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文堪沒有跟著楊朔回住處。

周楒的產業遍布天下，福州離京城遠，倒是沒受什麽波及。文堪拿著她的玉牌給掌櫃看了一眼，便帶著方燦上了樓。

莫奕厥聽到腳步聲，從房間裏探出頭。

“哥，你見到楊朔啦？”

文堪朝他點點頭。

莫奕厥又看了看方燦，問：“你睡哪？”

方燦懶洋洋地答：“你床底。”

“哦。”

莫奕厥居然就這麽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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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城之後，周楒見到方燦，只楞了一下，就認出來了。

倒是莫奕厥，知道蘇繪就是方燦之後，好幾天都不可置信，總覺得這是個騙子，是來騙周楒家產的。

“他那張臉一看就不是好人。”莫奕厥私下跟文堪說。

文堪沒理他。

夜裏，文堪和二人道過晚安，打算睡了。

方燦卻拿著周楒給的錢袋，大搖大擺出門去青樓。

莫奕厥看著他的背影，癟了癟嘴：“也不怕葉辰半夜來找他。”

文堪輕笑出聲。

“好了，你早點睡，不然長不高。”

莫奕厥瞪了他一眼，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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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堪推門進自己房間。

剛走兩步，腳步頓住。

他皺了皺眉。

“楊朔？”

屏風後走出一個人影。

楊朔沒說話，只是走過來，拉著他在椅子上坐下。

燭火跳動著，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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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堪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很覆雜的情緒。

他從小就沒什麽非要不可的東西。在大同寺長大，有飯吃，有書念，人活著，就夠了。太傅死了，他難過，但沒想過報仇——因為知道報不了。方燦葉辰死了，他也難過，但沒想過死——因為知道死了沒用。

死亡這件事，他看得很淡。

人都會死的。早一點，晚一點，有什麽區別？

情感這件事，他看得也很淡。

喜歡誰，不喜歡誰，又能怎麽樣？喜歡的人會死，不喜歡的人也會死。到頭來都一樣。

可楊朔不一樣。

他要那個位置。他要覆國。他要那些已經死了的人，死得有意義。他要那些還活著的人，活得好。

他要所有人都好。

文堪忽然想笑。

所有人都好——這世上哪有這種事？

這世道是吃人的。你弱一點，就會被吃掉。你退一步，就會被踩死。你心軟一下，就會有人拿刀捅你。

懦弱就會腐爛，就會死。

這個道理，他從小就懂。

可楊朔不懂。或者說，他懂，但他不信。

他偏要試一試。

文堪看著眼前這個人，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不知道該怎麽辦的累。

他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邊。

楊朔想讓所有人都好，這很好。可他憑什麽決定什麽是對別人好的？他憑什麽覺得，他想要的就是別人想要的？

這世上的事，從來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

他能決定別人的好與壞，這本身就很不公平。

文堪忽然想起太傅那句話。

“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壞人，是那些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的人。”

楊朔就是那種人。

他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

文堪不知道他是不是對的。

他只知道，他不是英雄，他不偉大。他只是一個想保護一個人卻不知道該怎麽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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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朔看著他，目光很平，很靜。

“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想好了很久才說出來的。

“若是我真的有喪命的那一天，也希望你可以平安。”

文堪的呼吸頓了一拍。

“這是我的願望。”楊朔繼續說，“我知道你把我的命看得很重——”

他頓了頓。

“但我也是如此。”

文堪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希望你幸福安康。”楊朔的聲音低了下去，但還是清晰地傳進文堪耳朵裏，“自由，快樂。”

文堪沈默了許久。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說完了？”

楊朔楞了一下。

文堪沒有擡頭，但他說出了那句話。

“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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