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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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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伊萊亞斯口中的兄長遺孀, 阿萊伊德·奧赫托克女士,剛剛結束一天的忙碌,回到位於娜比亞城“月亮”上的住宅中。這一處住宅本該是奧赫托克家族的祖宅。這個家族盛產享樂主義者, 歷任家主中多是一些醉生夢死之徒, 經由他們的代代相承,祖宅被裝修得金碧輝煌。阿萊伊德成為這裏的新主人後, 沒有針對裝修做出什麽大改動。

因為她“是”一個貪圖享樂的野心家, 所以祖宅的整體風格理應是為她所“喜”的。

阿萊伊德站在客廳裏,瞇著眼睛打量窗簾上的金線、長桌上的銀邊、椅背上的翡翠貼花、燈罩上的寶石裝飾……瞇起眼睛這個動作, 你可以理解成她想要把那些奢華之物看得更清楚一些, 也可以理解成她覺得自己眼睛快瞎掉了, 想努力拯救一下。

長久之後,阿萊伊德嘆了一口氣:“修雷, 我只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我希望看到祖宅由內而外煥然一新。所有奢華的裝飾通通不要,換成純色簡單的風格。”

修雷是一個貌美的男仆。他的長相略有一些奇異之處,比如耳後生出了水藍色的如同透明菱紗一樣的薄片, 比如嘴唇的顏色非常淡隱隱約約透著一抹藍色,雖然用魔法師們的眼光去看,修雷美麗非常,但通過這些小細節便能知道他是一個混血種。

上古時期, 魔法生物得神明看重,那時候人族熱衷於和魔法生物聯姻, 以能生下混血種為榮;但在新歷年, 魔法生物成為了落後、弱小、愚昧的代名詞,人族就算貪圖它們的美貌, 至多把它們養起來當孌寵,混血種也成為了人人都看不起的存在。

修雷原本是一個逃跑的奴隸,被阿萊伊德救下後,就成為了她忠誠的仆人。

據說因為他總是寸步不離阿萊伊德左右,對著阿萊伊德體貼入微,所以阿萊伊德的情人們曾經頗有微詞。但很快就有消息傳出,修雷是一個天閹,並沒有能叫女士覺得快樂的能力。這個消息得到證實後——新歷年的混血種確實容易出現天生的各種程度的殘疾——情人不再抱怨什麽,默認修雷成為了離阿萊伊德女士最近的那個人。

娜比亞城中的所有人都知道,阿萊伊德十分信任修雷。

而修雷確實擔得起這份信任。

聽說主人想換了裝飾,修雷臉上露出了心疼的表情:“也許我們只用換客廳……”

“不!”阿萊伊德的眼睛被欲望填滿了,她站在唯有兩人的客廳裏,卻像是站在人聲鼎沸的名利場,擺出了高高在上的姿態,“我親愛的修雷,我早就告訴過你,演戲要演全套。自從我站出來為普通人發聲,那些守舊派的老頑固們就不會給我任何支持了,他們都是魔法至上的自大狂!所以我不能回頭,只能一條道走到底。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知道嗎?我無法容忍失敗,尤其無法容忍自己因為細節不到位而失敗。”

阿萊伊德慷慨激昂。她說,她想要獲得普通人的支持。她說,她要塑造一個全新的魔法師形象,讓普通人把她和其他的魔法師區分開來。她說,她決定要在老宅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邀請很多普通人來參加,讓那些普通人看到她的決心和誠意……

所以老宅的裝修風格必須改變。

現有的奢華之風不利於她塑造自己親和、謙遜、智慧、自持的對外形象。如果不改變風格,那麽當普通人來參加宴會的時候,他們看到窗簾上的金線、長桌上的銀邊、椅背上的翡翠貼花、燈罩上的寶石裝飾……他們只會感受到一種來自於魔法師的傲慢。而傲慢是非常要不得的。阿萊伊德說:“我必須是樸素的、淳厚的、真誠的。”

“我知道了,主人。”修雷著迷地看著野心勃勃的阿萊伊德。

只有我能看到她這一面,他想。

只有在修雷面前,阿萊伊德才會暴露自己的真實情緒。無論她在外頭說得有多好聽,無論她在人前為普通人流了多少淚,只有修雷知道,阿萊伊德只是把那些普通人視作為踏腳石而已。她不是真心要為他們發聲,她只是想要踩著他們站到更高處。

修雷知道阿萊伊德喜好奢華。在修雷面前,阿萊伊德從來不會掩飾她過於直白的欲望。當情人捧出寶石向她表白,她總是露出感動的神色。修雷卻知道,她不是被愛情感動了,她只是被象征著愛情的寶石感動了。愛情算個什麽東西?它不值一提。

越和阿萊伊德相處,修雷就越知道這個女人其實沒有心。

但他卻為這個沒有心的女人深深著迷。

……

修雷離開後,阿萊伊德獨自站在客廳裏。

我受夠了!她在心裏這樣說道。

她真的是受夠了,受夠了窗簾上的庸俗金線,受夠了長桌上的晃眼銀邊,受夠了椅背上的翡翠貼花和燈罩上的那些寶石裝飾……終於!終於不用繼續忍受下去了。

只要忍過最後的三天,她的眼睛、她的審美就都得救了。

阿萊伊德信任修雷嗎?

哦,那要看和誰比了。

她信任修雷勝過信任所有的情人們。但同時,她又信任自己勝過信任修雷。

她只相信自己。她只能相信自己。

修雷沒什麽不好的。在修雷出現前,她就隱隱察覺到了自己的生活不太對勁,但是她又抓不到那一絲的不對勁。好像一切的不對勁都只是她自己在疑神疑鬼而已。當修雷出現後,通過修雷,她終於可以肯定自己的生活確實是一團過分糟糕的狗屎!

修雷其實是她生父那邊的人,是一份來自於生父那邊的“禮物”。生父那邊籌備了好多年,才終於成功地避開了光明覆蘇會的視線,把一顆釘子順利地釘到了她跟前。

無論生父那邊把話說得有多好聽,阿萊伊德十分清楚,他們同樣想要利用她。每一個出現在她跟前的人,他們的目的都是想要利用她。所以她絕不會相信任何人。

阿萊伊德出嫁之前的姓氏是麥基。麥基家族盛產冒險家。

冒險家是災難紀之後才誕生的一種新型職業。災難紀埋葬了太多的光輝榮耀,讓歷史和魔法傳承都出現了斷層。有人試圖去尋找過。他們在曠野裏找到了某個藏有很多秘密的魔法秘境;在陡峭的山坡上找到了某種已經滅絕的魔獸遺骸;在沼澤地中找到了有關於神明的記載……這些人就被稱之為冒險家。有人找尋一生但空有收獲;有人卻因為冒險而暴富,成為了娜比亞城中受人尊敬的收藏家、歷史學家和神學家。

阿萊伊德名義上的祖父(實則是她外祖父)年輕時就沈迷冒險不可自拔,去過光耀大陸的很多地方。直到他在某一次冒險中失去了一條腿——據說那次冒險折損了很多人手——才不得不放棄了這種刺激的生活,回到娜比亞城娶妻生子。他先生下一子,後生下一女。女兒出生那年,他正好去世。在很多魔法師家族中,親緣關系非常淡薄。即便一兒一女是同父同母,但自幼喪父的女兒並沒得到哥哥的多少關照。女兒因此養成了敏感多思的性子,她因此偷偷懷孕、生下私生女,好像就不顯得奇怪了。

阿萊伊德就是這個私生女。

她出生時,母親因難產而去世。她被記在舅舅多斯利·麥基名下。她在幼年時就顯露出了驚人的美貌,當她去參加宴會,她會把宴會上的所有人都襯得黯淡無光。因此,她身邊從不乏追求者,且追求者的質量都還不錯。年少時,那會兒她還沒有現在的冷硬心腸,她差一點就愛上了某個追求者。如果那個人在當時願意拋下一切帶著她私奔,那她肯定就真的愛上他了。只可惜,或者也不能說是可惜,私奔只存在夢裏。

對於陰謀,阿萊伊德仿佛有一種天生的敏銳度。

如果沒有這份敏銳,她肯定會被一些人刻意營造出來的氛圍所迷惑。她會覺得自己果真魅力無邊,會覺得情人們果真對她死心塌地,會覺得自己既然擁有了美貌,就可以擁有全世界。她會生出與能力並不匹配的野心,然後因為這份野心為人控制。

修雷的出現讓阿萊伊德和生父那邊的人取得了聯系。阿萊伊德萬萬沒想到,她的生父竟然出身皇室。娜比亞城中是有皇室的,只是他們如今僅保留了一些榮譽方面的體面,權力早就不在他們手中了。而順著皇室的族譜往前倒一倒,據說他們曾經是太陽神的祭司。祭司負責神和人之間的溝通,他們是所有人族中最接近神明的那個。

生父那邊的人想方設法和她聯系上,當然不會是出於關心。他們只是想要利用阿萊伊德,在某個巨大的利益中分得一杯羹而已。但兩邊真的聯系上之後,到底是誰在利用誰,這就不一定了。這些年,阿萊伊德不動聲色地養大了生父那些人的野心。

人一旦為野心所控制,就容易成為他人手中的棋子。

通過修雷,通過生父那些人,阿萊伊德確定了她的人生確實受到了光明覆蘇會的操控。生父那些人無意幫她解除這種操控。雖然他們一直在告訴阿萊伊德,光明覆蘇會對你不好,他們只是想利用你,你絕對不可以信任他們……但那些人只是說說而已。他們大約是以為有了親緣作為紐帶,只要說些關心的話,她就會感激涕零了吧。

嫁進奧赫托克家族後,阿萊伊德有陣子很喜歡待在住宅副樓的一間小書房裏。她在那裏消磨了很多時光。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午後,尋找一本小眾的魔紋書時,她用錯了一個小咒語,結果意外地在書架的略靠下的位置發現了一行刻字,大意是:“所有不能打敗我的,都會使我變得更加強大。”這句話一下子就擊中了阿萊伊德的心。

所有不能打敗她的,都會使她變得更強大。

既然光明覆蘇會妄圖用男人來操控她,她就在情人們面前裝作有一點聰明但又沒那麽聰明、有一點超出自身能力的野心、認為能憑借自己的美貌無所不能的樣子。

這是光明覆蘇會想要看到的她的樣子,這樣的女人最好操控。

她如了他們的願。

既然生父那邊的人想要利用她,她就在修雷面前裝作對情人們不屑一顧、利用情人們來實現自己的目的、野心簡直滿得要溢出來、在修雷面前卻又不加掩飾樣子。

這是生父那邊的人想要看到的她的樣子,這樣的女人能為他們所用。

她也如了他們的願。

但是,她從不在自己面前假裝;她從不欺騙自己。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真正的野心,她想要讓光明覆蘇會和皇室都只能為她做嫁,她想要踩著他們獲得無上權力……

終有一天……終有一天……

她會沖著他們露出被迫藏起來的猙獰獠牙。

美貌從來不是她的武器,智慧才是。

娜比亞城中流傳著一個消息,據說那位美艷的寡婦,在公開發表了要為普通人發聲的言論後,下一步打算在老宅舉辦宴會,而這場宴會將會邀請很多普通人參加。

魔法師們私底下議論紛紛。不少老派的魔法師們為奧赫托克家族哀慟不已。魔法師的老宅竟然要被普通人進入了。就說漂亮女人是不靠譜的,尤其是那種婚前婚後都沒有斷過情人的女人,她們的腦子裏充斥著異想天開……她會毀了奧赫托克家族!

“早知道當初就應該投伊萊亞斯·奧赫托克一票,雖然他的生母有些不妥當,但也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很多人這樣說。但無論他們說什麽都無法阻擋宴會的到來。

雲深打算去參加這場宴會,本就是他們創造出來的機會,不能錯過了。他還打算在宴會上以普通人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向阿萊伊德·奧赫托克女士提出對話的要求。想必這位正打算要大幹一場的女士會做出彬彬有禮的姿態,給他挪出一點空檔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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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可以確定奧赫托克女士確實和神格有關了。”雲深說。

伊萊亞斯是一個假的神格容器,而奧赫托克女士卻很有可能是一個真的容器。若不然,光政部和光明覆蘇會不會把普通人的信仰流向定位在奧赫托克女士的身上。

不知道奧赫托克女士本人是否察覺到了這一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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