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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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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蘭,你知道為什麽內森他們抓我們來這裏嗎。”黛西走到草墊旁,一坐下就開始說。

“因為波查領地遇到了麻煩,很多士兵受傷後死去,不論傷勢輕重,都死了,導致兵力嚴重不足。”

“我跟阿菲去了安置傷員的木屋,在那裏,大家都非常悲觀消沈,我覺得奇怪,但仔細觀察之後,也沒發現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而且你肯定想象不到,那個阿菲,她是托德領主的女兒,自願來這裏照顧傷兵。”

“對了,繼承人埃迪和達倫祭司,也去看了,但同樣一無所獲……”

黛西一口氣說了很多話,這才發覺,倚著墻壁、坐在她身邊的加蘭,一直沒有出聲,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加蘭?”黛西拍了拍他的肩頭,“我剛才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嗎。”

“……聽到了。”加蘭慢慢擡頭,看向黛西,眼神裏是迷茫、失落,還有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那你對我剛才說的,有什麽看法。”黛西又問。

加蘭嘴唇微動,但最後還是一句話也沒說,就這麽靜靜地看著黛西。

黛西盯著他,就算她再遲鈍,也知道眼前這個人類非常不對勁,這種不對勁,大概從昨晚開始的,但看現在加蘭的樣子,好像又受到了什麽打擊。

“我跟阿菲離開後,你和其他男人打架了嗎,還是和格弗雷起了沖突?”黛西想了下,她到達木屋後,沒聽到加蘭這邊有什麽大動靜,難道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的事?

“沒有,”加蘭低聲說,“黛西,你覺得,我們剛進軍營時,我因為不希望其他人用那種露骨的眼神看你,抱著你的胳膊,那樣保護你,對你來說,是種限制嗎。”

黛西認真想了下,“算不上吧,不過,我本來就不在意也不怕那些人,你好像有點太緊張了。”

“也就是說,我多管閑事了。”加蘭又低下頭,聲音悶沈。

黛西瞇了下眼睛,往他身邊靠了靠,“我知道你是好心,關心我,不希望我在這個陌生的地方遇到危險,情急之下擺出防禦姿態,是可以理解的。”

加蘭轉頭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黛西沈默了下,把右手張開,放到加蘭面前。

加蘭瞥了眼她手心裏稍顯細長的傷口,雖然野獸的唾液能夠消毒,但也只是讓傷口不再流血而已。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一點暗紅的血液,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出口,又被迫停滯不動。

“之前我剛被屠龍咒擊中受傷時,你說過,要保護我,對吧。”黛西慢慢說著。

“我遇到普通人類時,不論什麽狀況,你確實不要過於擔心,但是,當文斯出現,還使用屠龍咒時,也確實只有你能對付他。”

“你就當……對我過去十年看守你的一點回報吧。”讓她一頭黑龍直接說“你來保護我”這句話,還是有點困難。

黛西說完,往不遠處掃了眼,傑夫老頭正抽著煙鬥,時不時往他們這邊看,見黛西看過來,馬上露出一個和藹的微笑。

“就算你不這麽說,我也一定會好好收拾文斯的。”加蘭撿起眼前的一塊小石子,在地上隨意劃著,“我是說,不用提回報,對付文斯,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事。”

在這件事上,黛西的確需要他的幫助和保護,這一點,就算是格弗雷也不能否認,畢竟,屠龍咒可是不會區分目標的,只要是龍族,都是它的打擊對象。

也就是說,他要在和黛西保持距離的同時,還要保護她……加蘭抿了下嘴,這當然不是什麽難事,但他還是覺得有點難受。

要是格弗雷沒出現就好了,在這段旅途裏,只有黛西和他兩個人就好了。

黛西見他臉色稍微好了些,但整個人還是沒什麽精神,又說:“加蘭,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難以啟齒的麻煩,今天早晨,從吃飯到上馬車,你和平時都不一樣。”

“我睡覺的時候,你碰了我的頭發,內森檢查木牌的時候,你還打算自己頂罪,剛進軍營時,我觀察達倫祭司,你好像也有點不耐煩,之後的過度‘保護’就不說了。”

加蘭楞了下,有點不可置信地看向黛西,“……你都知道?”

“我又不傻,而且感官敏銳。”黛西見加蘭這副反應,也有些奇怪,她只是把他做的事覆述了一遍,怎麽吃驚的反而是加蘭自己了?

“要是真有什麽困難,你可以直接告訴我。”黛西補充說。

加蘭盯著黛西,該怎麽說,他現在遇到的最大困難,就是她這頭黑龍。

來自異族的黛西,以黑龍的形態,和他在希爾森林裏過了十年,直到他們為了調查幽靈的真相,踏上旅程。

這一路走來,他已經清楚無誤地知道,自己對她的感情,但是黛西呢。

不僅如此,格弗雷出現時,他也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黛西並沒有多少了解。

“沒什麽困難,我只是想到,或許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分開,所以有點舍不得而已。再說,格弗雷是你從小一起長大的同伴,也算是王國的客人,我作為王子,當然不能太失禮,看著他被內森他們抓走。”

“就這些?”黛西又問。

“嗯,”加蘭用力點頭,“不過,黛西,你能給我講講你在龍島的事嗎?”

黛西正回憶著,傑夫老頭的聲音傳了過來。

“年輕人們,吃飯的時間到了,快點和我們一起去填飽肚子吧,軍營裏的物資還是很充足的,不用擔心吃不飽……”傑夫已經藏好煙鬥,還把一直躺著的凱文拉了起來。

“你們先去,我們很快就到。”加蘭對傑夫揮了揮手。

傑夫點點頭,拖著凱文出去了。

加蘭又看向黛西,“你是不是也餓了,要不我們先……”

黛西搖搖頭,“我還是先講給你聽吧,龍族雖然成長期很漫長,但過程和其他物種也沒什麽區別。”

“比如,幼龍們在溫暖的海邊孵化,破殼之後,要迅速前往山洞,不然就會被一些體型偏大又兇猛的海鳥吃掉,畢竟,剛出生的幼龍,體型類似稍微大點的蜥蜴,但沒有鱗片保護,非常脆弱。”

“格弗雷就是當時在我前面,但動作有點慢的幼龍,為了躲避海鳥的俯沖攻擊,我把他拱進了山洞裏,當然,我自己也滾了進去。”

“不過,我當時並不是出於什麽同情友愛才這樣做,只是單純覺得他擋路,有點礙事。”

“後來,我們一群幸存的幼龍,在山洞裏呆了差不多十年,每天做的事,只有吃和睡。”

“十歲之後,幼龍們就開始跟著龍族的婆婆們學習各種技能和知識,直到一百歲時,長成最大的體型,並通過各種測試,然後開始獨立接受委托,賺取酬金了。”

“哦,那九十年裏,真的挺枯燥的,大概跟女巫瑪麗非要讓你學習魔法差不多。”黛西說完,看向專心聽她說話的加蘭。

“那九十年,都是格弗雷陪著你嗎,”加蘭眼睛一眨不眨地問,“還有,瑪麗婆婆從來沒有強迫我學習魔法。”

“我是說類似那種情況,“黛西看他一眼,又說,”格弗雷是和我關系最好的夥伴,因為他固執地認為是我救了他,所以,也給了我很多幫助。“

“那和你關系好的,還有其他雄龍嗎,他們是不是都很喜歡……親近你。”加蘭想起格弗雷那些話,總覺得梗在心裏,很不痛快。

黛西覺得他的問題有點奇怪,想了下,才說:“其他雄龍差不多就是普通朋友了,龍族通常都是獨來獨往,偶爾會有一兩個關系特別好的朋友。”

加蘭點點頭,“所以,他對你來說,是很特別的存在。”他想起黛西拒絕回答關於繁殖期的事,或許是她覺得,那是他們的私事,不方便對一個外人說。

黛西皺眉,“特別的存在?這樣說的話,不止格弗雷,所有龍族,甚至這個世界上所有族群、物種,都是特別的存在。”

“那我也是嗎?”加蘭忽然問,但不等黛西回答,他又輕笑了下,只是這轉瞬即逝的笑意,似乎有點憂傷。

“好了,你肯定餓了,我們去吃東西。”加蘭拉著黛西起身,正要往帳外走,忽然又停下了。

黛西疑惑地看他,就聽他說:“外面都是那些士兵,你最好還是別出去,黛西,你願意在這等等嗎,我會很快回來。”

“……好。”黛西本來想到,其實她也可以和加蘭分開,自己去覓食,但聽加蘭那麽說,她還是答應了。

帳篷裏陳設有點簡陋,物品不多,收拾得還算整齊,黛西重新坐回稻草墊上,思考著加蘭剛才說的所有話。

雖然到最後加蘭好像恢覆了正常,但黛西覺得,他大概還有什麽事瞞著自己。只是他不說,她也不能再勉強他,黛西倚著帳篷厚布,聽著外面人類發出嘰嘰喳喳的嘈雜聲。

加蘭離開帳篷後,不用特意尋找,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的空地上,升起陣陣煙氣,哪怕天色已暗,也很容易辨認。

他剛走過去,負責做飯的夥夫,遞給他一個厚陶碗,碗裏有幾塊牛骨,淺淺的湯水上漂著幾片菜葉,碗底堆著一層豌豆。

“小夥子新來的吧,放心吃,管夠。”夥夫慷慨地說完,嘆了口氣。

加蘭看了他一眼,問:“這位大哥,營地裏這麽多人,每天消耗的糧食,應該很多吧。”

“多,以前可多了,至於現在……反正你們盡管放開了吃,”夥夫又嘆息一聲,“等你上戰場打仗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千萬別受傷,不然,就再也吃不到這些東西了。”

加蘭記起之前他走神時,隱約聽到黛西的那些話,她好像就是在說士兵傷亡慘重的事,而且如何挽救受傷的士兵,他們都束手無策。

等他陪黛西吃完飯,也可以跟她去看看那些傷員。

加蘭拿著木頭勺子,吃完菜葉和豌豆,正想著要不要把牛骨留給黛西時,一個踉踉蹌蹌的人,從他身邊經過,碰了他的手肘一下,差點把他手裏的碗打翻。

等加蘭護住手裏的碗,擡頭看那人時,他已經一屁股坐到對面的篝火旁,另一個好像是他同伴的人,見他來了,像是松了口氣。

“本,你別胡思亂想了,先吃飯。”那人把飯碗放到叫本的人手裏。

“不,我根本吃不下,馬丁,我有強烈的預感,漢克恐怕活不過今晚了。”本端著碗,一臉呆滯地說。

“作為雙生子,我對漢克狀態的感知,很少出錯……”本轉頭看馬丁,“你知道嗎,馬丁,我覺得自己也活不長了。”

“我們本來活得好好的,只是湊巧路過,為什麽要被抓到這裏來,承受這些?好,我們妥協了,也上了戰場,但是為什麽,漢克只是受了一點點傷,就不能再和我見面?”

“因為他要死了,是吧?他們說的什麽領主的女兒,負責照顧傷員的那個女人,是不是她暗中搗鬼,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多士兵死去?”

本越說越激動,擡手就要把陶碗扔到地上,就聽有人大喊了聲。

“不準浪費食物!”

周圍的士兵,紛紛看向出聲的人,加蘭也沒想到,夥夫明明這麽忙,一邊給士兵們盛食物,一邊還能註意到那裏的動靜。

大概正是他親手做的食物,所以才更不能見有人浪費掉吧。

本被嚇了一跳,也似乎從失魂落魄中回了神。他把四周打量了一遍,在見到滿臉怒意瞪著自己的夥夫時,終於意識到,剛才的話是他說的。

“本,別生氣,吃飯要緊……”馬丁扯著他的衣服,一再勸他。

本沒再說什麽,抱著陶碗,大口吃起飯來,但不等碗見底,他突然哭了起來,一陣陣的嗚嗚聲在周圍散開,聽得大家心裏都有點沈重,可是並沒有人出聲責備他。

本抹著眼淚,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飯,擡腿就走,馬丁也放下碗,匆匆起身,跟他一起走了。

加蘭看著碗裏的牛骨,從旁邊找了幾片幹凈的葉子,把骨頭包了起來。

“小夥子,你怎麽不全部吃完?不合胃口嗎?”夥夫又出聲了。

“我現在吃飽了,這些留著稍晚點時候再吃,不然睡覺會餓醒。”加蘭微笑著回答。

“那我再給你點。”夥夫倒也沒追究,又給了加蘭幾塊骨頭。

加蘭跟他道謝,拿著這些連給黛西塞牙縫都不夠的牛骨,回了帳篷。

傑夫和凱文不知道去哪了,還沒回來,只有黛西坐在角落裏,目光平靜地看著掀開帳門的他。

她確實一直在等他,安靜又有耐心,好像提前歸巢的鳥兒,在等待它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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