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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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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納菲爾泰麗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裏捧著一卷涅菲緹絲從赫梯寄來的信,羊皮紙的邊緣已經磨損,上面的楔形文字被她摩挲得有些模糊。信裏說赫梯的冬天很冷,羊毛比埃及的細軟,卻織不出她想要的藍蓮花紋樣;說小王子已經會走路,跌跌撞撞的樣子像極了梅麗塔頓小時候;說她很想念尼羅河畔的陽光,想念母親親手做的蜂蜜面包。

這封信是三個月前收到的,那時涅菲緹絲懷了第二胎幾個月了,信裏滿是將為人母的喜悅與對遠方的思念。納菲爾泰麗摸著信上那句 “等孩子出生了,想帶著孩子回埃及看看”,心裏像被溫水浸過,軟得發疼。她早已讓人收拾好了涅菲緹絲出嫁前的寢殿,連她最愛的藍蓮花盆栽都換上了新的,只等著那個總愛躲在織機後的女兒,能帶著外孫回到身邊。

“王後,赫梯的使者到了。” 貝斯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遲疑,他的臉色蒼白,像是凍壞了,又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納菲爾泰麗的心猛地一沈,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赫梯的使者從不會在這個時候到訪,更何況,涅菲緹絲的信裏說,第二胎的產期就在這兩個月,按日子算,現在應該剛生產不久。

“讓他進來。” 納菲爾泰麗的聲音有些發緊,她下意識地將那卷羊皮紙緊緊攥在手裏,指節泛白。

使者走進來,穿著赫梯風格的羊毛長袍,臉上帶著濃重的悲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他走到納菲爾泰麗面前,“噗通” 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王後娘娘…… 節哀……” 使者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王妃…… 涅菲緹絲殿下…… 她…… 她難產…… 去了……”

“難產” 兩個字像兩把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納菲爾泰麗的心臟。她手裏的羊皮紙 “啪” 地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卻在這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她怔怔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使者,仿佛沒聽懂他的話。涅菲緹絲…… 去了?那個十五歲時哭著求她不要遠嫁的女兒,那個在信裏說想回埃及的女兒,那個才二十六歲,正值芳華的女兒…… 怎麽會去了?

“王後?” 貝斯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他看到納菲爾泰麗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被冰雪凍住了。

納菲爾泰麗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她緩緩地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羊皮紙,指尖顫抖著撫平上面的褶皺。信裏的字跡依舊清秀,那些關於思念、關於孩子、關於尼羅河的話語,此刻都變成了最鋒利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她心上。

她想起涅菲緹絲出嫁那天,底比斯下著細雨,女兒穿著嶄新的紅袍,站在碼頭的石階上,眼睛紅腫卻努力挺直脊背。她最後一次擁抱她,把護身符戴在她頸間,說 “到了赫梯,保護好自己”。那時她心裏就隱隱作痛,知道這一去或許就是永別,卻沒想到,這 “永別” 會來得這麽快,這麽猝不及防。

“什麽時候的事?” 納菲爾泰麗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有她自己知道,喉嚨裏像堵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疼得說不出話。

“十天前……” 使者的聲音更低了,“小王子也沒能保住…… 國王非常悲痛,派臣來…… 來報喪,還請王後娘娘…… 節哀。”

納菲爾泰麗點點頭,目光落在窗外的尼羅河上。河水在冬末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像一條冰封的帶子,蜿蜒著伸向遠方。她想起涅菲緹絲小時候,總愛坐在河邊的蘆葦叢裏,用蘆葦線編各種花樣的籃子,說要給母親裝滿滿的無花果。那時的河水是暖的,陽光是暖的,女兒的笑容也是暖的。

可現在,什麽都冷了。

納菲爾泰麗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把她的遺物都帶回埃及,尤其是她出嫁時帶走的那臺織機,還有…… 還有她給我織了一半的披肩。”

使者連連磕頭:“臣遵旨。”

“你下去吧。” 納菲爾泰麗轉過身,背對著使者,目光依舊望著窗外的尼羅河。

使者被貝斯帶了出去,殿內再次恢覆了寂靜,只剩下北風呼嘯的聲音,像誰在低聲啜泣。瑪莎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看到納菲爾泰麗一動不動的背影,眼淚瞬間湧了出來:“王後…… 您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受些……”

納菲爾泰麗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哭?她早就沒有眼淚了。從穿越到這個時代,經歷了太多的生離死別 —— 看到奴隸被活活打死時哭過,看到雅赫摩斯咳血時哭過,看到阿蒙霍特普變得冷酷時也哭過。可這一次,眼淚像是被凍住了,堵在眼眶裏,流不出來,只能化作一陣陣麻木的疼,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

塞提和米利暗聞訊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納菲爾泰麗背對著他們,站在窗前,金與霜白交織的長發在風中微微飄動,像一面破碎的旗幟。陽光照在她身上,卻沒能帶來絲毫暖意,她的身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母親……” 塞提的聲音帶著哽咽,他走到納菲爾泰麗身邊,看到她手裏緊緊攥著的羊皮紙,上面的字跡已經被淚水暈開了一小片,“您…… 您要保重身體啊。”

納菲爾泰麗轉過頭,看著二十七歲的長子。他的藍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悲傷,像極了年輕時的雅赫摩斯。“安呢?” 她輕聲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在乳母那裏睡著呢。” 米利暗走上前,輕輕握住納菲爾泰麗的手,她的手心溫暖而柔軟,“母親,我們陪您說說話吧。”

納菲爾泰麗搖搖頭,掙脫了米利暗的手:“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塞提和米利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卻還是順從地退了出去。殿門關上的瞬間,納菲爾泰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沿著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她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裏。沒有嚎啕大哭,只有壓抑的、細微的抽氣聲,像受傷的野獸在無人的角落舔舐傷口。

她想起涅菲緹絲第一次織出完整的布時,興奮地跑到她面前,獻寶似的展開,雖然針腳歪歪扭扭,卻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想起她八歲那年,偷偷把織壞的布藏在床底下,被發現後紅著臉說 “不想讓母親失望”;想起她出嫁前,連夜為她織了一條披肩,上面的藍蓮花紋樣,是她學了整整半年才掌握的……

那些溫馨的片段,此刻都變成了最鋒利的刀,一刀刀割在她心上。她總以為還有很多時間,總以為等雅赫摩斯的身體好一些,她就能親自去赫梯看看女兒,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可她終究沒能等到這一天。

出嫁時,竟然就是最後一面。

這個念頭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讓她疼得幾乎窒息。她甚至記不清女兒最後看她的眼神,是怨恨,是不舍,還是絕望?她只記得那天的女兒手很冷,她的話也很冷。

“到了赫梯,保護好自己,別像母親一樣,連說‘不’的資格都沒有。”

她那時以為自己說的是至理名言,是一個母親能給女兒的最實用的生存法則。可現在想來,那話多麽殘忍 —— 她親手把女兒推到了一個陌生的國度,讓她在那裏獨自掙紮,獨自面對宮廷的傾軋,獨自承受生產的痛苦,最後…… 獨自死去。

她這個母親,到底做了些什麽?

夜色漸濃,納菲爾泰麗依舊坐在冰冷的地上,沒有動。殿門被輕輕推開,雅赫摩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被侍從攙扶著,臉色比紙還白,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王後……”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濃濃的擔憂。

納菲爾泰麗擡起頭,看到他的瞬間,那些被強行壓制的情緒終於決堤。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滾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雅赫摩斯走到她身邊,笨拙地蹲下身,用枯瘦的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水。他的手很涼,卻帶著一種久違的溫暖。“我們…… 對不起她……” 他的聲音裏帶著深深的愧疚,“如果…… 如果當初不把她嫁去赫梯……”

納菲爾泰麗搖搖頭,握住他的手。她知道,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是這個時代的錯,是王室子女無法擺脫的宿命。涅菲緹絲的悲劇,不過是無數王室公主命運的縮影,她們像流動的棋子,用自己的一生,換取國家的安寧。

可道理她都懂,心裏的疼卻絲毫未減。

雅赫摩斯讓人把納菲爾泰麗扶到軟榻上,又讓人端來一碗熱湯。她沒有喝,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空蕩蕩的織機方向 —— 那裏曾經放著涅菲緹絲的織機,是她親手為女兒打造的,現在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夜深了,雅赫摩斯被侍從攙扶著回去休息,殿內再次只剩下納菲爾泰麗一個人。她站起身,走到梳妝臺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裏面放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紗裙,是涅菲緹絲十歲那年穿過的,上面繡著細小的藍蓮花,是她親手繡的。

納菲爾泰麗把紗裙拿出來,輕輕展開。布料已經有些陳舊,卻依舊柔軟,上面仿佛還殘留著女兒身上淡淡的香氣。她把紗裙抱在懷裏,像抱著一個易碎的珍寶,緩緩躺回軟榻上。

紗裙上的藍蓮花貼著她的臉頰,冰涼而柔軟,像女兒的手輕輕拂過。她閉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紮著小辮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向她,喊著 “媽媽,你看我織的花好看嗎”。

眼淚終於再次滑落,這一次,不再是壓抑的抽氣,而是無聲的、洶湧的悲傷。她抱著紗裙,一動不動,任由淚水浸濕布料,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的女兒,媽媽對不起你……

天快亮時,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紗裙上的藍蓮花上,泛著淡淡的金光。納菲爾泰麗緩緩睜開眼睛,眼底布滿了血絲,卻異常平靜。她把紗裙疊好,放回抽屜裏,仿佛將所有的悲傷都封存進了那片柔軟的布料裏。

她走到窗前,看著尼羅河在晨光中漸漸蘇醒,河水泛著溫暖的光澤,像一條流動的金帶。她知道,生活還要繼續,她還要做她的王後,還要守護這個家,守護這片土地。

可心裏的某個角落,終究是空了。像尼羅河畔被洪水沖刷過的土地,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無法愈合的疼。

涅菲緹絲的遺物被帶回埃及時,已經是一個月後。那臺織機上,還繃著未織完的披肩,藍蓮花的紋樣只織了一半,像一個未完成的夢。納菲爾泰麗把織機放在涅菲緹絲的寢殿裏,每天都會去坐一會兒,撫摸著那些未完成的紋路,仿佛這樣,就能離女兒近一點。

她沒有再哭,只是偶爾會對著織機發呆,一坐就是一下午。塞提和梅麗塔頓怕她孤單,常常陪著她,塞提會讀涅菲緹絲寫的信,梅麗塔頓會講小時候和姐姐一起玩的趣事,那些溫暖的回憶,像一層柔軟的絨毛,輕輕覆蓋住她心頭的傷口。

只有在夜深人靜時,納菲爾泰麗才會拿出那件白色的紗裙,抱著它直到天明。紗裙上的藍蓮花,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女兒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問她:媽媽,你還記得我嗎?

納菲爾泰麗會輕輕撫摸著那些花瓣,低聲說:“記得,媽媽一直記得。”

而她能做的,就是帶著這份思念,繼續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因為她知道,女兒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她,像她看著尼羅河一樣,從未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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