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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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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伯尼,你又遇到什麽好事了,看起來心情不錯啊……”一個年輕男人帶著點討好的聲音響起。

“哼……哪有什麽好事,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倒是真的。”回答他的,正是之前在會堂裏,質疑喬伊芙祭司的男人。

“那是你能者多勞,不過,要是有什麽活計,你又嫌累嫌臟的話,也、也可以告訴我……”打招呼的男人話還沒說完,就被伯尼打斷了。

“知道了知道了,現在沒有,以後再說。”伯尼說完,也不管那男人說著什麽道謝的話,又拖著懶散的腳步走遠了。

黛西一直盯著那個偶爾有路人經過的巷口,直到發覺前邊的格弗雷回頭看她。

“怎麽了,格弗雷。”她問。

“這正是我想跟你說的話。”格弗雷也往那個巷口掃了一眼。

“剛才你聽到了嗎,巷子裏有人在閑聊。”

“沒有。人類總是能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太吵了,我很少仔細去聽他們在做什麽,這座城裏也沒有能威脅到我們的東西。”

“說話的人之一,是我們在會堂時,反駁喬伊芙的男人。”黛西又說。

格弗雷頓了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雄性,你也會這麽特別留意嗎。”

黛西一楞,“不是特別留意,只是有點好奇,順便聽了幾句。”

“你真的很關心人類,黛西。”格弗雷深深地看她一眼,繼續往前走。

“或許吧。”黛西聳聳肩,隨意地回答。

她正要快步跟上蓋爾和格弗雷的身影,忽然一轉頭,就見加蘭慢吞吞地走著,時不時抓一下頭發,眉頭緊皺,盯著地面,不知道在煩惱什麽。

黛西轉身對他說:“加蘭,走快點。”

加蘭擡頭看了看她,抿著嘴,好像做了什麽決定。

“黛西,趁著這裏店鋪多,我得去買點東西,你們先走,我很快會追上你們。”加蘭說完,抓住一個路人問了幾句,然後穿過人群,往前方跑去。

蓋爾見他兔子一樣消失在兩個路口之外的某家店鋪裏,停下腳步,看向黛西,“發生什麽事了?”

“我也不知道,他剛才跟路人打聽了藥店的位置,說讓我們先走,就自己跑了。”黛西如實回答。

她搞不懂這個王子又冒出了什麽想法,急匆匆地扔下他們,迫不及待地鉆進藥店。

“反正回旅館也算順路,我們過去看看吧。”蓋爾對黛西點點頭。

黛西沒再說話,三人不急不慢地走著,直到他們停在那家藥店門前,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見加蘭出來。

“這個可以……”“那個也要……”“都賣給我……”黛西聽著加蘭在店裏指指點點,猜到他買了不少東西,但等到看見他時,還是讓黛西吃了一驚。

藥店的老板笑著招呼守在門邊的夥計讓開,然後扶著一個能移動的藥材布袋支架走出店門。

哦,那不是支架,是渾身掛滿了大大小小藥草袋子的加蘭,甚至在他身後,還背了一口巨大的陶鍋。

“……哎,不是讓你們先走嗎,怎麽還等起來了?”加蘭抖了抖一身的布袋,齜牙咧嘴地笑著說。

黛西盯著他略顯狼狽的樣子,問:“你確定,照你現在這樣,能很快追上我們?”

加蘭嘿嘿笑了兩聲,“我、我也沒想到會買這麽多,不過你們都在這裏,就幫我分擔一下吧?”

黛西沒再說話,剛拿下搭在他肩頭的最大的布袋,蓋爾馬上接手,背在身後。黛西又拆了幾個半大不小的袋子,準備自己背,又被臉色不佳、不聲不響的格弗雷拎走了。

“好了,我們快點趕路,馬上回旅館去,越快越好。”黛西還想再從加蘭胳膊上拆幾個袋子,就被加蘭阻止了。

他手臂上掛了一串花色混雜的布袋,試圖把手藏在身後,直到摸到礙事的陶鍋,又忙把手臂抱在身前,不好意思地對黛西笑了笑。

“現在一點都不重,黛西,快走吧。”

“你到底在計劃什麽,為什麽這麽著急。”黛西沒忍住,問他。

“等回旅館再說。”加蘭側身碰了碰她的肩膀,大步往前走了。

黛西看著他走到蓋爾前面,甚至腳步越來越快,留在她視線裏的,只有那口圓圓的像蝸牛殼一樣的土黃色陶鍋。

等敵人回到鈴蘭街旅館的門前,加蘭腳下不停,悶頭直往旅館後院走去,卻被人攔下了。

“哎,你是哪個客人,住在幾樓?”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從櫃臺後走出來,站在加蘭面前。

“三樓,昨晚我們四個一起住進來的,那個老頭不在啊,他還收了我們四個金幣呢。”加蘭張望了下,說。

“原來是你們,”少年有點警惕地看向門外的三人,最後視線落在黛西身上,“你肯定就是那只‘貓’了。”

黛西並不意外,點點頭,問他:“昨晚的事,老尼爾都跟你說了嗎。”

“嗯,他還說,貓總是到處跑跳,容易碰壞東西,所以,你們的房費每天增加為兩個金幣。”少年低聲說完,伸出了手。

加蘭的包袱被陶鍋扣住,一時想拿還拿不下來。

蓋爾走上前,掏出八個金幣放到他手裏,說:“多謝。”

“沒事了吧,沒事的話我借你們後院一用。”加蘭見少年在數錢,忙問。

“可以,但不要弄出什麽大動靜,被別人發現。”少年認真地小聲提醒他們,“我叫蒂姆,是老尼爾的遠房侄子,白天你們有事可以找我。”

加蘭隨便點點頭,就往後院跑去。黛西三人跟在他身後,轉眼消失在大廳裏。

而蒂姆,見他們都離開後,拿起墻角的掃把,從門口開始打掃起來。

這間旅館除了住宿的三層樓,就只有一個放置雜物的木屋,緊挨著一個簡陋的廚房。說是後院,也不過是木屋旁的一塊空地。

廚房裏空無一人,墻上掛著幾塊風幹的豬肉,櫥櫃上的竹籃裏放了一堆黑面包。

黛西倚在門邊,看著加蘭堆起木柴,架好陶鍋,又倒進滿滿一鍋水,大概知道他要做什麽了。

“黛西,”加蘭抹了下額頭的汗珠,對她揮手,“快來,點火就靠你了。”

“你要煉制什麽魔法藥水。”黛西說完,彎下腰,往木柴上吹了口氣,頓時,明亮活躍的黃色火焰吞沒了整個鍋底。

加蘭往鍋裏倒了那一大袋藥草,才說:“你們不是說,完全察覺到不到兇手是怎麽害人的嗎,也就意味著,我們無法判斷兇手的位置。”

“被害的人既有遙遠的波查士兵,也有瑞瓦城裏的士兵,可見兇手能觸及的範圍也很大。現在死去的都是士兵,但我們不知道,會不會有其他潛在受害者。”

“如果是因為波查士兵昏睡,而讓兇手不得不殘害範寧士兵的話,那我們可以用同樣的辦法來應對。”

加蘭又往陶鍋裏扔了幾袋藥草,“只要我們保護好那些士兵,甚至所有市民的靈魂,幕後黑手是不是就無計可施了?”

“但是,瑞瓦城裏人那麽多,還有些傷愈的士兵住在其他村鎮,要保護他們,短時間內怎麽可能做到?”蓋爾疑惑地問。

“有辦法,”黛西突然說,“水源。我們不用像給波查士兵那樣餵水,只要將藥水倒進水源,喝過水的人們自然就會受到魔法保護。”

蓋爾沈思了一會兒,“這麽說的話,範寧領地是有一條發源於西邊群山的豪恩河,流經瑞瓦城東,一直向東,算是整個德布高地的主要河流之一。”

“那就沒問題了!”加蘭撿起一根木棍,一邊攪拌,一邊低聲念著咒語。

“所有喝過水的人,都會像波查士兵那樣昏睡嗎。”黛西在加蘭添加藥草的間隙,又問。

“普通人不會有任何異常,那些傷愈的士兵只會覺得有點行動遲鈍,無精打采而已,這也是為什麽我買了這麽多藥草。”

加蘭說完,對黛西笑了笑,這才閉上眼睛,念起咒語。

原本都快溢出陶鍋的藥草,慢慢沈了下去。鍋裏,暗紅的水面上,綻開破裂的泡泡也越來越多,像是炙熱翻騰的巖漿。

加蘭再次停下時,把所有藥草都倒進陶鍋。等他念完所有咒語,快要將近中午,而陶鍋已經變得空蕩蕩,只在鍋底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閃著柔和光澤的透明藥水。

也就在加蘭煉制藥水時,城裏士兵們的腳步聲和馬蹄聲越來越密集,有人喊著戒嚴,外出的人們也有些慌張,一時間,城市陷入了混亂中。

派往鈴蘭街的士兵們,也越來越近了。

此時的加蘭坐在地上,頭發因為汗濕已經成了明顯的幾縷,臉色也是少見地有些蒼白。

“加蘭,藥水交給我,我去河流源頭。”黛西盯著他說。

“哈哈,”加蘭輕笑了聲,“我正準備跟你說,這個任務由你完成最合適了。”

說完,加蘭站起來,身影稍微晃了下,黛西立即從旁扶住他。

“我沒事,你等著,我這就裝好藥水,拿給你。”加蘭拂開她的手,從包袱裏摸索出兩個偏大的水晶瓶,傾斜陶鍋,將藥水都倒了進去。

“黛西,”格弗雷忽然出聲了,“這件事交給我,你和他們最好現在馬上回三樓。”

“不,格弗雷,按照昨晚老尼爾的記錄,還有士兵們搜查的結果,應該是你們三個回樓上。再說,在人類中,我也比你熟悉一些。”黛西彎腰,把水晶瓶放進衣袖,然後抓住加蘭一只胳膊,半攙半背地帶著他走向一樓。

蓋爾一下子明白了他們的意思,也跟在黛西身後。格弗雷盯著黛西的背影看了片刻,才趕了過去。

蒂姆見四人匆忙地走進來,只跟他們交換了眼神,一句話也沒說。而四人剛踏上三樓,旅館門外就傳來了巡邏士兵的問話聲。

“蒂姆,昨天半夜,是不是有人住進了你們這個飛鷹旅館?”

“是哦,尼爾叔叔告訴我,是有兩男一女住了進來,而且昨晚還有士兵來搜查了,那個小隊長叫什麽來著,真抱歉,我給忘了……”蒂姆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再拿入住記錄給我看看。”問話的士兵走了進來。

三樓上,蓋爾已經回了房間,也摘掉了佩劍等所有和柔弱女子毫不相關的飾物,又抓了抓頭發,擋在臉龐兩側。

格弗雷坐在本是黛西的房間裏,抱著雙臂,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皺緊眉頭。白天本來是他睡覺的大好時間,但現在他睡不著。

他在意的,並不是這些來搜查的士兵,而是黛西。她明明很困,但絲毫沒有去休息的意思,就守在那口鍋旁邊,要麽就往鍋底添木頭,要麽就盯著鍋裏看。

等藥水煉好了吧,她也不肯休息,非要主動說,自己要去河流源頭。那個人類王子也是,不就是制作點藥水麽,一副氣喘籲籲的樣子,還得讓黛西攙扶他上樓。

他以前怎麽不知道黛西這麽熱心呢,黛西對於這些人類的關心,讓她顯得越來越不像她了。

此刻,加蘭房裏,黛西站在床邊,看著鉆進毯子裏的加蘭,慢慢地說:“睡吧,你應該很累了。”

加蘭輕笑了聲,對她眨眨眼,說:“不用擔心我,你現在應該快點去豪恩河源頭才對吧。”

“等那些士兵離開後,或許你應該洗個澡……”黛西頓了下,又補充說,“書上提到過,這樣不容易生病。”

“我知道。”加蘭雙手枕在腦後,笑呵呵地看著黛西。

“那我走了。”黛西轉身,走向房門。

“這裏的人類就拜托你了。”加蘭又說。

黛西沒回答,離開了房間。當她關上房門時,樓下士兵踩上樓梯的聲音已經清晰可辨,但她莫名盯著門邊的木柄把手,楞了一會兒。

“我很快回來。”黛西推開門,掃了眼剛剛閉上眼睛的加蘭,小聲說了句,又立即關上門,快步走向走廊盡頭的窗邊。

她跳出窗戶,隱約而飄忽的身影剛一落地,狹窄的巷子裏就猛地出現一陣疾風,沖向巷口。當黛西飛速在城中穿梭,沿著河道前往西方時,行人們所感受到的,也不過是撲面而來的微風而已。

而旅館裏,加蘭看向重新關上的房門,無聲地笑了起來。剛才他實在沒有抵擋住席卷周身的疲乏和困倦,差一點就要睡著了,哪知道黛西還會開門,再叮囑他一句呢?

他當然知道,以龍族的速度,很快回來並不是空話,但黛西明明都走了,又特意跟他說這麽一句……這才是他忍不住笑的原因。

和篤篤的敲門聲一起響起的,是要求開門搜查的命令。加蘭打了個哈欠,翻身下床,去應付這些責任在身、還不死心但註定一無所獲的士兵們。

黛西出城之後,又加快了速度,好在這一路上路人稀少,只有林木草叢,偶爾出現的湖泊小溪。她幾乎沒有停頓,也無暇觀察周圍,只一心奔向西邊的群山。

她知道加蘭的擔憂。之前在波查軍營,那個家夥煉制藥水,從投放藥草、默念咒語,到等待藥水煉成,差不多持續了一個淩晨。

而今天,他用了那麽多藥草,一直念著咒語,更別說只用了這麽短的時間,還要救那麽多人,耗費的力氣可想而知。

黛西停在覆蓋著厚厚冰雪的山峰中間時,太陽也才偏離中天不遠。大大小小的水流從山中潺潺而出,匯集在一起,落下山崖,漫過無數巖石草木,湧動翻滾著奔向開闊的河道。

她從袖子裏拿出水晶瓶,把魔法藥水都倒了下去,這才蹦跳著從山石上躍下,沿著原路往瑞瓦城趕去。

不過,就在黛西沿著蜿蜒的河岸一路往東時,忽然想到,其實不用這麽著急了。

她是跟加蘭說了很快回去,而她現在也已經完成任務,但這個時候,加蘭應該還在睡覺。她回去的話也是睡覺,雖然是有點困,黛西還是放慢了腳步。

是因為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在離開時會再跟加蘭說那句話,所以現在覺得……可能是有點尷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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