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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話大冒險(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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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話大冒險(七)

祝穎本就心虛,祈睿一番話又惹得她心緒不寧,這下真是怎麽也睡不著了。

她背過身去,默不作聲地玩手機。

身後久久未動,就在她以為祈睿已經睡熟了的時候,輕輕地翻回身,卻聽見了她的聲音:

“在黑暗裏看手機對眼睛不太好,要不還是把床頭燈打開吧?”

祝穎擰了擰身,手動把自己僵住的動作調整到自然狀態。

“祈睿,你是沒睡嗎?”她問,“還是被我吵醒了?”

“還沒睡。”祈睿說這話的時候似乎是笑著的,“沒想到你也沒睡。”

這有什麽沒想到的。

祝穎覺得她這話是在沒話找話:“……都在一張床上,你明明一轉頭就能看見我在玩手機。”

“是啊,都躺在一張床上了,”祈睿唉聲嘆氣,“某人還不願意轉過身來瞧瞧我。”

……你這人真的是——

詭計多端!

祝穎突然很想問:“祈睿,你會釣魚嗎?”

“沒有。”她果然這麽回答,“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你明天想去釣魚?”

“不是明天,是現在。”

祝穎翻過身,和她面對面。

“恭喜,你釣上來一條了。”

祈睿看她,眨了眨眼:“那真的是很大一條咯。”

祝穎笑起來:“你怎麽還不睡?不會還在想著怎麽聯系歌手吧?”

她只是在調侃祈睿是個工作狂,卻沒想到她還真是個工作狂:

“不是。我在聯系做游戲實況的視頻博主。她平時都是這個點兒活躍。”

“現在游戲還沒出來就開始聯系游戲博主了?這麽快?”祝穎咋舌。

“雖說後續美術的部分要大改,不過劇情已經定了基調,demo也已經出來了。”祈睿解釋道,“所以我們想著提前聯系一下。”

她雖然興致勃勃地說著,但仍有困意襲來,無意識地打了個哈欠。

“好,等你們的demo上架,我一定支持。”祝穎說,“現在很晚了,還是先睡吧。”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情想問你。”祈睿突然說。

祝穎看向她。

“當年那件事,你為什麽拒絕我啊?”

祈睿問,語氣還是那樣輕巧,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住她。

祝穎楞了又楞,覺得這話實在沒頭沒尾:“哪件事?我有拒絕過你嗎?”

“你有。”她很篤定地點頭,“你拒絕過我四次。”

“你記憶恢覆得差不多了?”祝穎問,“哪四次?”

祈睿的手從被窩裏伸出來,比了個一,“第一次,高一上學期的那個寒假裏,我約了咱們一幫同學去城南南湖玩,只有你拒絕我了。”

這,剛找回的記憶就是好用啊。這麽一件小事,祝穎幾乎都快忘幹凈了。

想了想,她解釋說:“我家那邊公交比較少,而且南湖太遠了,媽媽不放心我一個人出門。而且大冷天的去公園玩,凍成狗,實在是得不償失。”

“噫,你還真是一點兒沒變,”祈睿笑了,“和當時你回答的一樣。”

“所以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嗎,你想家了?或是想去南湖?”祝穎道,“z市也有差不多——”

“哼。”祈睿很不客氣地打斷了她,輕輕哼了一聲,露出了一個孩子氣的表情,就像今晚喝大了的是她。

祝穎閉嘴了。

有一說一,她很喜歡祈睿這個表情。

祈睿這人年少時候有個很為惡劣的習慣,喜歡故作嚴肅神色嚇唬人,唬住人後又原形畢露去哄人,叫人哭也不得,笑也不得。

……話說她那時第一次拒絕祈睿的邀請的時候,她是不是也是這麽個反應來著?

擡手比了個二,祈睿繼續追究她的過錯:“高一下學期的那個期中考試後,我還約咱們幾個玩的好的朋友去我家玩,你也沒去,還是這麽個說辭。”

還算上賬了,這賬算得可真遲。祝穎咋舌。

祈睿能記這麽多年,莫非她當時的拒絕真的很傷她的心?

不,不要自作多情,祈睿總是不缺朋友,這種社交活動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

這個念頭剛一落下,祝穎就意識到,那時的她自己也是這樣想的。

事實確實如祈睿所言,她再一次以幾乎同樣的理由拒絕了她,因為那時的祝穎實在缺乏獨自出門的經驗,而且那時她也沒心情顧及祈睿被拒絕的心情,因為剛剛過去的期中考試,她考得並不如意,高中生的一切都要為學習成績讓路,這是理所應當。

況且,那時的祝穎以為這種社交活動和平時在學校裏也沒什麽區別,還以為這樣的約定,她們將來還會有很多個下一次。

總之,祝穎有許多許多個理由可以推辭,卻沒想到現如今看來,她竟然推辭過這麽多次。

她虧欠祈睿,不只是這些。

“下一個呢?”祝穎問。

“要升高二的那個暑假。”祈睿說,“我也約你了。”

祝穎很快就想起了這個約定,“那時我說什麽了?”

事實上,她記得自己當時的回答,記得清清楚楚。

“你說,你要去上輔導班。”

一切歷歷在目,祝穎記得自己說下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窘迫。

對,因為那時她的學習成績並不理想。

更糟糕的是,她不知道怎樣自然地面對祈睿——

因為那時我把你作為我的假想敵,祈睿。

明明最初是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明明那時候我已經很努力了,可是我的成績怎麽樣也追不上你。

你總是輕輕松松就能把那些困擾著我的難題解開,然後收獲我的讚嘆,我在無數次你明亮的眼睛裏,看見我追尋著你的目光。

那時我就在想,什麽時候你也能像我這樣追尋著你一樣,追尋我就好了。

出於理智,祝穎應該選擇文科,因為她的文科成績相對更好。

可是她還是選擇了理科,不是因為家人朋友勸的“理科更好就業”的說辭,也不是因為對理科還有什麽情懷,只是因為一個過於愚蠢的妄想。

祝穎依然相信自己還能有和祈睿比肩的能力。

她卯足勁兒地向前跑,以為冥冥之中真的有什麽所謂的緣分出現,以為某個苦盡甘來的時候自己能以舉重若輕的語氣拍著祈睿的肩膀,說你又進步了,但是看看我,我也不差吧。

可惜事實總不隨人願。

高二分班時祝穎再沒有和祈睿分到一班,之後的考場裏,她們也甚少見面。

沒有那麽多下一次了,祝穎那時意識到。

那時她的世界小得可怕,她是縮在自己龜殼裏的膽小鬼,以為相隔一座樓的教室代表著她們所剩無幾的交集。

祝穎以為那時她對祈睿無處安放的在意就該隨之死去,可是十年了,她從未死心。

現在的祝穎很想笑,笑祈睿,也笑她自己。

她沒想到祈睿那時懟天懟地一個人,竟然也會斤斤計較她的數次失約,還敢怒不敢言。

她更沒想到的是——

祈睿,原來我在耿耿於懷的同時,你也在耿耿於懷啊。

哈哈,真是造化弄人。

如果真的只是做一個競爭對手也好,可是很久以後,祝穎才知道自己對她的那種向往,並非全然出自於勝負欲。

“對不起。”她道歉,在說出口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嗓子幹澀得不像話,盡管如此,她還是繼續問了下去,“第四次呢。”

“高考完,我在手機上約你。”祈睿甚至還抓起手機,作勢要調出消息記錄證明,越說越惱,“結果,好啊,你連消息都沒回我。”

這個祝穎也記得。

高考完她悶頭大睡了幾天,隔絕了所有社交和社交軟件,以至於這條邀約被各種新消息壓到最底,當她看見它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半月之後了。

好巧不巧,邀約中的出發時間剛剛過期。

而且……還有個不得不提的,那時候很流行各種盜號手段,祝穎真以為祈睿被人盜號了。

她吶吶兩句,如實交代自己當時的心路歷程,祈睿無語片刻,撐起身,一個枕頭甩了過來,背過身去:

“祝穎啊祝穎!你!你、你你你叫我說你什麽好——”

她還是和十年前不一樣了,不然這枕頭肯定是要狠狠砸過來的。

不過,祝穎很清楚自己,即便那時她及時看見了這條消息,並且確定不是盜號,恐怕也還是會拒絕她的。

……那時她自認為和祈睿生疏了好久,能不能毫無芥蒂地一起出門還不說,讓她最難以面對的還是,對祈睿,她心懷鬼胎。

往事倥傯,祝穎稀裏糊塗地度過了自己的年少時光。

現如今祈睿將她拋在腦後的一切拾起,捧了回來,她卻不敢看了。

曾經她是一個多麽傲慢、多麽盲目、又多麽遲鈍的人啊。她根本說不明白自己對祈睿是什麽感情,是她自作主張地把祈睿視作意氣相投的摯友,視作旗鼓相當的競爭對手,而後視作再也追不上的假想敵,視作再難有交集的舊友。

祈睿,我太清楚我自己了,那時的我要是再見到你,要麽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猿意馬,要麽無地自容地找個地方縮起來,無論如何,那場見面都不會是很好的體驗,不如不見。

祈睿突然轉回身來,目光亮得駭人:“你說什麽?”

不如不見,難道不小心說出口了???

祝穎錯愕。

“……不好意思。”她不知道祈睿有沒有聽清那句話,急忙亡羊補牢,“對不起,祈睿,當時我沒有考慮那麽多……”

祈睿顯然更氣惱了。

祝穎敢確定,她本來還沒有那麽要追究的沖動,但現在周身睡意都散了大半,聲色未動,但眉毛已經沈了下來,就這麽緊緊註視著她,像一只狩獵的獅子,而自己是那個在她目光下無所遁形的不幸獵物。

但是祈睿終究沒有撲上來給她一口,只張了張嘴,抱怨似地說出一句:“你就那麽晾著我,甚至連消息都沒回我。”

“我的錯。”祝穎爬起來,頂著那枕頭,阻斷了她們之間的視線交流,到她頸側拱了拱,“祈睿,對不起。”

祈睿終於面向她,瞧了半晌,才伸出手指戳了戳,隔著枕頭點到祝穎的眉心。

她嘆氣:“祝穎,我那時真想和你玩一把真心話大冒險,看看你這個腦袋裏究竟想的是什麽。”

“都是你。”祝穎忙不疊地點頭,那枕頭也跟著搖擺如搗蒜,“現在都是你。”

這動作很滑稽。

“噫。”祈睿甩手,頗覺肉麻,“你倒是會哄人。你不知道我有多麽羨慕天星。”

“為什麽?”和天星有什麽關系?

“因為,她就能把你約出去,還去哪裏都行——滑冰場,你平時不去這種地方吧?”

“她喜歡。”祝穎剛說出一句話,就連忙補救,“你要是喜歡,我也和你去!”

“噗。”

實在是看不得一個總是臉上淡漠得沒什麽別的神色的人擺出這樣的態度,祈睿臉上的冷色終於撐不住了,主動摘下枕頭,緩了口氣:“算了,也不是要怪你,只是我最近記憶好得差不多了,一想起這些事兒,就難免想找你討個說法。”

“你討到了。”祝穎勾了勾她的小拇指,信誓旦旦,“我保證,下次你約我,不,不管什麽時候你約我,我都不會拒絕。”

“真的?”祈睿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她翹了翹眉毛,神色生動,“要是我現在約你呢?”

“去,天涯海角也去。”

“噫。去不了那麽遠,今夜只能夢裏見了。”她又被肉麻到了,卻拉著祝穎的手塞進被子裏,“再陪我說會兒話吧,我可是剛找全記憶。”

“好呀,你想聊點什麽?”

“嗯……聊聊咱們過去的朋友?”

“咱們高二就分班了,我不知道你之後交了多少朋友。”祝穎回憶著,“不過,你從來不缺朋友,你總是很受歡迎。我記得,常能在你身邊見到那個紮著麻花辮、很愛笑的女生,還有那位個子很高、不茍言笑、看著就很學霸的——”

“你說的是張巒和周粲?哎不對,我說的是咱們的共同好友,祝穎同學,讀題。”

“咱們那時候的朋友?我想想……許鈺瑩,彥承,你還記得嗎?許鈺瑩總喜歡和你比賽騎車速度,可惜後來她就換了電動車了,你再追不上她了。彥承是咱們班的學習委員,她很喜歡做手工,那時你還對她的小手工不屑一顧,現在說不定會喜歡。”

祈睿笑了笑:“我記起來了,她那時想追一個人,動員咱們幾個幫她疊千紙鶴,可惜到最後也不知道她到底追的是誰。我真懷疑她就是想名正言順壓榨我們勞動力來學折紙。”

“不過也是有好處的,起碼我終於學會千紙鶴怎麽疊了。”

“哈,我可是手把手地教了你七八遍。”

“那多謝你了,不過嘛……我現在又忘得差不多了。”

“巧了麽這不是,我剛想起它的疊法,你要是想學,我現在也可以教你。”

“要不這樣,你腦袋靠過來一點兒,看看能不能在夢裏教我吧。”

祈睿靠過來,腦袋在她耳尖蹭了蹭。

這次祝穎沒有轉過頭去。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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