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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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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宮墻內的晨露還凝在紙莎草葉上時,納菲爾泰麗已經坐在窗邊的軟墊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石凳邊緣的刻痕。半月前的紅疹已經好了,留下幾片淺褐色的印記,像被陽光曬過的枯葉。可比皮膚更讓她難受的,是喉嚨裏那道越來越陌生的聲音 —— 它像被精心打磨過的銀笛,稍一用力就能攀上細高的音階,完全失去了屬於 “劉安章” 的沈厚。

“納菲爾泰麗大人,樂師到了。” 瑪莎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自上次紅疹事件後,侍女們對她愈發恭敬,眼神裏卻總藏著窺探,像在看一件隨時會碎裂的瓷器。

納菲爾泰麗沒有回頭,只是輕輕 “嗯” 了一聲。這道聲音出口時,她自己都打了個寒顫 —— 軟綿得像尼羅河畔的柳絮,尾音還帶著不易察覺的上揚,像極了宮廷舞姬撒嬌時的語調。

樂師提著一把象牙豎琴走進來,他穿著漿洗得發白的亞麻長袍,頭發用藍帶束起,臉上畫著精致的眼線,看起來比女子還要秀氣。他對著納菲爾泰麗深深鞠躬,動作優雅得像株隨風搖擺的蘆葦:“臣帕伊,奉法老之命,前來教神使大人唱誦禱歌。”

卡摩斯的旨意。納菲爾泰麗的心沈了沈。自從她在祭祀上顯露 “不潔”,法老似乎更急於將她打造成完美的 “神使”—— 不僅要容貌昳麗,身姿優雅,連聲音都要符合神靈的饋贈。

“開始吧。” 她盡量讓語氣顯得平靜,可指尖卻在袖中攥成了拳。

帕伊撥動了琴弦,清越的音符像泉水般流淌出來,在空曠的房間裏蕩起漣漪。他先示範了一段獻給伊西斯女神的禱歌,聲音溫潤如玉,高低音轉換自如,每一個音符都像貼在神靈耳邊的私語。

“大人,您試試?” 帕伊停下撥弦的手,目光落在納菲爾泰麗身上,帶著專業的審視。

納菲爾泰麗深吸一口氣,喉間那片平坦的皮膚輕輕起伏。她記得這段禱歌的詞,在雅赫摩斯府邸抄書時見過無數次,可當她試圖開口時,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 —— 她下意識地想壓低聲音,模仿男性祭司的莊嚴,可出口的卻是一道清亮的女聲,像受驚的黃鶯驟然啼鳴。

“啊……” 她自己都楞住了,這聲音比平日說話時更尖細,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婉轉,與禱歌的莊嚴格格不入。

帕伊卻眼睛一亮,撫掌道:“妙哉!大人的嗓音天生適合唱誦,這高音區清透如水晶,連伊西斯女神都會為之動容。” 他再次撥動琴弦,“再來一次,放松些,想象自己是尼羅河上的白鷺,聲音要像翅膀掠過水面。”

白鷺?納菲爾泰麗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她寧願是草原上咆哮的獅子,哪怕嘶啞,也要有屬於自己的威嚴。

她跟著琴聲再次開口,這一次,帕伊刻意放慢了節奏。當唱到讚美伊西斯女神的段落時,他示意她擡高音調。納菲爾泰麗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依言而行 —— 那道高音刺破空氣,清亮得幾乎要震碎窗欞上的琉璃,在房間裏久久回蕩,像一根繃緊的銀線。

“完美!” 帕伊讚嘆道,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臣敢說,大人的嗓音能安撫阿努比斯神,連冥界的亡靈都會為之駐足。”

安撫亡靈?納菲爾泰麗低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這雙手曾經握過考古鏟,搬過沈重的文獻,甚至在籃球場上投出過絕殺的三分球,可現在,它們只能無力地蜷縮著,聽任這道陌生的聲音從喉嚨裏溢出。

她想起穿越前在宿舍 K 歌的夜晚,兄弟們笑她五音不全,唱起搖滾來像破鑼,可那時的聲音粗糲而真實,帶著年輕男性的張揚。而現在,這具身體裏的聲音被打磨得光滑圓潤,像件精美的樂器,卻再也發不出屬於 “劉安章” 的音節。

“再來一段?” 帕伊興致勃勃地準備撥弦。

“不必了。” 納菲爾泰麗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帶倒了身後的軟墊。她能感覺到喉嚨裏的腥甜,剛才那道高音幾乎耗盡了她的力氣,更像是在撕扯她殘存的男性記憶。

“大人?” 帕伊有些驚訝。

納菲爾泰麗沒有理他,只是快步走到銅鏡前。鏡中的人影金發垂肩,藍眼泛紅,嘴唇緊緊抿著,卻掩蓋不住那抹屬於女性的柔潤。她看著自己,突然覺得一陣難以遏制的憤怒 —— 這張臉,這具身體,這道聲音,沒有一樣是屬於她的,可她卻被牢牢困在裏面,像個被操控的木偶。

“繼續練習吧,大人。” 帕伊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法老說,三日後的月神祭祀,需要您親自唱誦禱歌。”

又是法老的命令。納菲爾泰麗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她轉過身,重新坐回軟墊上,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唱什麽?”

帕伊遞過來一卷紙莎草,上面寫著獻給孔蘇神的禱文。納菲爾泰麗接過,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象形文字,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 她曾以為文字是跨越時空的橋梁,可現在,這些符號卻成了馴服她的枷鎖。

她跟著帕伊的琴聲唱起來,一句一句,像在念誦自己的墓志銘。每吐出一個音符,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心底碎裂 —— 是籃球場上的吶喊,是學術報告會上的爭辯,是兄弟間勾肩搭背的笑罵…… 那些屬於 “劉安章” 的鮮活記憶,正在被這道女聲一點點碾碎,化為齏粉。

唱到動情處,帕伊要求她加入更多轉音,讓聲音聽起來更婉轉纏綿。納菲爾泰麗照做了,可當那道柔媚的音符從喉嚨裏滑出時,她突然狠狠咬住了下唇。

尖銳的疼痛傳來,鐵銹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這疼痛讓她清醒,像在提醒她:你還活著,還在反抗。

“大人,您怎麽了?” 帕伊察覺到她的異樣,停下撥弦的手。

“沒事。” 納菲爾泰麗松開嘴唇,血絲順著唇角滑落,在白皙的皮膚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紅,“繼續。”

接下來的練習,她的聲音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因為技巧不足,而是因為疼痛與憤怒的交織。帕伊雖覺得奇怪,卻也沒再多問,只是一遍遍糾正她的發音,像在雕琢一塊璞玉。

傍晚時分,帕伊終於離開了。房間裏恢覆了安靜,只剩下琴弦餘震的微響。納菲爾泰麗癱坐在軟墊上,嘴唇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可心裏的煩躁卻有增無減。她走到水甕邊,舀起一瓢冷水狠狠灌下去,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澆不滅心底的火焰。

她恨這道聲音,恨它的婉轉,恨它的清亮,恨它像一層殼,將 “劉安章” 的靈魂牢牢禁錮。她更恨卡摩斯,恨他用 “神使” 的名義,一點點剝奪她的自我,將她變成一個只會唱禱歌的漂亮玩偶。

夜色像墨汁般暈染開來,宮墻內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納菲爾泰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帕伊的琴聲和自己那道尖細的嗓音在腦海裏反覆回蕩,像魔咒一樣揮之不去。

不行,不能就這麽算了。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心底滋生,像暗夜裏破土而出的藤蔓。她悄悄爬起來,摸到窗邊,看到庭院角落裏堆著幾塊用來修繕石凳的鵝卵石。

她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上來,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讓她更加堅定。

帕伊的房間就在隔壁的偏殿。她要讓這個逼她發出陌生聲音的樂師知道,她不是任人擺布的木偶。

她屏住呼吸,貼著墻根走到帕伊的房門外,能聽到裏面傳來輕微的鼾聲。月光透過廊柱,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張巨大的網。

納菲爾泰麗舉起石頭,對準門板,用盡全身力氣砸了下去 ——

“哐當!”

沈悶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門板上立刻凹下去一塊。房間裏的鼾聲戛然而止,傳來帕伊驚慌的喊叫:“誰?!”

納菲爾泰麗轉身就跑,心臟像要跳出胸腔。可沒跑幾步,就被巡邏的衛兵攔住了。

“站住!” 衛兵的聲音像驚雷般炸響,他們舉起長矛,將納菲爾泰麗圍在中間,盔甲上的銅片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帕伊披著長袍跑出來,看到被衛兵圍住的納菲爾泰麗和地上的石頭,瞬間明白了什麽,臉色變得煞白:“納菲爾泰麗大人?您…… 您這是做什麽?”

納菲爾泰麗喘著粗氣,看著圍上來的衛兵,看著帕伊驚恐的臉,突然覺得一陣無力。她的反抗如此可笑,像螻蟻撼樹,不僅傷不到對方分毫,反而暴露了自己的狼狽。

“帶她回去。” 一個隊長模樣的衛兵冷冷地說,語氣裏帶著對 “神使” 的不敬,卻又不敢真的動粗。

兩個衛兵一左一右地 “扶” 著納菲爾泰麗,將她送回房間。經過帕伊身邊時,她能感覺到樂師投來的覆雜目光,有恐懼,有疑惑,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回到房間,納菲爾泰麗被扔在臥榻上,衛兵們守在門口,顯然是接到了看管的命令。她看著天花板上的彩繪,那裏描繪著神鷹載著法老飛翔的場景,金碧輝煌,卻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她困在中央。

嘴唇上的傷口又開始疼了,血腥味和心底的苦澀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窒息。她知道,這次沖動的反抗只會招來更嚴密的看管,甚至可能激怒卡摩斯。

可她不後悔。

至少,她用這種笨拙的方式證明了,“劉安章” 還沒有完全死去,還在這具名為 “納菲爾泰麗” 的軀殼裏,發出微弱卻倔強的吶喊。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像一個孤獨的問號。納菲爾泰麗蜷縮在臥榻上,聽著自己的心跳聲,突然想起帕伊說的話 —— 她的聲音能安撫亡靈。

可誰又能安撫她呢?安撫那個被囚禁在女性身體裏、連聲音都被剝奪的、名為 “劉安章” 的亡靈?

夜色漸深,宮墻內的喧囂漸漸平息,只有巡邏衛兵的腳步聲偶爾從遠處傳來,像鐘擺一樣規律。納菲爾泰麗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一切,心裏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幾日後的月神祭祀會怎樣,不知道卡摩斯得知此事後會有何反應,更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她只知道,那道被馴服的女聲,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她的心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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