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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霍衿語篇:那條碎花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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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霍衿語篇:那條碎花裙子

陳讓說我是個愛哭的人。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嫌棄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確實愛哭。考砸了哭,考好了也哭。被老師罵了哭,被老師誇了也哭。看到感人的電影哭,看到路邊的小貓小狗也會哭。陳讓說我“淚點低”,我說他“心太硬”。他看著我,伸手擦掉我臉上的眼淚,說:“你哭什麽?”我說:“我沒哭。”他說:“那你臉上的是什麽?”我說:“是汗。”

他看著我紅紅的眼眶、濕濕的睫毛,沒有拆穿我,只是把我的臉掰過去按在他肩上,說:“別蹭我衣服上。”我把臉埋在他肩上,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身。他沒有推開我,只是輕輕拍著我的背。

我就是這樣一個愛哭的人。可是季語桐出事那天,我沒有哭。

消息是陳讓接到的。他的手機響了三聲他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忽然變得很白。他放下手機看著我,嘴唇動了幾下,才說出幾個字:“季語桐出車禍了。”

我聽見那五個字的第一反應是不信。語桐怎麽會出車禍?她那麽小心,過馬路從來不看手機,走路的步速也從來不快。她怎麽會出車禍?一定是搞錯了。我看著陳讓的表情,他的臉色白得不像在開玩笑。

我站起來,椅子被帶倒了,發出很大的聲響。時芯羽在對面看著我,問怎麽了。我沒有回答,只是往外跑。陳讓在身後追上來,拉住我的手:“冷靜一點。”我甩開他,“我怎麽冷靜?語桐出車禍了你要我怎麽冷靜?”我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餐廳的人都看著我。

時芯羽跟上來,她的臉也白了:“語桐出車禍了?”

沒有人回答她。

我跑出餐廳,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陳讓跟上來,把我推進後座,自己坐進副駕駛。時芯羽也上了車。一路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沒有人知道她傷得重不重。我坐在後座,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甲陷進手背裏,不疼。我滿腦子都是她今天出門前發給我的那條消息——“我出發了,穿了你陪我挑的那條裙子。”我回覆:“等你!”她還發了一個表情包,是那種笑著的小太陽。我往上翻了幾條,看到昨晚的聊天記錄。她說她有點緊張,我說你緊張什麽,你可是季語桐。她說就是因為是季語桐才緊張,怕讓大家失望。我說你永遠不會讓我們失望。她說謝謝,我說謝什麽,笨蛋。

那是她最後一次給我發消息。那個笑著的小太陽,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抖的,坐在旁邊的時芯羽握住我的手。她的手也在抖,我們兩個人就這樣握著彼此的手,誰也沒有說話。

出租車停在了醫院門口。我推開車門幾乎是摔下去的,膝蓋磕在地上,很疼。我沒有管,爬起來就往裏面跑。陳讓追上來喊“霍衿語,你別跑那麽快”,我沒有聽,我已經聽不見了。我滿腦子都是她的樣子,她穿著那條海藍色的裙子,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個圈。“好看嗎?”她說。“好看。”我說。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急救室在四樓。我沖上去的時候,走廊上已經有人在等了。沈老師站在那裏,她的臉也是白的,看見我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如果人沒事,她會說“別擔心”。她沒有說話,說明她自己也擔心——擔心到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我。

我沒有問她,也不需要她安慰我。我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門上面的燈亮著“手術中”。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裏全是那三個字的殘影。

陳讓走過來站在我身邊,手搭在我的肩上。時芯羽蹲在墻角,把臉埋進膝蓋裏。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也許是更久。走廊盡頭忽然跑過來兩個,是語桐的爸爸媽媽。

阿姨的鞋跑掉了一只,頭發全散著,臉上都是淚。她撲到急救室門口拼命拍門喊著“桐桐,桐桐”。護士攔住她讓她在外面等,她癱坐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叔叔扶著她,嘴唇在抖,眼睛紅得不像話。他一聲都沒有哭,站在那裏扶著墻,把所有力氣都用在站著這件事上。

我看著他們,忽然很想哭。可是我忍住了,我不能哭。語桐還在裏面,我要等她出來。她出來的時候我要笑著看她,不能讓她看見我哭。她說過她不喜歡看我哭,她說“你哭了我也會難過”。

所以我不哭。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長到讓人喘不過氣。走廊上又來了幾個人。時芯羽的爸媽,沈老師接了個電話又回來了。陸知衍也來了,他跑得很急,衣服皺巴巴的,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站在急救室門口,臉色白得像紙,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扇門。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孩跟在他身後,握住他的手低低地說了句什麽。他沒有回應,她也沒有再說話。

不記得過了多久,走廊盡頭又出現了一個人。

向棲遲。

他站在那裏沒有走過來,只是遠遠地看著那扇門。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從那個很遠的地方飛了十幾個小時,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就那樣站在那裏,不靠近,不說話,誰都不看。

陳讓看了他一眼,沒有叫他。我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麽。怪他嗎?如果不是他走了,語桐會不會就不會出車禍?也許她不會穿那條裙子去赴約,也許她就不會走那條路,也許——也許什麽呢,也許都只是也許。已經沒有也許了。

終於,手術中的燈滅了。

門打開,醫生走出來。我看著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說“病人生命體征暫時穩定了”,那一瞬間我的腿軟了,要不是陳讓扶著我,我會直接坐到地上。

然後他說“傷得很重”,他說“脾臟切除了”,他說“肋骨斷了四根”,他說“左腿粉碎性骨折”。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紮進我的胸口,我捂住嘴,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終於被推出來了。

我看見她的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她的臉腫著,額頭上縫著針,嘴角還有幹涸的血跡。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眼睛閉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那條海藍色的裙子已經不見了——大概是被剪掉了吧。她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只有手露在外面。那只手上全是傷,青一塊紫一塊,指甲蓋下面有淤血,青紫色的,觸目驚心。

她就那樣躺著,像一朵被風吹落的花。那朵開在光榮榜頂端的水仙,那朵清冷又驕傲的水仙,那朵獨自開過一季的水仙——她碎了。

阿姨撲上去握住她的手哭喊著她的名字:“桐桐,桐桐,你看看媽媽,媽媽來了。”她聽不見,她安安靜靜地躺著沒有任何反應。叔叔站在旁邊看著女兒,嘴唇在抖,眼眶紅得不像話,但他沒有哭。

我看見有眼淚從他眼眶裏滑下來。

那是他第一次哭。

我認識叔叔很久了。語桐說過她爸爸不愛說話不愛表達,但是很愛她。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他說“桐桐,不管發生什麽,爸都在”,她說她一直記得這句話。可是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不在,這麽多年不在。她沒有怪過他,她從來不怪任何人。

可是那滴淚——那滴從那個永遠不會哭的男人臉上滑下來的淚——說明他已經在怪自己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原諒自己,也許這輩子都不能。

她被人推進了重癥監護室。那扇門又關上了,上面寫著“非請勿入”。所有人都站在玻璃窗外,看著她躺在那裏面,身上插滿了管子,呼吸機一起一伏,心電監護滴滴地響。

我一直沒有走。

後來的幾天,我每天都去醫院。陳讓陪我一起坐很久的車。他從來不說累,也從來沒有抱怨過。

時芯羽也每天都來,看一眼就走。她說她受不了那樣的場面,但她還是要來——看一眼,知道她還活著,就夠了。陸知衍也每天都來,站在玻璃窗前站一會兒,然後離開。他不說話,不哭,不鬧。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他旁邊的那個女孩每次都陪著他。她叫蘇晚,是陸知衍的女朋友。她很安靜,不打擾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擾。她只是陪著陸知衍站在那裏,在他需要的時候握住他的手。

到了第四天,語桐的呼吸平穩了一些。醫生說她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還沒有醒來。什麽時候醒來,不知道。

第五天,叔叔做了一個決定——帶她去國外治療。瑞士,一個很安靜的國家,有山有雪,有很多不會被人打擾的安靜。那裏有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設備,最安靜的環境。

她需要安靜,她需要離開這個地方,這個有太多記憶的地方——好的壞的,甜的苦的。那些記憶像一根根刺,紮在她心裏。

叔叔大概是在想——換一個地方,也許那些刺就會慢慢軟化了,不再紮得那麽疼了。

她走的那一天,我沒有去醫院。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我看見她被擡上救護車的樣子會忍不住哭,我怕我哭了會讓她難過——雖然她還沒有醒,但萬一她感覺到了呢?萬一她知道有人在哭,也跟著難過呢?

我不要她難過。

我一個人坐在房間裏。打開衣櫃門,那條碎花裙子還掛在那裏。是我和語桐一起挑的那條,淺粉色的碎花,腰間有一條細細的帶子。

語桐說這條裙子好看,說我穿這條裙子顯白,說等高考完我們一起穿裙子去拍照。她說我們四個——我、她、時芯羽,還有那個誰。她沒有說那個人的名字,但我都知道。她要說的那個人是向棲遲。後來她再也沒有提起過那個名字。她把那個名字壓在了心裏最深的地方,不說,不碰,假裝不存在。

可是我知道它在那裏。一直都在。

我伸手摸了摸那條碎花裙子,指尖觸到柔軟的布料,面料很滑,涼涼的。她再也不會穿那條海藍色的裙子了。那條裙子已經被剪掉了,沾滿了血。

我把衣櫃門關上,靠著衣櫃坐在地板上。我沒有哭,因為答應過她不會哭。

語桐說過,不喜歡看我哭,她說我哭起來不好看。她說話時眼睛彎彎的,笑著的語氣。“你要多笑,你笑起來好看。”她說。

所以我不能哭。

我仰起頭,看著天花板,把那些想要湧出來的東西拼命壓了回去。

語桐,我答應過你——我不會哭。我會等你回來,等你好了,我們一起穿裙子去拍照。等你好了,你還要教我做題,還要幫我改作文,還要告訴我“小語,別怕”。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記得。

每一句都記得。

後來救護車開走了。

陳讓告訴我她已經上了飛機。他說叔叔阿姨陪著她,她會得到很好的治療,她會好起來的。

他會說很多安慰人的話嗎?不會。他只會說“會好的”,翻來覆去就這一句。以前我覺得他嘴笨,後來發現他只是不願意說那些不確定的話。他說“會好的”,是因為他真的相信會好的。我相信他,也相信語桐會好的。

她是季語桐,她連年級第一都能重新拿回來,還有什麽做不到的?她是一個從一百九十八名爬回第一名的人,是一個碎掉了又把自己拼起來的人。她不會就這樣倒下的。她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站在窗前看著天。一架飛機從頭頂飛過,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坐的那一架,但我還是對著它揮了揮手。

“語桐,你要好好的。等你回來。”

說完這句話,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那些壓了很久的東西全部湧了出來,止都止不住。我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陳讓從身後抱住我,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我緊緊地箍在懷裏。我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像個小孩。

他說:“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他這一次沒有不耐煩,沒有說“別哭了”,也沒有說“你哭什麽”。他只是抱著我,讓我哭,把那些忍了太多天的眼淚全部哭出來。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也許很久很久。哭到最後已經沒有力氣了只是抽噎著,一顫一顫的,話都說不完整。

“陳讓。”

“嗯。”

“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會。”

“你保證?”

“我保證。”

我擡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紅——他哭過了,我沒有看見他哭,但他一定哭過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在我沒有看著他的時候,在我以為他很堅強永遠不會倒下的時候——他也哭了。

他是為了語桐哭的,也是為了我哭的。他知道我會難過,知道我會崩潰,知道我會在某個時刻忍不住哭出來。他不在我面前哭,因為他要當那個抱住我的人。他不能在抱住我的時候自己也在發抖,所以他先消化了自己的情緒——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陳讓,謝謝你。”

他握住我的手。

“不用謝。”

那年夏天的末尾,我收到了一張明信片。是從瑞士寄來的,沒有署名。明信片的正面是一座雪山,白茫茫的,天空很藍。翻過來,背面只寫了一行字——“我很好。別擔心。”

是語桐的字。我認得她的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和她的人一樣。她的字還活著。

她還活著。

我把那張明信片貼在書桌前,每天擡頭都能看見那座雪山和那行字。

好久之後,陳讓問我:“你為什麽從來不說‘等你回來’?你不希望她回來嗎?”

我靠在陳讓肩上,看著那張明信片想了想。

“我希望她回來,但我更希望她過得好。”

如果她留在那裏能過得更好,那就留在那裏吧。不回來也沒關系,不聯系也沒關系,只要她好好的,就夠了。

她說過——“小語,你要幸福。”她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很亮,像盛著星星。我要幸福,這是她唯一的心願。我必須做到。

陳讓握住我的手,十指交握。

窗外陽光很好。日子還在繼續。有些人走了,有些人還在。走的人去了很遠的地方,還在的人要替走的人好好活著。

活著,然後把她的那份也活出來。

這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好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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