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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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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外

2018年10月7日,那天流星降落,晚間異象的照片傳滿了整個社交軟件。謝照野記得,就是這天運送貨物的人被奇觀嚇到,以至於開車栽進溝裏,把樓亦舟定的貨扔到山下,導致樓亦舟都沒好意思找人賠償。

謝照野用力搓了把本就淩亂的頭發,眼神依舊死死盯著電視機上的那個數字,可那個日期始終沒變。

時間倒流了八個月!!!

雖然謝照野對文藝作品不感興趣,可他也知道那些書裏、電影裏出現時光倒流都是為了彌補主人公刻骨銘心的遺憾。而謝照野仔細回憶了一下,他這八個月裏,除了上學、吃飯,就是照顧外爺,平淡得像杯白開水。倒這八個月,算什麽?再多混一遍日子?

……那為什麽不可以是8年,或者更早?!

謝照野感覺喉嚨很幹,彎腰倒杯水想讓自己冷靜一下,可他剛要把水送進嘴裏,手裏一輕,水杯憑空消失了。

噠——

玻璃水杯接觸茶幾的聲音十分清脆,只見蘇燼植慢條斯理地抿了口水,然後放下茶杯一邊吃飯一邊目不轉睛的盯著電視機,活像是電視機裏有什麽東西在勾引他。

如果說,一個小時之前謝照野在大馬路上清楚看見一縷金光在自己身體上游走,他還勉強可以說服自己這是蘇燼植的魔術。

可是現在,兩個人距離大概有三米之遠,在他可以認定自己不是托的情況下,這杯水是怎麽憑空從他眼前消失呢?

謝照野既不信佛也不拜基督,既不怕鬼也不怕人,唯物主義世界觀在腦子裏紮了十八年的根,可眼下這超出常識的一幕,讓他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從見面到現在,這人的反常就沒斷過。孤身一人暈倒在荒山野嶺、穿得不合時宜、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還長得像他一個故人,現在還來這麽一出。

……或許這一切的反常都與面前的這個人有關。

於是謝照野轉身把電視機插銷給拔了,蘇燼植錯愕了一瞬,明白是誰剝奪了他的樂趣後,眼中的好奇愉悅瞬間被慍怒取代。

謝照野看到了此人和隔壁小屁孩別無二致的眼神變化,瞬間覺得放心了幾分,起碼這人腦子看起來正常。

蘇燼植放下空杯,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杯沿輕輕摩挲著,擡眼時眉梢挑了挑,把謝照野眼底壓抑的恐慌看得一清二楚,或許是這眼神太熟悉了,讓蘇燼植瞬間冷靜了下來。

“正式介紹一下,”他聲音放得緩,卻帶著股天生的矜貴,像在對下屬發號施令,“本座乃青天外掌門人蘇燼植,不知被哪個歹人施了陣法,才落到這鬼地方。你幫本座回去,本座便會解了契約,放你自由。”

謝照野隔著幾步之外看著他,燈光在蘇燼植眼尾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明明是笑著的,卻讓人覺得威懾力十足。

“——什麽契約?”

蘇燼植支著下巴,指尖抵著唇角,慢悠悠道:“主仆契約。”

“……”謝照野低罵了一聲,他現在特別後悔撿這麽個麻煩回來。可眼下要弄清楚這一切,他必須得先忍著。

於是謝照野攥了攥拳,試探道:“那我要是不幫呢?”

蘇燼植眼底的笑深了點,只是沒達眼底。

——他早試過了,這地方靈氣稀薄得可憐,他的法力最多剩一兩成,攻擊類法術一用就會反噬,他白天莫名其妙的暈過去多半就是因為這個。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蘇燼植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謝照野,荒郊野外,兩個人見面絕對不是偶然,他要想回去就必須從面前這小子入手。

可是他知道,眼前這個沒有法術看似對他無害的小孩並不是什麽容易被拿捏,於是思來想去,只能想到一個辦法。

當年蘇燼植攻下北林,北林大長老為保全家無恙,特意獻上秘籍。

那老頭子說此法術能讓人對施術者俯首稱臣絕無二心,是助他統一四境的無上法寶。蘇燼植好奇心使然掃了一眼那傀儡秘籍,但仍舊不相信天下有如此省事的法術,更不想用這種無聊的方式去掙得什麽民心,便當場給燒了。

到如今他落魄至此,所有攻擊性的法術都被封禁,行到水窮處蘇燼植卻想起當時看過的契約術,行術方式他依舊歷歷在目,那為什麽不用呢?

蘇燼植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那我就只能永生永世陪著你了。”

謝照野看著面前這人頂著他記憶深處的臉卻浪蕩散漫得說出這樣的話,胸口起伏一陣,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住沙發上的人。

他剛成年,身量卻已經竄到了一米八七,肩膀寬得能把蘇燼植整個人擋住,一高一矮的落差,空氣都繃緊了。

蘇燼植最討厭別人用這種俯視的角度看他,臉色瞬間沈了下來,剛要發作,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謝照野的手勁極大,指節捏得他腕骨生疼,像要把骨頭捏碎似的,直接把他從沙發上拽起來。

“——放肆!你幹什麽!”

蘇燼植掙紮了一下,卻沒掙開。他現在身體還沒恢覆,簽契約時耗了不少力氣,剛才隔空弄走那杯水已經是極限,本以為能唬住這小子,沒料到謝照野竟然膽子這麽大。

謝照野沒說話,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拖著蘇燼植就往門口走。冰涼的門板抵在蘇燼植後背時,他才停下,手掌按在對方肩膀上,力道大得讓蘇燼植不得不擡頭看他。

近距離看,謝照野的眼尾有點下垂,按理說是比較容易親近的眼型,可此刻他微微瞇著眼,下三白露出來,帶著蘇燼植看不懂的眼神望著他。

“我告訴你,”謝照野的聲音有點啞,卻把話說的又重又狠,“不管你是青天外還是青天裏的誰,跟我都沒半毛錢關系。你淪落到這種地步,八成是以前缺德事幹多了,活該。”

說完,他一手按著蘇燼植,一手擰開門鎖,門外的冷風灌進來,吹得蘇燼植的長袍晃了晃。

“是我把你扔出去,還是你自己走?”

蘇燼植被謝照野森冷諷刺的話氣手指捏得發白,他何嘗受過這種氣?在青天外時,誰不是對他俯首帖耳?

可是氣歸氣,蘇燼植表面上還是不動聲色,趁著謝照野像狗一樣盯著他的功夫,他迅速擡腿踢向謝照野的膝蓋,將他推開。

謝照野震驚之餘後退幾步,還沒站好,就見蘇燼植施施然的整理衣襟,面色冷傲:“你最好別哭著求本座回來。”

說完,蘇燼植便摔門而去。

謝照野擡手揉了揉太陽穴,心裏那股陌生的恐慌和心悸才壓了下來,想著不過是8個月而已,與誰相關不重要,他不想去了解。

畢竟……農夫與蛇的故事還少嗎?

謝照野冷笑一聲,轉身去脫校服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然而外套口袋裏飛出來個東西,“啪”地砸在地板上,是本沾著血跡的漫畫書。

幾乎是瞬間,無數畫面在謝照野的腦海中浮現,他楞了一瞬,趕忙將書撿起來,用力擦幹凈書上的血跡,露出書名——《墨燼時》。

謝照野抽了口冷氣,顫抖著手翻開漫畫書,才發現這是第四卷,開篇描述的就是反派的平生,這個反派叫……

蘇燼植。

九州分四域,青天外、北林、南山、洛岐。青天外蘇家獨大,只手遮天。蘇燼植就生在這裏,父親是掌門蘇驥,母親是北林貴女秦緞,在外人眼裏他一出生便是帶著光環的天選之子。

可是他的母親生下他沒幾天,就跟著情人跑了,流言遍布九州,眾說紛紜。

而父親蘇驥滿腦子都是一統九州的野心,或許是因為被妻子背叛,將恨意全都施加在蘇燼植身上,從□□著他喝摻了控心術的藥,稍微修煉慢一點動輒就是懲罰打罵。

直到蘇燼植11歲那年,蘇驥跟婢女環佩有了私生子甄鈺。至此,人人皆知甄鈺是蘇家寶貴的小公子,闖了禍也有人護著。而他在環佩的設計下,日日服用慢性毒藥。

蘇燼植都知道,可他沒權沒勢,只能裝瘋賣傻忍著,等著一個時機能讓他脫離痛苦。

他本無意與誰爭什麽,直到秦緞回來。

那女人哪是念著兒子,因為情人被抓,走投無路找回青天外,試圖用著那微不足道的夫妻情分讓昔日的丈夫高擡貴手。

可蘇驥又怎會讓這個讓他染上汙名的女人如願。

於是女人轉頭去求蘇燼植,她連句“這些年你過得好嗎”都沒有,瘋癲地讓蘇燼植去求蘇驥放了她的相好,全然不顧他如履薄冰的處境。

而蘇燼植此時對這個想象中對他還有一分母子之情的母親終於死心,明知是環佩的局,卻還是毅然決然跳了進去。不出意外蘇驥震怒,當著12歲的他殺了秦緞,並將他獨身關到禁地。

親娘死的那天,蘇燼植沒掉一滴淚,只是心裏最後一點虛無縹緲的光也滅了。

蘇燼植被關了三年,這三年間,他因為環佩所下的毒藥發作而走火入魔,卻意外修了能操控鬼魂的禁術,讓他有了翻盤的資本。

蘇燼植將被蘇驥屠戮冤魂煉化,用自己的心血將它們養成了手下的傭兵,只等著黃雀在後。

後來蘇驥在攻打洛岐的路上遭遇襲擊,腹背受敵時,蘇燼植帶著秦家的冤魂殺了出來,看著蘇驥和環佩被鬼魂撕得稀碎,他臉上沒半點表情,眼底卻藏著瘋狂的快意。

十五歲那年,蘇燼植挾制長老、靠著禁術攻下南山,成了青天外最年輕的掌門。

世人罵他心狠手辣,可沒人知道,他根本不想一統天下。

他這輩子沒被人疼過,沒讀過聖賢書,只懂兵書和刑法,連“痛”是什麽都不知道。

他以為權力就是自由,於是在北林、南山設下嚴苛的刑法。但或許天不遂人意,那天趕上瘟疫橫行,民間生靈塗炭,即便是法力高強的修士,大多也有遭殃,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越來越多人反對他,蘇燼植煩透了,直接將那些諫言之人煉化成傀儡,反正他們活著也是酒囊飯袋。

蘇燼植從不在意任何人,坐擁至高權力,身邊卻從未有過忠心之人。直到洛岐的謝微枝帶著人殺上來,攻破了青天外……

漫畫的最後一頁,畫著蘇燼植站在懸崖邊的一個背影。

他一身紅衣,長發在狂風中飄蕩,身後是烏泱泱的人群,迫不及待想要將他這個魔頭碎屍萬段。

下一頁,不只是發生了什麽,蘇燼植連半點沒反抗都沒有,轉身跳下山崖。紅衣在風裏飄著,像片破碎的紅葉,墜進了深淵。

漫畫到這裏就結束了,顯然沒完結。

謝照野合上書,指腹還停留在最後那頁畫上,心裏五味雜陳。

他自己的日子已經夠亂了,沒功夫去可憐別人。可蘇燼植的人生,未免也太慘了點,生下來就不被期待,被算計、被利用、被拋棄,最後連死都死得這麽孤單。現在又莫名其妙來到這個世界,沒了法力,沒了地位,身無分文……

謝照野猛地站起來,想起下午背著蘇燼植出山谷時,對方的心跳從後背傳過來,很輕,卻很有力,呼吸吹在他耳後,帶著點溫熱的氣息。

他咬了咬牙,把漫畫書扔在茶幾上,抓起手電筒就往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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