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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動在雪夜(四)(祈睿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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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動在雪夜(四)(祈睿視角)

現實總是很戲劇,在我還在為那只小貓的去處瞻前顧後時,領養帖下已經有人回覆了我。

這真的順利得超乎我想象,一般這樣的領養帖都要等上好久才會有人來找,可現在,竟然只隔了一個晚上就有了回應。

我早上起來照看小貓時,看見窗外下了雪。

我曾經的大學和工作的地方都在南方,我該慶幸自己對大雪的記憶沒能被陰影覆蓋。

如此明亮的白很難不惹人心動,若不是我今天已經有了安排,一定要出去玩一把雪。

領養人發來了線下見面的要求,我和祝穎分享了這個好消息,她一如既往地考慮了很多,不過我也想到了那些,綜合對比之下,眼下這個領養人條件的確不錯。

女同愛養貓似乎是個相當有名的刻板印象,哈哈,不知道祝穎是不是因為聽見了這一點,才態度一轉,放下了心。

她看上去對女性同性關系不抵觸。

太好了,也許我以後可以與她商討一下我們制作的那個游戲,她身為創作者,興許能給我們一些合適的建議。

在約好的線下見面地點,我看見了巧明師姐。

我沒想到領養人竟然是師姐……和她女朋友。

雖然當時就聽說師姐有了戀人,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的女朋友。

不過既然領養人是師姐,那便無須擔心了。

我松了一口氣,簡單介紹了一下雙方,和師姐敘了幾句舊。

之後祝穎帶我去了小吃街,我們分享了很多好吃的,晚上,我在瀏覽電影的時候,她也恰好站到我身邊。

她說她已經不再害怕恐怖電影了,她臉上一本正經,我心中暗暗發笑。

我發現了,她並不總是主動提起我們的過去,但每每提起,神情便明媚活潑起來。

然後她問:“你記起多少了?”

記起多少了?

這是個好問題。

其實我很想仔細地看一看她,看一看她究竟和我記憶片段裏的模糊人影究竟有什麽區別。

好好看看她是胖了還是瘦了,是長高了,還是哪裏變了。

但當她真的坐在我身邊,這樣認真註視著我的時候,我又只想知道她眼睛望向的那個人究竟是誰了。

她是在現在的我身上見到了過去的我嗎?她想要看見的是過去的祈睿嗎?

她眼中的波濤為誰而澎湃?

太近了,我幾乎能在那雙眼睛裏看見失語的我自己。

我竟然有些窘迫。

我下意識後退。

退不了的,沙發上的空間就這麽大,我們身披同一張毛毯,她的氣息早已經緊追不舍地籠罩過來。

我若無其事地拿起手機,提出一起看電影的邀請。

她同意了,點頭之際,淡淡的洗發水香氣,和她發梢的潮濕,不經意地拂過我手背。

電影開始了,她看得很專註,我卻怎麽也專心不下來,也許是對這個主角人設沒那麽感興趣的原因。

也許是因為,她發間的氣息始終縈繞在我鼻尖,那實在是一種清新又溫暖的獨特味道,像陽光下的海平面。

……也許改天我該問一下她用的是什麽牌子的洗發水。

在這微妙的走神之後,我困意漸起,不知不覺便闔下了眼皮。

直到祝穎起身的動作過大,我才清醒。

在她哭笑不得的解釋中,我才明白電影已經過去一半了。顯然,它對我們兩人都沒什麽吸引力。

唉,本來還想從這個電影裏找點兒靈感——等等,祝穎就在我身邊,我可以直接問!

“在電影或者電視劇中,經常會出現某些很經典的橋段,一個小說寫作指導建議書將這種情節概括為‘救貓咪’。顧名思義,就是讓某些不討人喜歡的角色,通過戰勝一些小小的困難,例如拯救貓咪,用來制造角色的反差感,或者達成‘人性的升華’——當然,在這裏的貓咪,也可以替換成任何弱勢群體。”她說,目光有意無意地瞥過那邊熟睡中的小貓。

我笑了起來,聯系起了現實:“那我這算不算也是一次‘救貓咪’?”

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如果我是這個故事的作者,才不會用這樣簡單直白的情節來塑造一個平平無奇的角色。

在一個比自己弱小得多的生靈面前樹立權威以凸顯善良,已經算是投機取巧,偏偏這個角色還在為這個弱小生靈的去向而在私下裏瞻前顧後輾轉反側,未免有些無能了。

如果優柔寡斷也算是造物主塑造出來的反差的話,我猜我在她筆下不算什麽正面角色。

祝穎卻像是聽見了我的心聲,輕聲開口,卻語氣篤定:

“不需要營造反差,你本來就討人喜歡。”

謔,難道不茍言笑的人誇人,都這麽真誠、都這麽讓人受用嗎?

這樣笑著,我回到電腦前,和我的同事們分享了關於“救貓咪”的建議。

愛海:“救貓咪,老套路了。”

愛海:“等等,也不是不能用。”

她像是恍然大悟那般,一條接著一條地發出許多消息:“還真是提醒我了,完全可以再加上一個角色啊!我之前是想著咱們立繪有限才總想著——現在看來,直接加入一個角色,這倒是最簡單的處理方式了!”

愛海:“就是要再添個立繪。”

我們的文案老師id很長,名叫“我就愛寫恨海情天怎麽你了”,不知道是在哪裏跟誰吵架一怒之下起的圈名,不過一般情況下我們都簡稱她為愛海……愛海愛海喲。

此時,曉晨也發來了消息:“沒問題!”

愛海:“又要約稿了5555”

曉晨:“不用約了,咱們招來了一位新的畫師!”

曉晨:“很有名氣的!”

曉晨:“【天星】這個畫師你們聽沒聽過?給好多百合cp畫過出圈圖的!”

愛海:“謔,如此人才,怎麽招來的?”

曉晨:“組長動用鈔能力請來的吧。”

組長:“不是,是初高中同學。”

組長是我們工作室的老板,這工作室能開起來可全靠她的資助。

就是我沒想到她竟然能請來這麽大名氣的畫師。

RUI:“組長有實力。”

愛海:“有實力+1”

曉晨:“有實力+2”

……

和朋友們聊完新的同事,我已經不知不覺喝下了半杯茶,精神振奮得不可思議。

走到客廳裏,我想出門透透風,卻嗅到了一絲清甜氣息,一擡頭,祝穎站在陽臺上,眺望不遠處的夜景。

窗外雪落無聲,她佇立在那裏,睡衣的領口有些寬松,頸間的肌膚也像新雪一般明亮。

她冷不冷?她站在那裏多久了?她也沒睡嗎?

我走過去,和她聊了一會兒。

她竟然也和我差不多。

她主動問起我的工作,聽上去有些在意自己的建議是否幫得上忙。

我表達了感謝:“你的建議很重要。”

“能幫到你就好。”

我們回到沙發前,那誘人香氣再度襲來。

她開了燈。

一瓶紅酒正立在桌上,已經下了小半。

紅酒助眠,她邀請我同飲。

不,酒精發揮作用還是需要一些時間的,指望它能立竿見影地催眠,不太實際。

我這樣說著,忽然意識到我並不打算立刻入眠,我本來就是要出門透透氣的。

只是一杯而已。

我知道我沒醉,卻比醉鬼還要無賴:“我喝了這杯,你陪我做一件事,怎麽樣?”

寶石紅在她杯中搖曳,我接過來,那抹紅在她臉上暈開。

“好。做什麽?”

她嘴角噙了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比剛才更像一場盛情邀請。

她是醉了?還是熱了?我這算不算趁火打劫?

在這一剎那,我又有些後悔,但是她已經一口答應下來。

“陪。閑著也是閑著,出去走走也能消耗精力。”

真不知道我該不該為此高興。

我喝下了她的允諾,目光掠過她敞開的領口,實在忍不住拿過她的帽子和圍巾。

盡管喝得不多,但還是要小心受涼啊。

*

小區雖然規模不大,但是雪景已經夠我們玩的了。

祝穎的說法很風雅,她說我們只是遠觀而不褻玩,算作賞雪。

哈,她總能把很平常的東西形容得很有趣。

這一夜我們做了許多有趣的事情。

堆了雪人,拍了雪景,聊了很多,甚至還有打雪仗——

如果祝穎喜歡這個,我當然要奉陪到底。

但我莫名覺得她應該不太喜歡打雪仗,因為她開口說的是,以為我今晚會有打雪仗的心思。

為什麽主動提起了這個?

過去的我們,有過這樣一段時光嗎?

我簡單搜索了一下腦海,找到了一個模糊的、關於擁抱的記憶。

那時兩個人糾纏著跌倒在雪地裏,歡聲笑語我記不清了。

她突然靠得很近。

近到我在這凜冽的冰雪氣息中,再一次被那獨屬於她發梢的溫暖氣息包圍。

也許,也許她是想要抱抱我,像當年那樣?

這個念頭是一下跳出來的,我果斷遵從了它的指引。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擁抱有點兒漫長。

漫長到很久之後,我才聽見她的聲音有些滯澀地響起:“……你頭發上沾了雪。”

竟然這樣嗎。

祝穎你啊,脾氣真是好得有些過分了——我這樣想著,卻發現她沒有掙脫我。

她回抱了我。

而後,她擡眼,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祈睿,如果我想要你回答我的一個問題,”我說,“我該怎麽做?”

她的一本正經讓我止不住微笑:

“想問什麽?你不需要做什麽,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有什麽不可以談的?”

於是她問了:

“你是因為什麽病,才會忘記我?”

開門見山。

我怔楞片刻,一時拿不準該如何回答她。

裝傻,還是坦誠以待?

我並不介意與她提起過去,畢竟那是已經過去之事,可是她的眼睛直直望向我,眼底有晶瑩閃爍。

就好像,她也不忍心聽見我的坦誠以待。

我啞然片刻,笑道:“我可不是單單忘記了你。咱們高中時候的同學,我都忘得差不多啦。”

然而,祝穎的敏銳出乎我意料。

“今天下午,你那位學姐問你的病好全了沒有,它是不是就是致使你失憶的那場病?”這幾乎是瞬間發問。

聰明,她是怎麽把這些零星的片段整合到一起,推理出來的?

“其實也沒什麽,都過去了。”

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刻,我意識到,我比我自己想象得還要冷靜。

我可以微笑著、擁抱著她,保持平和的心率和沈靜的語氣,來回答這個問題。

也許是我們的心跳恰好同頻的緣故?

那說給你聽也沒關系。

“……是一些情緒方面、或者精神類的問題嗎?”她問,像是斟酌了許多遍。

我驚奇地看著她。

我明明沒洩露一個字,她一個人卻把這個真相拼湊全了。

雖然真相並不難猜,但是我沒想到她這麽快就猜出來。

“所以真的是?那是什麽?創傷後應激障礙,還是——”

我的默認嚇到了她,她挽住我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她是在為問得這麽直白而感到抱歉麽?還是在……心疼我?

我用三言兩語概括我的過去,將掌心覆在她手上,將我過去說給自己的話如今一遍遍重覆給她聽:“祝穎,別擔心了,都過去了。”

她卻沒有被我糊弄過去:

“你在外租房是因為它?養貓後又寄養,也是因為它?那些手工,該不會也是——”

她追問著,我幾乎能看見,在她想象裏我是怎樣一個潦倒的形象。

不,應該說是在她眼裏的那個我,是一個與她所認識的我全然不同的形象。

所以她才那麽恍然大悟,所以她才那麽驚惶失措。

所以她才那麽……那麽可憐我。

我不喜歡別人可憐我,一來是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值得可憐的,二來是當人們說起“可憐”這個詞的時候,並不一定有多少真正的善意,如果它當真到了純粹的時候,那就更糟糕了——因為那只可能和我對那些街頭流浪動物的善意無異。

可是祝穎並沒有很輕率地說起可憐我,她只是輕輕咬著那些過往,再囫圇地把它們吞進去。

她剛才的勢頭還一往無前,現在卻欲言又止了。

唉,我寧願她一往無前。

再次看向她的時候,我竭力插科打諢:換個生活狀態嘛,沒什麽的,只是養貓後又轉手這種事可不算負責。我那時不懂事,可別學我。

這好像沒能安慰到她。

她眼底驟然湧上無邊的霧氣。

濕潤的、糾纏的、一言不發卻有萬語千言的。

不是因為感到抱歉,而是因為感到悲傷。

為什麽,她並沒有參與我的過去,此刻卻在分擔我的痛苦?

她是在為我而痛苦嗎。

為什麽旁人的經歷能讓她感同身受到這種地步?

望著這樣一雙眼睛,我竟然也有想要流淚的沖動。

如果我是一棵樹,她現在無疑是在細數我的年輪。

如果有人願意讀我的年輪的話,我會樂於把自己剖開給她看嗎?

我晃了神。

而她只是將臉低低地垂了下去,像是不願面對我的責備。

可她說出口的話卻是——

“祈睿,要不你罵我吧,我寧願你痛痛快快罵我幾句。”

太犯規了。

誰能聽見這句話後還舍得責備你呀。

我笑著拂去了我的眼淚,也擦去了她臉上的溫熱。

“都過去了。”我說。

她踮起腳尖,又緊緊地抱了抱我,在我肩頭眺望天際。

有那麽一剎那,我希望這個長夜不要就這麽結束。

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撥動我心底的弦……也許那只是酒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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