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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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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舍麗雅的寢殿裏,炭火早已熄滅,只剩下盆中一堆冰冷的灰燼,空氣裏彌漫著苦澀的草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頹敗氣息,像一朵徹底枯萎的紅蓮花。

納菲爾泰麗站在床邊,看著那個曾經艷光四射的女人。舍麗雅躺在褪色的亞麻枕頭上,臉頰深陷,曾經烏黑的長發如今像一蓬枯草,貼在蠟黃的皮膚上。她的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每一次起伏都帶著痛苦的喘息,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

“王後,次妃她…… 已經三天沒進水米了。” 侍女跪在地上,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禦醫說,就這兩天了。”

納菲爾泰麗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想起第一次見到舍麗雅的情景,那時的她穿著一身艷紅的長袍,站在雅赫摩斯身邊,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眼神裏的驕傲和敵意幾乎要溢出來。她們鬥了十幾年,從嫉妒到爭寵,從雅赫摩斯的將軍府到後宮的方寸之地,彼此都曾是對方眼中最礙眼的存在。

可此刻,看著這張形容枯槁的臉,納菲爾泰麗心裏沒有絲毫勝利的快感,只有一種空落落的沈重,像被尼羅河水浸泡過的石頭。

“水……” 舍麗雅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氣音。

侍女連忙想去倒水,卻被納菲爾泰麗攔住了。她親自拿起銀杯,倒了一點溫水,用小勺輕輕餵到舍麗雅嘴邊。水順著她的嘴角滑落,滴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舍麗雅的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在納菲爾泰麗臉上停留了很久,才勉強認出她來。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虛弱的笑,像一片即將飄落的枯葉:“是你…… 你來看我…… 笑話了?”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幾乎聽不清。

納菲爾泰麗放下銀杯,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搖了搖頭:“我來看看你。”

“看我…… 怎麽死的嗎?” 舍麗雅輕輕咳嗽起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痛苦的抽搐,“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她的兒子荷魯斯資質平庸,始終得不到雅赫摩斯的重視;她的家族在哈倫叛亂中受到牽連,早已失勢;她在後宮的地位被泰舒蔔阿莉亞取代,連曾經圍繞在她身邊的侍女,如今也只剩下寥寥數人。

“你贏了……” 舍麗雅的目光移向窗外,那裏的東北風正呼嘯,“你贏了法老的心,贏了孩子們的敬,贏了百姓的愛戴…… 連祭司都對你低頭…… 我呢?我什麽都沒有了……”

納菲爾泰麗看著她眼角的淚痣,那曾是她最引以為傲的標志,如今卻黯淡無光。她想起舍麗雅用毒計陷害塞提時的狠辣,想起她在祭司面前搬弄是非時的刻薄,想起她穿著 “女神紅” 長袍時那副得意的嘴臉。可此刻,那些過往的恩怨,都像被北風吹散的沙礫,變得模糊而遙遠。

“我恨你……” 舍麗雅的手突然動了動,像是想抓住什麽。納菲爾泰麗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指尖。她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指節因為常年佩戴珠寶而留下深深的印痕。

“我恨你…… 從第一次見到你就恨你……” 舍麗雅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什麽都不如我…… 出身低微,不懂禮儀,甚至最初連女人都不是…… 可為什麽…… 為什麽所有人都站在你那邊?”

納菲爾泰麗沒有回答。她知道,舍麗雅恨的或許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所代表的那種 “不按規矩出牌” 的力量 —— 那種來自另一個時代的、不被等級和性別束縛的生命力。

“但我也…… 羨慕你……” 舍麗雅的呼吸越來越微弱,眼神卻突然亮了一下,像回光返照,“至少你…… 敢爭…… 敢對著那些老東西說不…… 敢握著權杖站在男人面前…… 我呢?我只會…… 只會用那些下三濫的手段……”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風中搖曳的燭火:“我也想…… 像你一樣…… 可我不敢…… 我怕輸…… 怕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到頭來…… 還是什麽都沒留住……”

納菲爾泰麗的心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酸澀的漣漪。她突然意識到,舍麗雅和她一樣,都是被困在這個時代的女人,只是她們選擇了不同的掙紮方式。舍麗雅用美貌和狠辣試圖換取權力,卻最終被權力反噬;而她用智慧和韌性對抗命運,卻也時常感到窒息。

她們都是權力棋盤上的棋子,只是她比舍麗雅更幸運一點,或者說,更懂得如何在棋盤上為自己爭得一席之地。

“我累了……” 舍麗雅的眼睛慢慢閉上,握著納菲爾泰麗的手也漸漸松開,“就這樣吧…… 挺好的……”

她的呼吸突然變得平穩,像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重擔。納菲爾泰麗看著她安詳的臉,知道她走了。那個與她鬥了十幾年的女人,那個驕傲又可悲的女人,最終還是沒能熬過這個寒冷的冬天。

納菲爾泰麗輕輕為她合上眼睛,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漫天飛舞的沙塵。北風還在呼嘯,像是在為一個生命的逝去哀悼。

“傳我的命令。” 納菲爾泰麗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厚葬舍麗雅次妃,陪葬品按她的位份置辦,陵墓選在王後谷的東側,與歷代王妃們的陵墓相鄰。”

侍女驚訝地擡起頭,顯然沒想到納菲爾泰麗會如此厚待這個曾經的死對頭。

納菲爾泰麗沒有解釋。她知道,這不是出於憐憫,也不是出於炫耀,而是一種覆雜的敬意。舍麗雅雖然手段卑劣,卻也用自己的方式掙紮過、抗爭過,即使最終失敗,也比那些渾渾噩噩、任人擺布的女人強得多。

更何況,她們鬥了十幾年,早已成了彼此生命中無法分割的一部分。舍麗雅的死,不僅意味著一個對手的消失,也意味著一段歷史的終結,一段屬於她們共同掙紮的歲月的終結。

雅赫摩斯得知消息時,正在處理神廟財產清查的後續事宜。他沈默了很久,才對納菲爾泰麗說:“按你的意思辦吧。”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或許是在感慨生命的無常,或許是在嘆息權力鬥爭的殘酷。

葬禮在三日後舉行。舍麗雅的棺槨由八名奴隸擡著,覆蓋著象征身份的紫色柩布,後面跟著稀稀拉拉的送葬隊伍 —— 大多是她娘家的遠親,以及幾個忠心耿耿的老侍女。納菲爾泰麗站在王宮的高臺上,看著棺槨緩緩駛向王後谷,心裏百感交集。

她想起舍麗雅年輕時的模樣,想起她們之間的明爭暗鬥,想起她臨終前那句 “至少你敢爭”。是啊,她們都在爭,爭寵愛,爭權力,爭生存的空間,爭一個在男權社會裏能稍微挺直腰桿的位置。

可到頭來,又爭到了什麽呢?

舍麗雅死時孤苦伶仃,連一個真正為她哭泣的人都沒有。而她自己,雖然擁有了權力和尊重,卻也付出了沈重的代價 —— 失去了曾經的自己,背負了太多的責任和秘密,甚至連衰老都成了一種罪過。

她們就像沙漠裏的兩株駱駝刺,拼盡全力想要壓倒對方,想要汲取更多的水分和陽光,卻終究逃不過被風沙掩埋的命運。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她們或許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短暫地揚起,又迅速落下。

“媽媽,你在看什麽?” 塞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十三歲的少年已經長得很高,眉眼間有了雅赫摩斯的影子。

納菲爾泰麗轉過身,摸了摸兒子的頭:“沒什麽,在看一場葬禮。”

“是舍麗雅次妃嗎?” 塞提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困惑,“她為什麽總是不開心?”

納菲爾泰麗笑了笑,目光再次投向王後谷的方向:“因為她想要的太多,卻又不敢自己去爭取。” 她頓了頓,看著塞提的眼睛,認真地說,“記住,想要什麽,就要自己去爭,去拼,哪怕失敗了,也比在原地抱怨要好。”

塞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把母親的話牢牢記在了心裏。

北風漸漸平息,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底比斯的屋頂上,泛著淡淡的金光。納菲爾泰麗知道,舍麗雅的死,只是她漫長人生中的一個插曲。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要繼續與祭司團周旋,要輔佐雅赫摩斯治理國家,要看著孩子們長大成人。

但她也知道,舍麗雅臨終前的話,會像一根刺,永遠紮在她的心裏,提醒她曾經的掙紮,提醒她此刻擁有的一切來之不易,也提醒她,無論多麽強大,終究只是這權力游戲中的一員,隨時可能像塵埃一樣被吹散。

夜色降臨時,納菲爾泰麗獨自一人來到舍麗雅曾經的寢宮。這裏已經被收拾幹凈,所有的物品都將按規矩封存,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草藥味,證明這裏曾經住過一個鮮活的生命。

她走到梳妝臺前,看著上面空蕩蕩的首飾盒 —— 那裏曾經擺滿了舍麗雅最珍視的珠寶。納菲爾泰麗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盒面,仿佛能感受到那個女人曾經的溫度和野心。

“安息吧,舍麗雅。” 納菲爾泰麗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寢殿裏回蕩,“我們都盡力了。”

尼羅河的水在夜色中靜靜流淌,帶著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覆雜告別,奔向遙遠的未來。納菲爾泰麗知道,她的路還很長,還會遇到更多的挑戰和掙紮,但只要她還記得 “敢爭” 這兩個字,就一定能走下去。

因為這或許就是她們作為女人,在這個殘酷的時代裏,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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