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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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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 已平定敘利亞諸城邦,斬叛首七人,俘其族眾三千。為懾餘孽,將十二城邦首領釘於城墻之上,曝屍三日。此後諸邦皆降,再無敢逆者。請法老陛下訓示。”

“釘於城墻之上”—— 這七個字像燒紅的銅釘,狠狠砸進納菲爾泰麗的心口。她眼前瞬間閃過一幅畫面:敘利亞的城墻下,十二具軀體被釘子釘穿手掌與腳踝,懸掛在城墻上,他們身體在寒風中搖晃,幹涸的血順著城墻蜿蜒而下,像一條條血蛇。而那個下令的少年,不過十三歲。

十三歲…… 她記得阿蒙霍特普十二歲那年,那時他箭法已初露鋒芒,卻在獵場上猶豫了半天才敢拉弓。箭射偏了一點,沒中要害,鷹發出淒厲的哀鳴,他竟丟下弓,蹲在地上哭了起來,說 “它好疼”。

她那時還誇他 “心善”,蹲在他身邊,用衣袖擦去他的眼淚:“會疼,才說明你有血有肉。將來握劍時,要記得今天的感覺。”

僅僅一年過去,這個會為一只鷹流淚的少年,卻能冷靜地寫下 “釘於城墻之上”。

“王後,法老在政事廳等您。” 貝斯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他顯然已經知道了奏報的內容,看她的眼神裏藏著擔憂 —— 這些年,他最清楚王後對二王子的期許,也最明白此刻她心裏的煎熬。

納菲爾泰麗沒有動,目光依舊死死盯著那卷奏報。莎草紙上的墨跡仿佛活了過來,暈染成一片暗紅,像她第一次在埃及看到的奴隸的血。她想起自己教他的特洛伊戰術,教他 “假撤退” 如何誘敵,教他 “圍點打援” 如何減少傷亡…… 她以為自己教的是 “智慧”,是 “保護自己人” 的手段,卻沒想過,這些戰術會變成他手裏最鋒利的刀,不僅斬向敵人,也斬斷了他心裏那點柔軟。

“他才十三歲。” 納菲爾泰麗的聲音嘶啞得像被風沙磨過,指尖撫過 “阿蒙霍特普” 幾個字,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少年握筆時的力道,卻再沒有一絲溫度。

貝斯嘆了口氣:“宮裏都在傳,二王子是‘少年戰神’,說他比年輕時的法老還勇猛。”

“勇猛?” 納菲爾泰麗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裏帶著說不出的悲涼,“把人釘死在城墻上,也算勇猛?”

她終於站起身,深藍色的袍子掃過地面的青銅鼎,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走出寢殿時,正撞見塞提捧著一卷詩稿走來,十六歲的少年已經和他差不多高了,眉眼間的溫和像極了年輕時得自己,卻多了幾分書卷氣。

“母親,我寫了首詩,想……” 塞提的話在看到她臉色的瞬間頓住,“您不舒服嗎?”

納菲爾泰麗搖搖頭,摸了摸他的頭。塞提的頭發柔軟,像尼羅河畔的細沙,與阿蒙霍特普那總是豎著的、像刺猬般的發茬截然不同。“沒什麽。” 她接過詩稿,匆匆掃了一眼 —— 是寫尼羅河泛濫的,字裏行間都是 “溫柔”“滋養”“生命”,像一道清泉,暫時沖淡了她心頭的血腥。

“寫得很好。” 納菲爾泰麗把詩稿還給他,“等你弟弟回來,念給他聽。”

塞提點點頭,卻敏銳地察覺到母親語氣裏的異樣:“弟弟…… 有消息了?”

納菲爾泰麗沒再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徑直走向政事廳。她不敢看塞提的眼睛,怕從那裏看到和自己一樣的困惑 —— 為什麽一起長大的兄弟,一個在詩裏寫滿陽光,一個卻在奏報裏鋪滿鮮血?

政事廳裏早已一片歡騰。文武百官圍著雅赫摩斯,臉上堆著興奮的笑,嘴裏的讚美之詞像尼羅河的洪水般泛濫:“二王子真乃天降神將!”“此舉定能讓敘利亞百年不敢妄動!”“法老後繼有人啊!”

雅赫摩斯坐在王座上,手裏捏著阿蒙霍特普的奏報,琥珀色的眼睛裏閃爍著滿意的光。看到納菲爾泰麗進來,他揚了揚手裏的莎草,:“你看,我說過他能行。十三歲就平定敘利亞,比我當年強多了。”

納菲爾泰麗走到他身邊,目光掃過滿朝文武的笑臉,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這些人,前段時間還在為涅菲緹絲的遠嫁扼腕嘆息,今天就為阿蒙霍特普的鐵腕歡呼雀躍。在他們眼裏,王室子女的價值從來都只有 “利用”—— 女兒是和親的籌碼,兒子是殺戮的刀。

“把人釘死在城墻上,就能換來百年安寧?” 納菲爾泰麗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沸騰的湯鍋,瞬間讓政事廳安靜下來。

官員們的笑容僵在臉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都把目光投向雅赫摩斯。

雅赫摩斯的眉頭皺了起來:“亂世當用重典。敘利亞諸邦反覆無常,不施以雷霆手段,他們遲早會再次叛亂。阿蒙霍特普這是在為埃及長治久安考慮。”

“長治久安,就要用如此殘暴的方式?” 納菲爾泰麗的聲音陡然拔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那些城邦首領裏,有三個是主動投降的!有兩個還送了人質!他憑什麽把人釘在墻上?就因為他是埃及王子,就能隨意決定別人的生死?”

“納菲爾泰麗!” 雅赫摩斯的聲音也沈了下來,權杖重重頓在地上,“你忘了喜克索斯人是怎麽對待我們的俘虜的?他們把法老的頭骨做成酒杯,把貴族的皮剝下來當地毯!阿蒙霍特普這是在為埃及找回尊嚴!”

“找回尊嚴?” 納菲爾泰麗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用和敵人一樣的手段,就能找回尊嚴?那我們和喜克索斯人有什麽區別?”

她的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終落在雅赫摩斯臉上:“你教他要狠,我教他要謀。我們都以為自己在教他‘生存’,卻沒想到,最後教出的是一個劊子手!”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所有人心裏。官員們低下頭,不敢再看她。雅赫摩斯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一個字。

納菲爾泰麗轉身沖出政事廳,胸口像被巨石壓著,喘不過氣。她沿著王宮的長廊狂奔,金與霜白交織的長發在身後飛揚,像一面破碎的旗幟。她要去哪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裏的空氣太汙濁,那些讚美聲太刺耳,她一秒鐘也待不下去了。

最終,她在阿蒙霍特普小時候練劍的訓練場停了下來。場地中央的木樁還在,上面布滿了劍痕,最深的那道是他十歲時留下的 —— 那天他練劍時被侍衛長訓斥 “太軟”,賭氣般用盡全力劈下去,結果劍脫手飛了出去,差點傷到旁邊的梅麗塔頓。

那時他嚇得臉都白了,撲在她懷裏哭:“媽媽,我是不是很沒用?”

她抱著他,一遍遍地說:“不,你只是還沒學會怎麽控制力氣。真正的強者,不是力氣大,是知道什麽時候該用力,什麽時候該收力。”

可現在,他學會了控制力氣,卻用錯了地方。他把那股狠勁,全用在了手無寸鐵的俘虜身上。

“王後,天涼了,回去吧。” 瑪莎拿著披風追過來,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心疼得直掉眼淚,“二王子還小,或許…… 或許他只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 納菲爾泰麗搖搖頭,目光空洞地望著遠方,“把人釘在墻上,需要搭梯子,需要燒銅釘,需要看著他們的血一點點流幹…… 這不是一時糊塗,這是清醒的殘忍。”

她想起自己穿越過來的第一年,看到一個努比亞奴隸因為打碎了陶罐,被監工用鞭子抽得皮開肉綻。那時她還叫安卡,是雅赫摩斯給他取的名。他躲在角落裏發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世界太可怕了。

可現在,她成了這個 “可怕世界” 的一部分。她用現代知識改良小麥,讓更多人活下去,卻也間接為這個帝國提供了更充足的糧草;她教阿蒙霍特普戰術,讓他少受傷害,卻也讓他的殺戮變得更 “高效”;她對抗祭司,爭取王權,卻也讓王室的鐵腕變得更不容置疑。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 “改良” 這個時代,卻沒想過,自己只是在給這個殘酷的機器,換上更鋒利的齒輪。

“是我的錯。” 納菲爾泰麗的聲音低得像耳語,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砸在滿是劍痕的木樁上,“我不該教他戰術,不該讓他上戰場,不該…… 讓他覺得‘狠’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瑪莎想安慰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知道王後說的是實話 —— 這些年,王後為了讓孩子們在王室立足,費了多少心血?教塞提寫詩以 “柔” 立身,教阿蒙霍特普練劍以 “剛” 護己,可到頭來,剛者過剛,柔者或許也難逃被裹挾的命運。

夕陽西下,將訓練場染成一片血色。納菲爾泰麗站在木樁前,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個扭曲的驚嘆號。她想起涅菲緹絲遠嫁前的眼淚,想起塞提詩裏的 “河水要清也要烈”,想起梅麗塔頓抱著玩具問 “二哥什麽時候回來”。

原來,王室的孩子,從來沒有選擇的餘地。涅菲緹絲用一生換和平,阿蒙霍特普用鮮血立威權,塞提或許將來要用筆墨粉飾太平,梅麗塔頓早晚也要踏上和姐姐一樣的路。而她這個母親,不過是親手把他們一個個推上這條路的劊子手。

“母親。”

塞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少年手裏還拿著那卷詩稿,站在夕陽的光暈裏,像一尊安靜的雕像。“我剛才去問了貝斯,他說…… 弟弟這麽做,是因為有三個城邦首領假意投降,暗地裏卻派人刺殺他的副將。”

納菲爾泰麗沒有回頭:“所以就該把所有人都釘在墻上?”

“不是所有人。” 塞提走到她身邊,聲音裏帶著少年特有的認真,“弟弟的奏報裏寫了,主動獻城的兩個首領,他沒有殺,只是收了他們的兒子當人質,還送了糧食給他們的城邦。”

納菲爾泰麗的心輕輕一顫。她急忙拿起那卷被自己揉皺的奏報,重新展開,果然在末尾看到一行小字:“降者二,收其子為質,賜糧百石,令守邊境。”

她剛才太激動,竟沒註意到這行字。

“他沒有把所有人都殺了。” 塞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他記得您教的,只是…… 他用了自己的方式。”

納菲爾泰麗望著那行小字,眼眶突然一熱。原來他沒有完全變成冷酷的機器,他還在掙紮,還在試圖平衡 —— 只是他的平衡,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血腥氣。就像尼羅河水,既滋養生命,也吞噬家園,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

“或許…… 這就是王室的宿命。” 納菲爾泰麗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釋然。她想起自己剛穿越時,是個只想活下去的長著絡腮胡子的男人;想起成為納菲爾泰麗後,那個想保護所有人的王後。可到頭來,她還是沒能護住阿蒙霍特普心裏的那點柔軟,就像沒能留住涅菲緹絲的腳步。

這不是她一個人的錯,也不是阿蒙霍特普一個人的錯。這是時代的錯,是權力的錯,是那些刻在骨頭上的 “王室責任”,逼著每個身在其中的人,變成自己曾經最痛恨的樣子。

夜色漸濃,王宮的燈火次第亮起。納菲爾泰麗牽著塞提的手,慢慢走回主宮。訓練場的木樁在暮色中沈默地矗立著,像一個見證者,記著少年的眼淚,也記著少年的刀。

她知道,阿蒙霍特普回來後,她或許會訓斥他,會教他更 “體面” 的統治術,會告訴他 “威懾” 不等於 “虐殺”。但她也明白,有些東西一旦烙印在骨子裏,就再也擦不掉了。他會成為一個鐵血的君主,會用鐵腕守護埃及,也會用鐵腕制造傷痛,就像歷史上所有偉大的統治者一樣。

而她能做的,或許只是在他偶爾流露出疲憊時,遞上一杯溫水,像他十二歲那年為鷹流淚時一樣,輕輕告訴他:“疼,是好事,說明你還活著。”

尼羅河的水在夜色中靜靜流淌,帶著一個母親的無奈與接納,奔向遙遠的未來。納菲爾泰麗站在窗前,看著天邊的殘月,心裏清楚,屬於阿蒙霍特普的傳奇才剛剛開始,而屬於她的掙紮,也遠未結束。

只是這一次,她不再奢求改變命運,只願在這殘酷的輪回裏,孩子們能守住最後一絲屬於自己的溫度 —— 哪怕那溫度,帶著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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