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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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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納菲爾泰麗坐在庭院的蘆葦席上,背靠著那棵老椰棗樹,手裏捏著一根細木條,卻遲遲沒能在泥地上畫出完整的符號。眼前的一切都像蒙著一層薄紗,紙莎草的葉片邊緣泛著毛茸茸的白,遠處梅麗塔頓抱著兩歲的女兒克麗絲走來的身影,也模糊成一團晃動的色塊。

“外祖母!” 克麗絲的聲音像銀鈴一樣穿透朦朧,他掙脫母親的懷抱,跌跌撞撞地朝她跑來,金紅色的柔發在陽光下閃著模糊的光。

納菲爾泰麗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在離孩子還有半尺遠的地方停住了 —— 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能憑聲音和輪廓判斷他的位置。直到克麗絲撲進她懷裏,帶著奶味的呼吸噴在她頸間,她才敢緊緊抱住他,指尖撫過她柔軟的頭發,心裏湧起一陣酸澀的溫熱。

“眼睛又看不清了?” 梅麗塔頓在她身邊坐下,聲音裏帶著擔憂。她如今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眉宇間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沈靜的溫柔,像極了年輕時的納菲爾泰麗。

納菲爾泰麗點點頭,松開克麗絲,讓她去追貝斯剛放飛的蝴蝶。“老了,眼睛也懶了,不想好好幹活了。” 她笑著說,眼角的皺紋在模糊的視線裏顯得格外深刻,像尼羅河畔被水沖刷多年的河床。

這兩年,她的視力以驚人的速度衰退。起初只是看遠處的字跡有些費力,後來連近處的織線都分不清顏色,現在連最疼愛的孫輩的臉,都成了朦朧的影子。她知道這是衰老的必然,卻仍忍不住懷念那些能清晰看見藍蓮花紋路、能細數雅赫摩斯鬢角白發的日子。

“塞提讓人從努比亞帶了眼膏來,說是用羚羊角和蜂蜜熬的,治眼疾很有效。” 梅麗塔頓從隨身的布包裏取出一個小巧的陶瓶,瓶身上刻著簡單的蓮花紋,“昨天剛送到,我給母親試試?”

納菲爾泰麗沒有拒絕。梅麗塔頓用幹凈的指尖蘸了一點膏體,輕輕塗抹在她的眼瞼上。清涼的觸感瞬間驅散了眼部的幹澀,帶著淡淡的草藥香,像尼羅河畔的晨露落在皮膚上。

“其實,我讓工匠做了個新鮮東西。” 納菲爾泰麗忽然說,示意貝斯把放在石案上的東西拿來。

貝斯捧著一個木盒走來,打開盒蓋,裏面躺著一副用青銅邊框固定的石英片,邊緣打磨得很光滑,透過水晶片看出去,遠處的椰棗樹影似乎清晰了一些。“這是……?” 梅麗塔頓好奇地拿起一片,對著陽光看了看。

“我叫它‘水晶鏡’。” 納菲爾泰麗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得意,“我記得小時候聽人說過,用透明的石頭能把東西放大。就讓工匠找了塊最純凈的水晶,打磨成薄片,試著看看能不能看清東西。”

這其實是她模糊記憶裏 “眼鏡” 的影子。那些關於現代的碎片偶爾還會浮現 —— 鼻梁上架著的金屬架子,鏡片反射的陽光,還有驗光師手裏不斷更換的鏡片…… 可具體的樣子早已模糊,她只能憑著殘存的印象,讓工匠做出這副簡陋的 “眼鏡”。

梅麗塔頓小心翼翼地將眼鏡片架在納菲爾泰麗鼻梁上。奇跡確實發生了 —— 遠處的紙莎草輪廓清晰了許多,連葉片上的紋路都能看見,可克麗絲奔跑的身影依舊帶著重影,她笑起來時露出的小牙,還是模糊的白點。

“還是看不清……” 納菲爾泰麗輕輕摘下水晶片,心裏湧上一股莫名的失落。她能改良麥種,能想出新奇的戰術,卻擋不住歲月對身體的侵蝕,連一副能看清孫輩笑臉的 “眼鏡”,都做不出來。

“已經很好了。” 梅麗塔頓連忙安慰她,“至少能看清莎草紙上的字了,您不是總說想再讀塞提寫的詩嗎?”

納菲爾泰麗笑了笑,沒有說話。她知道女兒是在寬她的心。這副水晶鏡或許能幫她看清文字,卻再也找不回曾經的清晰世界,就像她再也回不到那個叫 “劉安章” 的時代,回不到那個能自由選擇、不必擔驚受怕的年輕歲月。

傍晚時分,塞提帶著米利暗來了。他如今已是底比斯公認的賢能管理者,減稅、興修水利、改良農具,百姓們提起他,都讚不絕口,只是在阿蒙霍特普日益強硬的統治下,他的光芒總被刻意壓制。

“母親,眼膏用著怎麽樣?” 塞提坐在納菲爾泰麗身邊,藍眼睛裏帶著關切,他的眼角也開始有了細紋,像極了雅赫摩斯中年時的模樣。

“很舒服。” 納菲爾泰麗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溫暖而有力,帶著常年批閱文書的薄繭,“你別總為我的事操心,朝堂上的事才要緊。”

“朝堂上能有什麽事?” 塞提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阿蒙霍特普最近在籌備遠征西亞,說是要把埃及的邊界推進到幼發拉底河。老臣們勸他先穩定內政,他根本聽不進去。”

納菲爾泰麗的心輕輕一沈。阿蒙霍特普的野心從未消減,這兩年他東征西討,埃及的版圖確實擴大了不少,可國庫也日漸空虛,百姓的賦稅越來越重,邊境的叛亂從未真正平息。她想勸,卻連王宮的議事廳都踏不進去,只能在這個小小的庭院裏,聽著兒子們漸行漸遠的消息。

“拉美西斯將軍怎麽看?” 她問。

“將軍也覺得不妥,可他剛在利比亞受了傷,說話沒從前有分量了。” 塞提的聲音低了下去,“母親,有時候我真覺得…… 要是您還能參與朝政就好了。”

納菲爾泰麗拍了拍他的手,像小時候那樣安撫他:“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也沒有永遠不變的權力。我老了,該讓你們年輕人自己去闖了。只是記住,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才是埃及的根。”

塞提點了點頭,卻沒再說什麽。庭院裏的氣氛有些沈重,只有克麗絲的笑聲像一縷陽光,偶爾刺破這沈默的陰霾。

夜深了,梅麗塔頓帶著克麗絲和塞提、米利暗離開了,庭院裏又恢覆了寂靜。納菲爾泰麗躺在榻上,輾轉難眠,伸手摸到枕頭下的青銅鏡 —— 這是她從主宮帶過來的舊物,邊緣的藍蓮花紋樣早已磨損。

她借著月光,舉起銅鏡照了照。鏡中的人影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個佝僂的輪廓,金與霜白交織的長發稀疏了許多,貼在頭上像一層薄雪。她努力想看清自己的眼睛,卻只能看到兩個渾濁的光斑,像蒙了灰的寶石。

這就是她現在的樣子嗎?

那個穿越前在現代鏡子裏看到的、留著短發、眼神清亮的劉安章,恐怕永遠也想不到,自己會變成這副模樣 —— 一個視力模糊、皺紋滿臉、被囚禁在庭院裏的古埃及王太後。

那些關於現代的記憶,像尼羅河上的晨霧,越來越淡了。她已經記不清高樓大廈的樣子,記不清汽車鳴笛的聲音,甚至記不清自己曾經的名字。偶爾閃過的片段,比如那個叫 “手機” 的方塊,那個能制冷的 “冰箱”,都像荒誕的夢境,讓她恍惚自己是否真的經歷過那樣的人生。

或許,劉安章早已死在了穿越的那一刻,活下來的,從始至終都是納菲爾泰麗。這個在古埃及掙紮、愛過、痛過、守護過的女人,才是她真正的身份。

“老了,再亮的眼睛也留不住時光。” 納菲爾泰麗對著鏡中的影子輕聲說,語氣裏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她放下銅鏡,重新躺下,聽著窗外紙莎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像一首溫柔的搖籃曲。視力模糊了,可其他的感官卻變得敏銳起來 —— 她能聞到夜風中椰棗的甜香,能聽出貝斯在廊下打盹的呼吸聲,能感受到月光落在皮膚上的微涼。

這些真實的、屬於此刻的感受,或許比看清外界的模樣更重要。

第二天清晨,納菲爾泰麗讓貝斯把那副水晶鏡收了起來。她不再執著於看清孫輩的臉,而是用心去聽他們的笑聲,用手去感受他們的擁抱,用鼻子去聞他們身上的奶香味。這些記憶,比模糊的視覺更能刻進心底。

拉美西斯來送新鮮的魚時,看到她正坐在席上,閉著眼睛聽克麗絲咿咿呀呀地說話,臉上帶著安詳的笑容。“王太後的眼睛……” 他猶豫著問。

“好多了。” 納菲爾泰麗睜開眼,雖然依舊模糊,卻閃爍著清亮的光,“看不清外面,正好能看清自己的心。”

拉美西斯楞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像被陽光照亮的沙漠:“您說得對。有時候,看得太清楚,反而累。”

納菲爾泰麗笑了,眼角的皺紋在晨光中舒展,像尼羅河畔重新綻放的藍蓮花。她知道,屬於她的時光已經不多了,視力的衰退或許是在提醒她,該放下那些看得見的執念,去珍惜那些看不見的、卻永遠不會消失的東西 —— 愛,記憶,還有這片土地給予她的、沈甸甸的生命。

尼羅河的水在晨光中靜靜流淌,也帶著一個老人的通透與安寧,奔向遙遠的未來。納菲爾泰麗坐在庭院裏,聽著孫輩的笑聲,感受著風的擁抱,心裏一片平靜。

看不清又何妨?只要記得愛與被愛,記得自己曾用力地活過,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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