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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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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拉美西斯的府邸坐落在王宮西側的貴族區,庭院裏的椰棗樹被曬得蔫蔫的,葉片低垂,像一群沈默的老者。納菲爾泰麗站在廊下,看著侍衛們匆匆進出,手裏捧著沾血的亞麻布和陶罐,藥草的苦澀氣味順著風飄過來,帶著戰場的腥氣。

“王後娘娘,將軍剛睡著。” 守在門口的侍衛低聲稟報,他的鎧甲上還沾著利比亞的沙塵,顯然是剛從戰場上護送主帥回來。

納菲爾泰麗點點頭,示意他退下。推開房門的瞬間,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幾乎要蓋住屋裏的汗味。拉美西斯躺在鋪著獅皮的軟榻上,上半身赤裸,肩部纏著厚厚的亞麻布,滲出的血漬已經變成了深褐色,像幹涸的河泥。他的呼吸粗重而不均勻,花白的頭發被汗水浸濕,貼在布滿皺紋的額頭上,曾經挺拔如松的身軀,此刻卻像一株被狂風打折的古柏,透著難以掩飾的蒼老。

納菲爾泰麗走到榻邊,目光落在他肩部的箭傷上。那支利比亞人的青銅箭射得很深,箭頭甚至穿透了肩胛骨,禦醫說再偏一寸,就會刺穿心臟。她伸出手,指尖懸在布帶上方,終究還是沒有落下 —— 這個動作太過親昵,早已不適合他們如今的身份。

三十年了。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那時他還是雅赫摩斯府中,一個十幾歲的努比亞奴隸,背上布滿了監工的鞭痕,舊傷疊著新傷,像龜裂的土地。是她路過時候,看到他饑腸轆轆的,動了惻隱之心,給了他一口水,半塊麥餅,還有一句 “活下去”。

那時的他,眼睛裏還帶著未被磨滅的野性,像一匹受傷的小狼,接過麥餅時死死盯著她,仿佛在判斷這是不是另一個陷阱。她怎麽也想不到這個奴隸,將來會成為埃及最勇猛的將軍,會在美吉多戰役中立下赫赫戰功,會成為雅赫摩斯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咳咳……” 拉美西斯的喉結動了動,發出幹澀的咳嗽聲,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瞳孔渾濁,像蒙了一層灰的黑曜石,看清榻前的人時,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別動。” 納菲爾泰麗按住他的肩膀,聲音放得極柔,“好好躺著。”

拉美西斯順從地躺下,目光落在她的頭發上。金色的發絲裏早已摻了大半霜白,像夕陽下的尼羅河水,一半浸在霞光裏,一半沈在暮色中。他的嘴角牽起一抹虛弱的笑,像風吹過水面的漣漪,轉瞬即逝。

“您老了,王後。”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納菲爾泰麗的心輕輕一顫,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老了,眼角的皺紋,鬢邊的白發,都是時光刻下的印記。可從他嘴裏說出來,還是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悵然。

“你也不再是當年的小奴隸了。” 她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在燭火下彎成溫柔的弧線,“當年那個連麥餅都不敢接的孩子,現在已經是能平定利比亞叛亂的大將軍了。”

拉美西斯的目光暗了暗,像是被這句話拉回了遙遠的過去。

“若不是王後……” 他的聲音哽咽著,說不下去。這些年,他從未忘記過那份恩情,卻也從未敢過分表露。她是王後,他是臣子,中間隔著無法逾越的等級鴻溝,那份救命之恩,只能深埋在心底,化作對王室的忠誠,對埃及的守護。

納菲爾泰麗沒有接話,只是拿起案上的藥碗,用小勺舀了一點藥膏,放在指尖撚了撚。藥膏裏摻了沒藥和乳香,是她特意讓人按古方調制的,能促進傷口愈合。“禦醫說,這箭上淬了毒,雖然清理幹凈了,還是會疼一陣子。”

“老骨頭了,不怕疼。” 拉美西斯笑了笑,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額頭瞬間沁出冷汗,“利比亞的雜碎…… 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勝敗乃兵家常事。” 納菲爾泰麗的聲音平靜無波,“你能活著回來,就是最大的勝利。利比亞部落向來反覆無常,這次平定後,恐怕還要派重兵鎮守西部邊境。”

提到軍務,拉美西斯的眼神瞬間清明了許多,像戰場上的鷹重新鎖定了獵物:“臣推薦阿蒙霍特普王子…… 他在敘利亞的戰術很靈活,對付游牧部落正合適。”

納菲爾泰麗的動作頓了頓,指尖的藥膏差點滴落在榻上。她沒想到拉美西斯會推薦阿蒙霍特普。這些年,他一直更傾向於穩重的塞提,甚至在阿蒙霍特普培植勢力時,還隱晦地提醒過她要多加提防。

“他…… 合適嗎?” 納菲爾泰麗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拉美西斯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王後,您我都老了。埃及的未來,終究是他們年輕人的。阿蒙霍特普王子雖然急躁,但勇猛善戰,正是鎮守邊境的料。塞提心思細膩,更適合留在底比斯,輔佐法老處理政務。”

他的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納菲爾泰麗不願面對的現實。她一直在抗拒阿蒙霍特普的野心,卻忘了他也是埃及的王子,也有守護國家的責任。或許,她對他的偏見,早已超過了客觀的判斷。

“你說得對。” 納菲爾泰麗點點頭,將藥膏放回碗裏,“等你傷好了,和他好好談談。”

拉美西斯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心裏的掙紮,知道她對阿蒙霍特普的防備,也知道雅赫摩斯病重後,她肩上的擔子有多重。可有些話,他不能說,只能用這種方式,笨拙地提醒她 —— 該放手時,要放手。

房間裏陷入了沈默,只有窗外的蟬鳴和榻上沈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關於時光的挽歌。納菲爾泰麗看著拉美西斯鬢角的白發,看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看著他手臂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 —— 有刀傷,有箭傷,有燒傷,每一道都藏著一場戰役,一段歷史。

這個男人,和她一樣,都在時光裏跋涉了太久,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

她想起自己剛穿越時的惶恐,想起攝政時的艱難,想起失去涅菲緹絲的痛苦,想起雅赫摩斯日漸衰弱的身體。那些曾經以為過不去的坎,如今都變成了臉上的皺紋,身上的傷疤,變成了她之所以是 “納菲爾泰麗” 的一部分。

而拉美西斯,也從那個在雅赫摩斯將軍府掙紮求生的奴隸,變成了滿身傷痕的將軍,變成了埃及的柱石。他們都在各自的軌道上,被時光推著向前,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相遇。

“王後。” 拉美西斯的聲音打破了沈默,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尼羅河上,“還記得當年在將軍府邸,您給我的那塊麥餅嗎?”

納菲爾泰麗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淺笑:“記得,你吃得太快,差點噎著。”

“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拉美西斯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悠遠的懷念,“後來我當了將軍,吃過赫梯的蜂蜜糕,巴比倫的無花果醬,都沒有那塊麥餅好吃。”

納菲爾泰麗的眼眶微微發熱。她知道,他懷念的不是麥餅的味道,是那個在絕望中給了他一線生機的瞬間,是那份不帶任何目的的善意。可現在,他們都成了被權力、責任、等級束縛的人,再也無法像當年那樣,簡單地分享一塊麥餅。

“等你好了,我讓人給你做麥餅。” 納菲爾泰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還像當年那樣,不加蜂蜜,不加香料。”

拉美西斯笑了,像個得到承諾的孩子:“好。”

夕陽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卻始終隔著一段距離。納菲爾泰麗知道,是時候離開了。他們都有自己的戰場要面對,都有自己的責任要承擔,短暫的重逢,不過是漫長時光裏的一個休止符。

“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來看你。” 納菲爾泰麗站起身,深藍色的裙子在榻邊劃過一道沈靜的弧線。

拉美西斯點點頭,沒有挽留。他看著她轉身的背影,看著她金與霜白交織的長發,看著她步伐裏的沈重與堅定,突然覺得,時光雖然改變了他們的模樣,卻也給了他們各自的勳章。

納菲爾泰麗走出房門時,暮色已經漫過庭院。侍衛們還在忙碌,藥草的氣味依舊濃郁,遠處傳來王宮的號角聲,那是雅赫摩斯的寢殿在召喚。她知道,等待她的,還有處理不完的政務,還有阿蒙霍特普的野心,還有雅赫摩斯日漸沈重的咳嗽聲。

可她的腳步卻比來時從容了許多。

或許,變老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就像拉美西斯身上的傷疤,雖然醜陋,卻證明了他活過、戰鬥過、守護過。她的白發和皺紋,也證明了她掙紮過、堅持過。

他們都在時光裏變成了陌生的模樣,卻也都在陌生的模樣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

尼羅河的水在暮色中靜靜流淌,也帶著兩個老朋友的默契與釋然,奔向遙遠的未來。納菲爾泰麗站在府邸門口,回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然後轉身,朝著王宮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拉美西斯會好起來,會繼續鎮守埃及的邊境;她也會繼續走下去,會繼續守護這個家,這個國家。他們或許不會再像當年那樣親密,卻會在各自的位置上,遙相呼應,像尼羅河畔的兩座古碑,沈默地見證著這個王朝的興衰與傳承。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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