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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樹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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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樹街

蘇燼植再醒來時已經是正午時分。

房間的隔音不算好,客廳裏傳來張詢謙看戲曲節目時窸窸窣窣的聲響,夾雜著鑼鼓點和唱腔,隔著一扇門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昨晚的記憶一點點回溯上來,畫面清晰得過分,讓蘇燼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垂下頭,才發現謝照野不知道什麽時候給他換了一件睡衣,料子柔軟,帶著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他悄悄掀開衣領,即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也還是被鎖骨那一片暧昧的紅痕嚇了一跳。

……這是狗嗎。

蘇燼植深吸了一口氣,想到最後是謝照野勾著他,到最後才給他血,可是……

蘇燼植伸出掌心,聚精會神地想要凝集一點法術。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

甚至連之前心領神會的口訣,他都記不太清了。

一種毛骨悚然之感從後背蔓延上來,蘇燼植的眼神瞬間晦暗不明。

仔細想想,自從上次對謝照博用過一次法術之後,他的身體狀況就開始變得奇怪。謝照野的血液對他越來越不管用,甚至於謝照野已經好久沒有因為契約再有之前的癥狀了。

他的法力正在消散……體質正在變得虛弱。已經連著好幾天,他都沒有按照正常的時間點起床了。

這絕不僅僅是累這麽簡單。

可是謝照野不是說,他至少有八個月的時間嗎?

等著那場車禍來臨,等著素麟來解釋這一切。

可是現在蘇燼植一無所獲,怎麽回去……還是說,未來某一天,他會直接在睡夢中死去?

前所未有的關於未知的恐懼感讓蘇燼植的大腦一片混亂。

他不怕死。

可是……這種不被掌握的未知之感,讓他覺得極為痛苦而焦灼。明明他剛對這個世界有了興趣。

為什麽命運總是要在他可以獲得一切的時候,伸出邪惡之手將他拉下深淵。

素麟是這樣對他的,為什麽到了這個世界,也還是這樣……他還有好多事情想要去做。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靠近,蘇燼植瞬間收斂了所有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房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謝照野見蘇燼植已經坐在床上了,才大步走進去:“怎麽樣,睡了這麽久還累嗎?”

蘇燼植僵硬地擡起頭。

謝照野的手直接覆上他的額頭,手心傳來溫熱幹燥的觸感,奇怪地撫平了蘇燼植一身的焦躁。

一束光從窗簾縫隙中鉆進來,溫暖而明亮地照在謝照野的臉上,將他的頭發絲照得發亮,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謝照野。”蘇燼植擡手抓住謝照野的手腕,擡頭看著他,眼神深沈,“我們今天就去你家。”

謝照野微微一楞:“是不是我昨天把你弄疼了?你臉色怎麽這麽差。”

說到這茬……

蘇燼植抿著唇,把謝照野的手一把拍掉,“我沒那麽嬌弱。”

“……”謝照野盯著蘇燼植的眼睛,細細觀察著他的情緒,總覺得他今天有點不對勁,“要不過兩天再去?龍安縣雖然在伊城,可是和溪北鎮一南一北,坐公交車我怕你累。”

“就今天去。”蘇燼植語氣堅定,“今天我特別想去。要是過兩天我不想去了,我可不會再陪你。”

謝照野摩挲著蘇燼植的腕骨,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可是又說不上來。他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妥協:“那好。如果回來太晚了,我們就直接在那裏住下。你帶點必須用品,我去和外爺說一下。”

路上的積雪已經被人掃開,大街小巷終於露出了它本該的顏色。

伊城作為一個三線城市,並沒有地鐵,出遠門只能坐公交。謝照野帶著蘇燼植倒了三班車,才徹底安定下來。

蘇燼植透過車窗往外望過去,窗外的景色從低矮的房屋,變遷到高樓大廈,再到低矮房屋。房屋是相似的,可是人卻是不同的。

臨近年關,路上大多數都是背著行囊返鄉的人,臉上大多帶著疲憊。

“這麽遠的路,你母親每年和你外爺見一面不容易吧。”蘇燼植突然說道。

“我外爺就來過一次。”謝照野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往事,語氣有點沈,“我爸媽他們在大學時就相愛了,外爺本來是支持的,可是聽說我爸家裏那麽遠,就不放心,非得去龍安縣一趟看看……”

“我奶奶很偏心,她很喜歡我小伯,即便我小伯一事無成。所以對我媽還有外爺的招待,就沒那麽上心……但是我爸太很孝順了。”謝照語氣平淡,“我外爺眼尖,回去就堅決不同意我媽嫁過去,說過去也是受苦的。即便不結婚,也不用看人眼色過活。”

說到這,謝照野輕輕笑了,“可是我媽性格很犟,和外爺吵了一架,第二天直接偷了戶口本出去結婚了。我外爺氣的要死,前兩年過年都不讓我媽回來。”

“聽我爸說,我媽當時並不好過。奶奶催著我媽老老實實在家生個孩子。可當時我媽事業上剛有點起色,她是班主任,不可能聽我奶奶的。”謝照野的聲音低了下來,“可是為了不讓我爸每天被我奶奶罵得劈頭蓋臉,媽媽還是在她28歲那年生了我。之後,爸媽就拿著自己的一筆錢,在龍安縣的另一頭買了新房。”

蘇燼植深深地看著謝照野,張了張口,想說什麽。

謝照野卻直接打斷了他:“其實我小時候根本沒受什麽苦。用我媽說的話,就是太調皮了。自從生下我,我媽沒回過奶奶家,過年都不用去看人臉色。到後來,他們倆一個醫生一個老師忙起來,我誰都不怕,一條街都沒人敢惹我。”

蘇燼植忍不住笑出來:“我就說,你剛才的前情養不出你這樣的人。”

謝照野抓住蘇燼植的手指,摩挲著他的指節,眼神深邃:“我這樣的怎麽樣了?”

公交車上的人流密集,謝照野壓低了聲音:“你還喜歡哪樣的?”

謝照野明明知道他不是這個意思。

蘇燼植掃了周圍一眼,見都是舟車勞頓、在一旁補覺的大爺大媽,於是十分迅速地在謝照野嘴角親了一下,聲音輕得像羽毛:“就你這樣喜歡吃飛醋的。”

“……”

謝照野呼吸亂了一瞬,死死地抓緊了蘇燼植的手,他咬了咬牙,壓低聲音:“這裏是公眾場合,你——”

蘇燼植當沒聽見,腦袋一歪,直接靠著謝照野這個活生生的枕頭補覺了。

“……”

謝照野雖然生氣,但嘴角還是噙著笑,將蘇燼植抱緊了。

公交車搖搖晃晃,遠方的景色逐漸清晰地浮現在眼前。謝照野垂下眸,盯著蘇燼植緊閉的雙眼,輕聲道:“等會,陪我去看爸爸媽媽,好嗎?”

轟隆隆——

蘇燼植被一股巨大的剎車慣性給搖醒了。

“到了。”謝照野抓了抓蘇燼植的手腕,往窗外看過去。

蘇燼植跟著下了車,才發覺龍安縣和溪北鎮的不同。

伊城作為一座千年古都,地處平原,可是溪北鎮偏偏就在郊區,周圍環繞著都是些不怎麽高的山。反倒龍安縣,一眼望去是一片平坦。

雖然比剛剛過去的主城區要老舊一些,可也是高樓林立,十字路口街頭各式各樣的店鋪應有盡有,商場更是人滿為患,倒是一點都和蘇燼植設想的“落後”沾不上邊。

“帥哥,要不要坐車啊?帶上女朋友。”一大叔透過紅色的三蹦子對著謝照野喊。

蘇燼植看過去,那大叔一見蘇燼植明顯是鋒利的五官,訕訕地笑了笑:“……原來是倆小帥哥,算你們便宜點,去一中倆人二十。”

謝照野擺了擺手,刺目的陽光在立體的眉骨下投下一片陰影,顯得眼睛更為深邃。

大叔以為謝照野在和他砍價,呵呵笑了兩聲:“那十五?”

謝照野站在大叔旁邊,比三蹦子都要高一截,猶豫了一瞬突然道:“槐樹街,去嗎?”

那大叔頓時上下將謝照野掃了一遍,眼神忽然變得探究起來。

“二十。”謝照野曲手敲了敲窗,讓大叔回歸正常交流頻道。

那大叔又看了一眼蘇燼植,他那氣質實在是太獨特了,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於是咬了咬牙:“行,上車!”

三蹦子比蘇燼植想象的要擠。他和謝照野倆一米八的大男人坐在裏面,只能腿挨著腿,膝蓋貼著膝蓋。

於是蘇燼植立刻就後悔了,看著這大叔操縱著三蹦子,十分靈敏地越過狹窄的街道,一連越過了好幾輛堵在路上的電動車和私家車。

“……”

他也是開了眼了。

“帥哥,你們是探親的吧?以前這片沒見過你們啊。”大叔透過“後視鏡”特意往蘇燼植身上掃了一眼。

蘇燼植面無表情,只希望這趟旅程趕緊結束。

“是,我老家在這。”謝照野說。

大叔聞言嘆了口氣,頗有些命運不公的意味:“也是,槐樹街的人自從那什麽慈善家捐款,之後好多人都發達了。”

三蹦子並不減震,只見大叔流暢地拐了一個彎竟然使勁了一片麥田邊,麥田上面覆蓋著一層厚雪,不遠處便能看到幾處人家。

大叔又道:“可惜啊,那慈善家之後就沒再來過,你說說這,不就是走個過場嘛,這麽大一個縣,就來這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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