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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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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

初秋的風裹著點碎雨打在臉上,謝照野攥著手機的指節泛白,腦子裏醫生和何良宇的話反覆相撞,腳下卻已經憑著本能,橫跨了半個城區,往何良宇說的西區野湖趕。

他一路上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或許是何良宇又惹了麻煩,或許是蘇燼植跟人起了爭執,甚至在心裏擬好了要怎麽罵這兩個不省心的。

可當他再次回撥何良宇的電話時,聽筒裏只有單調又刺耳的忙音時,著急和恐慌一下下紮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謝照野站在風裏大口喘著氣。

湖邊的蘆葦長得比人高,風一吹就發出沙沙的響,混著遠處隱約的水聲,讓這偏僻的地方更顯荒涼。

混亂的思緒像團纏在一起的線,直到他繞過一叢蘆葦,看見不遠處地上躺著的人,才驟然安靜下來。

蘇燼植穿的還是早上謝照野從衣櫃裏翻出來的那件米白色衛衣——謝照野記得這件衣服是新的,昨天才拆了吊牌。

可現在,那片幹凈的米白沾了泥汙,甚至連蘇燼植幹凈的臉頰上,都沾著一道道泥痕。

蘇燼植就那樣躺著,沒有一點意識,長長的睫毛緊閉著,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遠遠望去,竟像是沒了生息。

謝照野感覺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他說不出當時自己是什麽表情,只知道腦子裏一片空白,腳步已經先於理智邁了出去。

“哥……”

何良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濃重的哽咽。

謝照野這才註意到跪在蘇燼植身邊的何良宇,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邊眉骨破了皮,滲著血珠,嘴角也腫著。

何良宇雙手撐在地上,反覆低喃著:“是我不好,是我太笨了,是我太沖動了……哥,你要出氣就打我吧。”

謝照野的目光在何良宇鼻青臉腫的臉上掃過,隨即蹲下身,手指控制不住地輕輕碰了碰蘇燼植的頸動脈。

當指尖感受到那微弱卻穩定的跳動時,他懸著的心才猛地落下,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沒再看何良宇,伸手將蘇燼植抱了起來。

“回去再給你算賬。”謝照野聲音裏帶著未散的後怕,看向還楞在原地的何良宇,“站著幹嘛?去醫院處理傷口!”

蘇燼植沒有身份證,市區的大醫院手續麻煩,謝照野只能帶著他去鎮上的衛生院。

衛生院的條件簡陋,醫生給蘇燼植做了檢查,拍了片,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頭部無外傷,身上只有兩道輕微擦傷,沒有大礙”。

可直到傍晚,蘇燼植還是沒醒,無論謝照野怎麽叫他的名字,他都只是安靜地躺著,眼睫連動都不動一下。

為了不讓外爺擔心,謝照野沒敢把這事說出去,只能暫時帶著蘇燼植回了渡口,安頓在二樓的客房。

謝照野轉身下樓,沈著臉把臉上纏著紗布的何良宇叫到前廳。

何良宇坐頭埋得很低,沈默了片刻,才擡起頭,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出來——

昨天,樓亦舟偶然發現渡口的監控記錄從一個星期前就沒了,以為是壞了,就把硬盤拆下來送去修。

今天上午修好拿回來,他隨口跟何良宇提了一句,何良宇覺得不對勁,就和樓亦舟打開了恢覆的監控。

畫面裏,一個星期前的晚上,毛飛帶著倆人趁著店裏沒人,鬼鬼祟祟地過來把謝照野摩托車的剎車線給剪斷了。

蘇燼植摸索著下巴,看到監控畫面中那輛熟悉的車子,眸光深沈,“謝照野真該好好感謝我,要不是我及時出現,他小命都沒了。”

何良宇聽到這話,當時就慌了。他拉著樓亦舟問了半天,又結合蘇燼植說的話,才把事情串了起來。

“這麽重要的事,你們怎麽不跟我說?”何良宇當時又怕又急,“我知道我年紀小,擔不住事,可我天天在渡口,毛飛他們要是來踩點,我總能看到的啊……”

他一想到要是蘇燼植沒攔著謝照野,後果將不堪設想。

他想不通,謝照野為什麽就這麽算了。

樓亦舟當時要去市區談生意,沒太留意何良宇的不對勁,只囑咐他“你野哥不追究,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別瞎操心”。

可他沒想到,何良宇心裏卻一直覺得是自己沒保護好身邊的人,覺得自己總是被護著,像個沒用的小孩。

於是中午的時候,他關了渡口,蘇燼植閑來沒事跟著他往西區跑,去找毛飛算賬。

“我本來就看不慣他……”何良宇的聲音越來越小,“以前我打架輟學,就有他在背後挑事。我一直知道他是個小人,可沒想到他敢對哥你下手。”

“我本來以為,就找毛飛一個人……”何良宇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好久沒跟他們混了,不知道毛飛的據點換了地方。我們去的時候,正好碰到他一群小弟,有十幾個……”

何良宇原以為對方不敢下死手,可後來發現不對勁。

西區的野湖偏僻,沒什麽人,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打得昏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何良宇躺在地上,渾身酸疼,轉頭竟看見原本在門口“望風”的蘇燼植,倒在不遠處的泥地裏,怎麽叫都沒反應。

而毛飛那群人,早就沒了蹤影。

他嚇壞了,連忙掏出手機給謝照野打電話。

聽完何良宇的話,謝照野只覺得一股火從心底竄上來,他猛地擡手,用力地敲了一下何良宇的額頭。

“——你是不是有病?”謝照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我什麽時候讓你替我出頭了?你自己逞英雄就算了,還帶著蘇燼植——”

何良宇頭埋得更低了,小聲囁嚅:“我就是覺得不服氣……毛飛他們憑什麽來我們這撒野,憑什麽對你下手……我都快成年了,哥,我不想再被你們天天護著,我也想保護你們啊……”

“保護?”謝照野猛地轉過身,語氣裏帶著點失控的尖銳,“我他媽的又不是保鏢,無緣無故憑什麽保護你?”

謝照野一想到蘇燼植還在樓上躺著沒醒,外爺病情未知,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在這裏跟何良宇生氣,胸口的煩躁就更甚。

於是他說話沒經腦子,指著何良宇,脫口而出:“我可真謝謝你啊何良宇!明天我就給你爸媽打電話,你這尊大佛我照顧不了!讓他們別再費勁往我賬戶裏轉錢,趕緊滾回來看看他們寶貝兒子,毛都沒長齊,就敢三天兩頭呈英雄!”

“好了!”樓亦舟趕緊起身,伸手把謝照野拉了回來,按在沙發上,“你少說兩句,事情已經發生了,發火有什麽用?”

何良宇被謝照野的話驚得楞住了,他擡起頭,眼睛裏滿是難以置信:“我爸媽……他們拿錢讓你照顧我?”

謝照野沒說話,只是靠在沙發上,撐著額頭。

下午醫生跟他說外爺情況的時,他強裝鎮定;抱著蘇燼植往衛生院跑的時候,他逼著自己冷靜。

他只能等——等明天帶外爺做活檢,等蘇燼植醒過來,等一個不知道是好是壞的結果。

謝照野深吸了一口氣,沒再看何良宇,聲音疲憊:“你願意去哪去哪,我沒力氣管你了。”

何良宇楞了楞,隨即猛地站起身,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快步走了出去。

“……良宇也該長大了。”樓亦舟看著何良宇離開的方向,嘆了口氣,然後轉身給謝照野倒了杯熱水,“我真是也伺候倆祖宗……你別擔心,他這麽大了,知道輕重,跑不遠的。”

樓亦舟頓了頓,看著謝照野失魂落魄的樣子,又補充道,“樓上那位的情況,我不懂醫,幫不上什麽,但小野,要是有什麽困難,你盡管跟我說。”

謝照野沈默了良久,才擡起頭,聲音嘶啞:“我外爺……好像身體出了點問題。”

“身體出問題?”樓亦舟楞了一下。

他好久沒回溪北鎮,謝照野的外爺在他記憶裏,一直是個精神頭很足的老人,平時愛下棋,愛運動,怎麽會突然出問題?

“……具體是什麽情況?”

“醫生說胃裏長了腫塊,”謝照野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裏滿是恐懼和茫然,“具體是良性還是惡性,明天要去做活檢。哥,明天我要帶外爺去醫院,蘇燼植……就拜托你了。”

樓亦舟認識謝照野這麽多年,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失魂落魄的模樣。他一直是個要強的人,再難的事都能自己扛過去,可這次,卻不一樣。

“你放心,”樓亦舟拍了拍謝照野的肩膀,語氣堅定,“蘇燼植我會照顧好,你專心帶外爺去檢查,有什麽消息,隨時跟我說。”

……

蘇燼植又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他先是夢到他被一群小崽子欺負,那些人拿著棍子,嘴裏罵著難聽的話,朝他撲過來。

他的反應很快,練過的功夫沒丟,沒幾下就把幾個人打倒在地。

可就在這時,為首的那個小子突然從懷裏掏出一把刀,朝他捅了過來,蘇燼植想躲,卻發現自己手上兵器沒了。

情急之下,他只能調動體內那點微弱的法術,無形的力量像一張網,將那人死死地困住。

蘇燼植看著那人掙紮的樣子,心裏湧起一股殘暴的念頭。

他走過去,握著無形的刀,冷靜地將那人的肋骨折斷,又強行覆位,聽著對方的慘叫聲,他沒有停手,直到把那人的指甲一個個卸掉,看著鮮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才覺得心裏的煩躁稍稍緩解。

可下一秒,場景突然變了。

他站在一個寬敞的客廳裏,裝修奢華,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氣息。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東西,眉頭皺得很緊。

他乖乖地站著,聽著那些警告的話——看電視不能超過半小時,吃飯不能發出聲音,說話要輕聲細語,連笑都要恰到好處。

漸漸地,他變得沈默寡言,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少,只有在沒人的時候,他才會偷偷躲進房間,用幹凈的手指在紙上畫畫。

他畫的是什麽,自己也說不清,只是覺得畫的時候,心裏會舒服一點,像是有什麽東西被釋放了出來。

他畫得很熟練,嘴角不自覺地帶著笑,那是他在夢裏唯一覺得自由的時候。

直到有一天,他在黑暗的房間裏,完成了一幅畫。

他看著畫,心裏突然湧起一股陌生的情緒,然後拿起筆,在畫的右下角,寫下了兩個字——

素麟。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蘇燼植的腦子裏炸開。他猛地驚醒,盯著頭頂雪白的天花板,眼神裏滿是驚懼。

“你醒了。”

一個陌生的聲音突然響起,讓蘇燼植瞬間繃緊了神經。他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拿起床頭的瓷杯、摔碎。而後迅速抓起一塊鋒利的瓷片,翻身坐起,將瓷片抵在來人的脖頸動脈上。

“是我!”

樓亦舟逆著光站在床邊,沒想到蘇燼植的反應會這麽大。

他舉著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聲音放得很輕:“……蘇燼植,你別激動,我是樓亦舟,我們見過的。”

蘇燼植的目光在樓亦舟臉上掃過,確認他沒有攜帶兇器,身上也沒有危險的氣息,抵在樓亦舟脖頸上的瓷片才微微松動了一些。

他沈默了許久,喉嚨動了動,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要見謝照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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