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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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劇痛是從脊椎深處炸開的。

劉安章感覺自己像條被拋在鐵板上的魚,每一寸皮膚都在灼燒。他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糊住了,只能透過一條縫看見刺目的光 —— 不是醫院慘白的頂燈,而是金黃得近乎殘酷的陽光。

“咳……” 他猛地嗆咳起來,喉嚨裏湧上鐵銹味的腥甜,混雜著一股濃烈的塵土氣。這不是消毒水的味道。他艱難地動了動手指,觸到的是滾燙粗糙的沙礫,細小的石英砂鉆進指甲縫,磨得皮肉生疼。

這不是柏油馬路,更不是急診室的病床。

記憶像斷裂的膠片,最後一幀是失控的貨車大燈,慘白的光柱穿透雨幕,像兩柄劈開黑夜的斧頭。他當時正抱著剛從圖書館借來的《古埃及新王國史料匯編》,騎著共享單車在回家的路上,耳機裏還放著講座錄音 ——“第十七王朝末期的底比斯,正處於喜克索斯人的鐵蹄與埃及人的覆國之火夾縫中……”

然後是震耳欲聾的撞擊聲,骨骼碎裂的悶響,還有身體脫離地心引力的失重感。他以為自己會像那些歷史文獻裏的短句,被時間碾成模糊的註腳。

可現在,他還活著。

劉安章用盡全力側過身,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心臟驟然縮緊 —— 身上穿的還是那件印著 “埃及考古學會” 字樣的灰色 T 恤,左胸已經被暗紅色的血浸透,凝固成硬邦邦的痂。T 恤下擺撕裂了一大塊,露出的腰側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沙礫和血混在一起,結成了骯臟的硬塊。

更讓他恐慌的是手邊的東西。

一部摔得四分五裂的智能手機躺在沙地上,屏幕像蛛網般碎裂,還在微弱地閃著最後一點光。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剛碰到冰涼的玻璃碴,屏幕就徹底暗了下去。鎖屏界面最後顯示的時間是 2023 年 9 月 17 日,下午 3 點 47 分。

可頭頂的太陽明明掛在正上方,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烤出油來。現在絕不可能是下午三點。

“這是哪兒……” 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環顧四周,視線所及之處全是起伏的沙丘,金色的沙丘在熱浪中扭曲,遠處的地平線與天空黏在一起,泛著詭異的蜃景。沒有公路,沒有建築,甚至沒有一絲人類活動的痕跡,只有風卷著沙粒掠過耳畔,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某種遠古的低語。

沙漠。他竟然在一片沙漠裏。

一個可怕的念頭順著脊椎爬上來,帶著冰碴般的寒意,瞬間壓過了身體的灼痛 —— 那輛貨車,那場車禍,難道……

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荒誕的想法。穿越?那是網絡小說裏的情節,他是研究古埃及史的研究生,講究的是碳十四測年和銘文考據,怎麽會遇到這種超自然的事?

可腰間的傷口在提醒他,這不是夢。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剛撐起上半身,就一陣天旋地轉,重重摔回沙地裏。額頭磕在一塊堅硬的石礫上,眼前炸開無數金星。

脫水比失血更讓他絕望。喉嚨幹得像要冒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感,嘴唇已經開裂,滲出細小的血珠。他知道,在這種環境下,脫水會比傷口更快地帶走生命。沙漠裏的死亡往往不是轟轟烈烈的,而是像沙漏裏的沙,悄無聲息地流逝。

必須生火。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求生的火種在他腦海裏點燃。他是研究埃及史的,知道古埃及人如何利用太陽能,也看過無數野外生存紀錄片。他摸索著包裏找了半天,竟然翻出了一個平時看地圖的放大鏡,此時派上了用場。

他拿著放大鏡對著太陽調整角度。陽光透過鏡片,在沙地上聚成一個明亮的光點。他用手指扒開表層滾燙的沙子,露出底下相對陰涼的細沙,又在口袋裏翻找 —— 幸運的是,車禍時揣在兜裏的半包紙巾還在,雖然被血浸透了大半,但邊角還有幹燥的纖維。

他小心翼翼地把幹燥的紙巾撕成碎屑,放在光點下。沙礫反射的熱浪烤得他臉頰生疼,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沙地上,瞬間就蒸發了。光點的溫度越來越高,紙巾碎屑開始卷曲、冒煙……

“快…… 快啊……” 他咬著牙,手臂因為虛弱而不住顫抖,鏡片裏的光點也跟著晃動。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一縷青煙終於從紙屑中升起,帶著焦糊的味道。

“成了!” 他心裏一喜,連忙用手掌擋住風,另一只手輕輕扇動空氣。火星像受驚的螢火蟲般閃爍了幾下,終於燃起一小簇火苗。他趕緊往裏面加枯草 —— 那是他剛才在附近找到的,被曬得幹透的駱駝刺根莖。

火苗漸漸旺起來,發出劈啪的輕響,升騰的煙柱筆直地沖上天空。他癱坐在沙地上,看著這簇跳動的火焰,突然有種想哭的沖動。在這片無垠的死亡之海裏,這團火是他與生命的唯一聯系。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規律的震動從遠方傳來,伴隨著隱約的鈴鐺聲。

劉安章猛地擡起頭,以為是幻覺。他側耳細聽,那聲音越來越清晰 —— 是駝鈴聲!還有駱駝蹄子踏在沙地上的 “咚、咚” 聲,混合著人說話的吆喝聲,從東南方向傳來。

他的心臟狂跳起來,像是要撞碎肋骨。他掙紮著站起來,抓過一根燃燒的枯枝,用力揮舞著。濃煙在無風的空氣中扶搖直上,像一根黑色的信號柱。

“餵 ——!這裏有人!” 他用盡全身力氣呼喊,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駝鈴聲越來越近,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串黑色的剪影。為首的是幾峰駱駝,背著巨大的行囊,後面跟著十幾個步行的人,穿著寬大的長袍,頭上裹著頭巾,在沙地上緩緩移動,像一串移動的墨點。

他們也看到了那柱濃煙,隊伍明顯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劉安章急得不行,他知道在這片沙漠裏,陌生的炊煙可能意味著水源,也可能意味著危險。他解下染血的 T 恤,只穿著裏面的背心,再次揮舞起燃燒的枯枝。

“別走開!我受傷了!”

隊伍終於改變了方向,朝著他的位置走來。隨著距離縮短,他漸漸看清了那些人的模樣 —— 他們的皮膚是深褐色的,高鼻深目,胡須卷曲,頭上的頭巾是靛藍色的,長袍的料子粗糙,卻能很好地遮擋陽光。腰間大多掛著彎刀和水囊,眼神警惕地打量著他。

這是…… 閃米特人?或者敘利亞人?劉安章的腦海裏瞬間閃過這些名詞。他們的裝束和他在博物館見過的敘利亞商人雕像很像,那種靛藍色的頭巾,在喜克索斯時期的壁畫裏也出現過。

當他們走到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時,為首的一個中年男人舉起手,示意隊伍停下。他身材高大,肩膀寬闊,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右眼上方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疤痕,讓他的眼神顯得格外銳利。他盯著劉安章,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語言說了句話,音節短促而生硬。

劉安章楞住了。他學過古埃及語的象形文字和世俗體,也懂一點科普特語,但這種語言完全陌生。他嘗試著用英語說:“你好…… 我需要幫助……”

男人皺起了眉,顯然沒聽懂。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小夥子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男人的目光落在劉安章的臉上,又掃過他身上的現代背心和染血的 T 恤,最後停留在那堆火和他手中的鏡片上。

“你是誰?” 男人突然開口,說的竟然是一種帶著濃重口音的閃米特語。雖然發音和語法都很古老,但劉安章勉強能聽懂 —— 他研究埃及與周邊文明的關系時,接觸過一些阿卡德語和早期希伯來語的文獻,這兩種語言與閃米特語同源。

“我…… 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劉安章的聲音還在發顫,他謹慎地選擇著詞匯,“我遇到了事故,掉在這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傷口,又指了指遠處的沙丘,試圖解釋車禍,但顯然對方無法理解 “事故” 是什麽。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鏡片上,又看了看那堆火,眼神裏充滿了疑惑和審視。“你用這個…… 生火?” 他指了指鏡片,語氣帶著難以置信。

“是…… 是的,” 劉安章點點頭,“利用太陽的光。”

男人沈默了片刻,突然對身後的人說了句什麽。立刻有兩個年輕人上前,動作麻利地檢查了他的傷口,又翻看了他的眼睛。其中一個年輕人對男人搖了搖頭,似乎在說沒有致命傷。

男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仔細打量著他的臉。劉安章這才發現,對方的瞳孔是淺褐色的,像沙漠裏的瑪瑙。“你不是埃及人,也不是敘利亞人,” 男人說,“你的眼睛是黑色的,頭發也是黑色的…… 你來自東方?”

劉安章心中一動。東方?在古代近東人的概念裏,“東方” 往往指美索不達米亞以東,甚至更遠的地方。他含糊地點點頭:“是…… 我來自很東的地方。”

“東方…… 傳說中充滿智慧的地方?” 男人的語氣緩和了些,他指了指鏡片,“這種能聚集陽光的玻璃,是你們那裏的東西?”

“是…… 算是吧。” 劉安章不敢說這只是普通的樹脂鏡片,在這個未知的時代,任何超出認知的物品都可能被視為神跡或巫術。

男人站起身,對他伸出手:“我叫阿裏姆,是這支商隊的首領。我們要去底比斯,如果你還能走,可以跟我們一起。”

底比斯!

劉安章的心臟像是被重錘擊中。底比斯,古埃及的聖城?自己穿越到古埃及了?只是自己不知道掉落到哪個時代。穿越…… 他真的穿越了。不是夢,不是幻覺,而是實實在在地掉進了三千多年前的古埃及。

巨大的震驚和茫然讓他幾乎窒息,傷口的疼痛和脫水的眩暈再次襲來。他眼前一黑,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

阿裏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看來你撐不住了。” 他對身後的人喊了一聲,立刻有兩個駱駝夫牽來一峰高大的單峰駝,駝峰上蓋著厚厚的氈布。

他們小心地把劉安章擡上駱駝,讓他側躺在氈布上。一個皮囊遞到了他嘴邊,帶著皮革和奶脂的味道。“喝吧,駱駝奶,能讓你活下來。” 阿裏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劉安章用力張開幹裂的嘴,溫熱的、帶著淡淡膻味的奶液流進喉嚨,像甘泉一樣滋潤著灼燒的食道。他貪婪地喝著,直到再也喝不下,才虛弱地閉上眼。

駱駝站起身時晃了一下,然後邁開步子,跟著隊伍緩緩前進。劉安章躺在駝峰之間,感受著沙漠的顛簸,聽著身邊的駝鈴聲和商人們低沈的交談聲。陽光透過眼皮,呈現出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麽。是作為異鄉的異類被處死?還是被當作神使供奉?他只知道,從他用鏡片點燃那簇火開始,從他聽到 “底比斯” 這個名字開始,屬於劉安章的 23 歲人生已經結束了。

而在這片滾燙的、流淌著歷史血脈的沙漠裏,一個全新的、未知的命運,正隨著駱駝的步伐,緩緩展開。遠處的星軌早已改變,而他這顆來自未來的、偏離軌道的星,終將在古埃及的天空裏,撞出屬於自己的火花。

風掠過沙丘,卷起細碎的沙粒,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一個跨越三千年的秘密。劉安章的意識漸漸模糊,在駱駝的顛簸中,他仿佛看到了底比斯的神廟尖頂,在夕陽下閃爍著金光,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正被拉得很長很長,融入那片古老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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