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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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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初冬的底比斯,帶著一絲涼意。清晨的街道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箔,石板路縫隙裏還殘留著風後沙塵的痕跡。

今天是未來的法老與神使以及神嗣巡游的重要日子,納菲爾泰麗坐在雅赫摩斯身邊的戰車上,懷裏抱著塞提,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戰車邊緣鑲嵌的青金石 —— 那是新法老特意為她更換的裝飾,取代了卡摩斯時期的鎏金紋飾,據說象征著 “尼羅河的新生”。

塞提穿著一身雪白的亞麻繈褓,領口繡著小小的鷹隼圖案,是雅赫摩斯特意為他準備的 “王子禮服”。五個月的嬰兒已經能穩穩地豎起脖子,湛藍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街道兩旁的人群,小手時不時揮舞著,抓住從車窗外飄進來的藍蓮花瓣。

“他很喜歡這樣的熱鬧。” 雅赫摩斯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他今天穿著深藍色的法老禮服,頭戴藍冠,腰間的權杖隨著戰車的顛簸輕輕晃動,頂端的藍寶石在陽光下閃著幽光。這是他第一次在底比斯舉行巡游,目的是向百姓展示新的統治核心 —— 他與 “神使” 及 “前朝遺孤” 的組合,既彰顯了勝利的寬容,又暗含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納菲爾泰麗淡淡看了雅赫摩斯一眼沒有接話,只是將塞提抱得更緊了些。戰車碾過石板路的聲音單調而規律,與兩旁百姓的歡呼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讓她眩暈的喧囂。“新王萬歲”“神使保佑埃及” 的呼喊聲此起彼伏,鮮花像雨點般拋向戰車 —— 藍蓮花、矢車菊、還有象征永生的紙莎草,花瓣落在她的緋紅色長袍上,散發出清甜的香氣,卻讓她想起卡摩斯死時濺在王座上的血。

她認得這條街道。

曾經,自己剛穿越過來的那段時間,有時候會她穿著粗麻布衣,跟著瑪莎去市集買物品,市集上人山人海,自己和瑪莎的聲音被市井的叫賣聲淹沒。曾經,有一次被卡摩斯召見時,她躲在雅赫摩斯府邸的馬車裏,偷偷看著窗外的祭司們擡著神像游行,心裏充滿了對未知的惶恐;曾經,卡摩斯的戰車從這裏駛過,百姓們的跪拜裏藏著恐懼,不像現在,歡呼聲裏裹著一種她讀不懂的狂熱。

可此刻,這條熟悉的街道卻變得無比陌生。

神廟的壁畫被重新繪制,卡摩斯的形象被鑿去,換上了雅赫摩斯征戰的場景;市集的攤位前掛著新王的徽章,小販們的吆喝聲裏都帶著對 “勝利者” 的諂媚;甚至連街角那棵棕櫚樹,都被系上了象征喜慶的紅帶子,像一個被強行穿上新衣的老人,顯得局促而別扭。

“看那裏,” 雅赫摩斯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恍惚,他指向街道左側的一座石屋,“那是你曾經住過的地方,我讓人重新修葺了。”

納菲爾泰麗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臟猛地一縮。雅赫摩斯曾經府邸那座石屋的墻壁被粉刷成了雪白,門口擺著兩盆盛開的藍蓮花,窗臺上還放著一個陶罐 —— 正是她當年常用的那個,罐身上歪歪扭扭的蓮花紋在陽光下清晰可見。瑪莎曾告訴她,卡摩斯回到底比斯後,這座石屋被當作 “叛軍餘孽的巢穴” 燒毀了,沒想到……

“我記得你喜歡在窗邊種薄荷。” 雅赫摩斯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等巡游結束,你可以帶著塞提去住幾天,就當是…… 散心。”

納菲爾泰麗的指尖冰涼。他記得她的喜好,記得她住過的地方,甚至記得她隨手種下的薄荷。這種細致入微的 “體貼”,比卡摩斯的暴怒更讓她不安 —— 就像獵人在捕獲獵物前,總會先摸清它的習性。

“不必了。” 她的聲音很輕,目光重新落回懷裏的塞提身上,小家夥正用小手抓著一片飄落的藍蓮花瓣,往嘴裏塞,“王宮很好。”

雅赫摩斯笑了笑,沒有再堅持。他轉過頭,對著街道兩旁的百姓揮手致意,藍冠上的孔雀石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引來更熱烈的歡呼。

納菲爾泰麗看著他從容自信的側臉,突然明白這場巡游的真正意義 —— 雅赫摩斯不僅要向百姓展示他的勝利,更要展示他對 “神使” 和 “前朝王子” 的掌控。她和塞提,不過是他用來裝點門面的戰利品,是他向世人證明 “新王仁慈而強大” 的道具。

戰車緩緩駛過尼羅河畔的碼頭,這裏曾是底比斯最繁華的地方,如今卻停泊著雅赫摩斯帶來的戰船,桅桿上飄揚的鷹隼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在宣告著一個新勢力的到來。幾個漁民打扮的男人跪在碼頭邊,對著戰車不停地叩拜,他們的漁網被扔在一旁,網眼裏還掛著幾條奄奄一息的魚。

納菲爾泰麗的目光落在他們粗糙的手上,那些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讓她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館裏見過的古埃及漁夫雕像。那時的她只覺得那是歷史的印記,此刻卻清晰地感受到,這些手背後是一個個在戰火中掙紮求生的家庭。

他們的歡呼是真的嗎?還是僅僅因為恐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陣更密集的歡呼聲淹沒。戰車已經駛近王宮廣場,這裏的百姓更多,貴族們穿著華麗的衣袍站在最前排,祭司們捧著香爐,吟唱著古老的禱文,氣氛莊嚴而狂熱。

塞提被這陣仗嚇到了,癟了癟嘴,發出一聲委屈的啼哭。納菲爾泰麗連忙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低聲哼唱著努比亞的搖籃曲 —— 那是瑪莎教她的,據說能讓哭鬧的嬰兒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王宮的正門。

舍麗雅站在臺階上,穿著一身墨色的長袍,與周圍的喜慶氣氛格格不入。她的頭發梳成了覆雜的發髻,上面插著幾根鑲嵌著黑曜石的金簪,臉色蒼白得像紙,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死死地盯著戰車上的納菲爾泰麗,像一條潛伏在陰影裏的毒蛇,吐著信子,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

納菲爾泰麗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將塞提抱得更緊了。

納菲爾泰麗,已經好久沒有聽過舍麗雅消息,有一種她已經消失了錯覺。沒想到她不僅還在王宮,還敢用這樣怨毒的目光看著自己,想想也是舍麗雅畢竟是雅赫摩斯的妻子。

那目光裏有嫉妒,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種讓納菲爾泰麗不寒而栗的決絕。像在說:“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

雅赫摩斯顯然也註意到了舍麗雅,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悅,卻沒有說什麽,只是對著納菲爾泰麗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別在意。”

別在意?納菲爾泰麗在心裏苦笑。她怎麽可能不在意?這個女人曾在雅赫摩斯府邸時就處處針對她,如今看著她以 “神使” 的身份坐在新王身邊,抱著可能威脅到她地位的孩子,心裏的恨意只會更濃。

戰車緩緩停在王宮門口,雅赫摩斯率先跳下戰車,然後轉身,向納菲爾泰麗伸出手,姿態優雅而紳士。

納菲爾泰麗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他的手心溫暖而有力,與卡摩斯冰冷的觸感截然不同,卻同樣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束縛。

當她抱著塞提走下戰車時,舍麗雅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的背上,讓她渾身僵硬。她能感覺到周圍貴族們的目光在她和舍麗雅之間來回掃視,像在看一場即將上演的好戲。

“祭司還在神廟等著我們。” 雅赫摩斯的聲音帶著一絲催促,他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帶向神廟的方向,仿佛這是再自然不過的舉動。

納菲爾泰麗被迫跟著他往前走,眼角的餘光瞥見舍麗雅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墨色的長袍下,她的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神廟的鐘聲響起,莊嚴而神聖,蓋過了廣場上的喧囂。納菲爾泰麗抱著塞提,走在雅赫摩斯身邊,看著腳下鋪著的紅毯,聽著兩旁祭司們的吟唱,突然覺得自己像在走一條通往祭壇的路。

底比斯的巡游結束了,鮮花的香氣還縈繞在鼻尖,百姓的歡呼還回蕩在耳邊。可納菲爾泰麗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舍麗雅那怨毒的目光,像一個不祥的預兆,提醒著她,這座華麗的王宮,不過是另一個戰場。而她,必須帶著塞提,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再次學會生存。

塞提在她懷裏打了個哈欠,小腦袋靠在她的胸口,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納菲爾泰麗低頭看著他恬靜的睡顏,指尖輕輕拂過他柔軟的金發。

無論前路多麽危險,無論這座城市變得多麽陌生,她都會保護好他。

這是她作為母親,唯一能確定的事。

神廟的陰影將他們吞沒,陽光被高大的石柱切割成斑駁的碎片,落在紅毯上,像一地破碎的金箔,映照著這場權力游戲的華麗與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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