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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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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箭

杭州的歸順文書送到時,文堪正在看地圖。

楊朔坐在他旁邊,手裏端著藥碗,一口一口地喝。毒箭的傷在左肩,傷口已經結痂,但餘毒未清。軍醫說至少要養一個月,楊朔說等不了。文堪沒理他,把藥碗從他手裏拿走,換了杯溫水。“喝這個。”楊朔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端起水杯喝了。

周楒是從側門進來的。她穿著一身男裝,頭發束起來,臉上還抹了灰,像個跑長途的商人。文堪第一眼沒認出她,是楊朔先發現的。“你怎麽來了?”周楒把鬥笠摘下來,往桌上一放。“杭州的歸順不對。”

文堪的手指頓了一下。周楒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是杭州城的布防圖,比之前鷺判拿到的那張更細,細到每一個城門、每一條街道、每一個暗哨的位置。但圖上多了幾處紅圈,是周楒自己畫的。

“這些地方,多了守軍。”她指著紅圈,“不是杭州本地的兵,是從北邊調來的。人數不多,但位置很刁。不是守城的布防,是——”她頓了頓,“是等人來的布防。”

文堪看著那張圖,沒有說話。楊朔也看著。兩個人沈默了很久。

“他們知道我們要來。”楊朔終於開口。

周楒點了點頭。“不僅知道,還準備好了。”

文堪擡起頭,看著楊朔。楊朔的臉色還有些白,毒箭的傷讓他瘦了一圈,顴骨比以前更明顯。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你去過杭州了?”文堪問周楒。“去過。城裏的糧草夠吃三個月,守軍約五千,加上北邊調來的,大概七千。我們的兵力——”她看著文堪,“不夠。”

文堪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不夠。他們的兵大部分還在閩地、揚州、洛陽,能調動的只有三千。三千對七千,不是不能打,但代價太大。

“給我三天。”楊朔忽然說。

文堪和周楒同時看向他。

“三天之內,我讓杭州的守軍少一半。”

文堪看著他,沒有說話。楊朔沒有解釋。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杭州城北的一處標記。“這裏是他們的糧倉。燒了,守軍撐不過十天。”他又指向城南,“這裏是他們的退路。堵了,城裏的兵就跑不掉。”他的手移到城東,“這裏是他們的援軍來的方向。截了,他們就只能靠自己。”

文堪看著他的手。那雙手還是修長的,骨節分明,是一雙寫字的手,握劍的手,戳他手背的手。但此刻它們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毒。餘毒未清,他的手在抖。

“楊朔。”文堪說。

楊朔轉過頭。

“你別去了。”文堪的聲音很平,“我去。”

楊朔看著他,沒有說話。文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的手從地圖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裏。楊朔的手很涼,比平時更涼,像冬天快要結冰的河水。“你留下來。”文堪說,“我去杭州。你在這裏等我。”

楊朔看著他,看了很久。“好。”他說。

文堪是在第二天出發的。走之前,他去看了楊朔。楊朔躺在床上,臉色比昨天更白了一些。軍醫說餘毒在往心脈走,如果三天之內找不到解藥,恐怕——

“找到了。”文堪打斷他。

軍醫楞了一下。

“解藥,我會找到。”文堪的聲音很平,“你只要讓他活到那時候。”

軍醫看著他,點了點頭。

文堪走進裏屋,在楊朔床邊坐下。楊朔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文堪知道他沒有睡。因為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像在等什麽人。

文堪伸出手,握住那只手。楊朔的手指動了動,然後慢慢展開,覆住文堪的掌心。

“我走了。”文堪說。

楊朔沒有睜眼,但他開口了。“小心。”

文堪點了點頭。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楊朔。”

“嗯。”

“等我回來。”

楊朔沒有說話。但文堪感覺到,握著他的那只手緊了一下。然後松開了。

杭州之戰打了七天。不是三天,是七天。楊朔說的三天,是燒糧倉、堵退路、截援軍。這些事,文堪都做了。但城裏的守軍沒有少一半,因為他們發現糧倉被燒之後,不是慌了,而是笑了。他們早就知道糧倉會被燒。他們在糧倉裏放了油,放了火硝,等文堪的人來。來的人沒有死,但燒傷了十幾個。

周楒站在城外的營帳裏,看著文堪。“他們知道我們的每一步。”

文堪沒有說話。他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紅圈、藍線、黑色箭頭。他知道周楒說的是對的。他們知道我們要來。知道我們會燒糧倉,會堵退路,會截援軍。他們甚至知道我們會從哪個方向來,會走哪條路,會用什麽戰術。每一步,都踩在他們的陷阱裏。

“那就不按他們的走。”文堪說。

周楒看著他。

文堪轉過身,看著帳外那些正在休整的兵士。他們的臉上有疲憊,有傷痕,有對明天的恐懼。但沒有退縮。

“他們知道我們要做什麽。”文堪說,“那就做他們不知道的事。”

杭州城破是在第七天的夜裏。文堪沒有燒糧倉,沒有堵退路,沒有截援軍。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讓人從城北的山裏挖了一條地道,直通城內的守軍大營。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道的出口在守軍大營的馬廄下面。文堪帶著三百人,從地道裏爬出來的時候,守軍正在睡覺。

天亮的時候,杭州城頭換了旗。

周楒站在城墻上,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她的臉上還有血,不是自己的,是敵人的。她沒有擦,只是站著,看著。

“文堪呢?”她問。

沒有人回答。

文堪在城北的醫館裏。他找遍了杭州城所有的醫館、藥鋪、郎中,問有沒有能解餘毒的藥。有人說沒有,有人說不知道,有人說要看到病人才能開方。他把那些人的話都記下來,派人送回洛陽。

還不夠。他需要更多的藥,更多的方子,更多的郎中。他把杭州城的醫書翻了一遍,把能用的方子都抄下來,派人送回去。還不夠。

他站在醫館門口,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他們在收屍,在救傷,在打掃戰場。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罵,有人在祈禱。文堪站在那裏,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的累。他把杭州打下來了。但楊朔還在洛陽,躺在床上,等著解藥。他不知道那解藥能不能找到,不知道找到之後有沒有用,不知道楊朔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了,楊朔就真的沒了。

鷺判是在第三天趕到杭州的。他騎馬跑了一天一夜,馬都跑死了兩匹。他找到文堪的時候,文堪正在醫館裏翻書。桌上堆滿了醫書,有些是新的,有些是舊的,有些是手抄本,有些是孤本。他一本一本地翻,一頁一頁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文堪。”鷺判喊他。

文堪沒有擡頭。

“文堪!”鷺判走過去,按住他翻書的手。

文堪擡起頭。他的眼睛很紅,紅得像要滴血。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幹裂,臉色蒼白。他看起來比楊朔還像病人。

“你該休息了。”鷺判說。

文堪看著他,看了很久。“解藥呢?”

鷺判沒有說話。

文堪低下頭,繼續翻書。

“我去找。”鷺判說,“你告訴我,要找什麽。我去找。你在這裏等著,等楊朔的消息。”

文堪的手頓了一下。他擡起頭,看著鷺判。“如果找不到呢?”

鷺判沒有說話。

“如果找不到,”文堪的聲音很輕,“他怎麽辦?”

鷺判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他想起很多年前,莫奕霖站在城墻上,指著遠處說,等打完仗,帶小厥去江南看看。他沒等到江南。他的弟弟也沒等到他。現在,文堪站在這裏,說如果找不到,他怎麽辦。鷺判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讓文堪也變成那樣。

“會找到的。”鷺判說,“我去找。你在這裏等他。”

文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翻書。“我跟你一起去。”

鷺判想說什麽,但文堪已經站了起來。他把桌上的醫書收好,揣進懷裏,走到門口,停下來。

“走吧。”他說。

鷺判看著他,沒有再說話。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醫館,走進晨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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