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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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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對於璩熙來說, 這是最艱難的兩年。

自他為了保護同門師弟而意外受傷後,他的人生便急轉直下。受傷之前,他的父母都是金丹真人, 母親家世雄厚, 父親天資卓越,他本人是問天宗宗主的徒弟, 是這一輩弟子中的大師兄。並非是自誇, 但他確實在各方面都盡到了大師兄的責任,無論是修行上, 還是為人處世上, 他都當得起大師兄這個名頭, 從未叫身邊的人失望。

受傷之後,身體上的痛苦就不必多說了, 修行人若連這點苦都吃不了,那還談什麽長生大道?最叫人難以忍受的其實是心理上的痛苦,但璩熙也撐過來了。當母親說她有辦法讓他恢覆健康的時候,璩熙以為她說的方法就類似於塑靈丹一類的,雖說塑靈丹確實很難弄到, 或者說在這個小世界裏,幾乎是不可能弄到的,但人不能就這樣失去希望,不是嗎?既然問天宗得了上界大宗門的看重, 也許母親和師父就是有辦法治好他的靈根呢?所以即便時時刻刻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但璩熙還是不錯放棄過。

但是萬萬沒想到, 他在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擁有一個異母兄弟。

更沒有想到, 母親說的能讓他徹底恢覆健康的方法就是替換兄弟的靈根。

於是,在那一天的三註城, 一切都猝不及防地發生了。他失去了待他如珠如寶的母親,確實也恢覆了健康,但他的人生已經轉了一個大彎,好似完全失去了控制。

璩熙知道別人都是怎麽揣度他的。

知道聞蓮的惡毒行徑後,他們會想璩熙真的是無辜的嗎?聞蓮性情那麽瘋魔,行事也不算嚴謹,璩熙作為她的親兒子,對於她的謀劃真的一無所知嗎?估計是故意裝作不知道的吧,作為一個能從絕境中爬出來的既得利益者,太有可能裝不知道了。

璩熙能說什麽?因為問天宗的宗主還認他這個徒弟,所以這些人從未當著他的面嚷嚷,他總不能自己跳出來說,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吧?他確實察覺到了母親情緒上的不對勁,也見到母親偶爾會露出恨恨的目光,但他當時為了忍受身體上的痛苦,已經耗去了幾乎全部的精力,他想當然地以為母親是在恨那些導致到他受傷的人……

作為既得利益者(雖然最後並未得到),他所有的辯解都會是清白的。

再說,母親再不好,那也是他的母親。如果璩熙是那種能專註修行無情道的心性,那他確實可以把自己和聞蓮分開來看待。但璩熙並不是。他在感情上甚至可以說是擁有幾分天生的細膩的。他一直都知道母親對自己的愛是無比真實、全然無私的。

母親千錯萬錯,但從未錯待過他!

甚至於母親之所以會背負惡名死去,也都是為了他而已。雖然母親這種為他好的方法是錯的,但她也已經付出生命為代價了。璩熙作為她的兒子,真的做不到去踩著她的屍骨來突顯自己的無辜。誰都可以說聞蓮不好。但璩熙沒法坦然說出這句話。

他只能說,母親做錯了。

錯,是認的。

但他不能如同外人那樣去唾罵母親。

所以璩熙沒必要去針對外人說什麽。他只能自己默默地承受一切。被誤會了是活該。被唾沫了也是活該。什麽都是活該。璩熙唯一不想的就是被父親誤會。他有好幾次都想對古常做出解釋,他真的不知道異母兄弟的存在,他真的沒想害那人死去。

璩熙不想從父親眼中看到失望。

這仿佛是某種執念,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出現在了他的心裏。明明古常執著於修煉,在璩熙出生後不久,古常正好迎來了化嬰的契機,於是在璩熙的成長過程中,古常一直在閉關修煉。父子之間的相處少得可憐。但璩熙還是不想讓父親失望。

璩熙深知,修仙人士本就親緣淡薄。他出生後,父親既然抓到了化嬰的契機,那麽別說是父親了,任何一個在修行上有所追求的人都不可能錯過這種機會。如果是璩熙,當他處在這種情況之下,他也會選擇閉關的。所以他從未埋怨過父親的選擇。

他只是……他只是心裏仍盼著能和父親親密一點點啊。

璩熙可以被全天下人誤會,但是他不想被古常誤會。結果不等他做出解釋,古常在行蹤成迷了一段時間後,忽然刺殺問天宗的宗主(但失敗了)並叛出問天宗,公然表示不屑與問天宗為伍,並說遲早有一天他會殺回問天宗,還此界生靈一個公道。

璩熙原本以為母親的死亡已經讓他痛苦不已。

他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天,在母親死亡之後,他還要被宗門逼著和父親對立。

一邊是宗門(以及宗主師父),一邊是生身之父,應當怎麽選?理智告訴璩熙宗主或許真的藏有什麽把柄被父親知道了,因為父親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不至於憑白汙蔑了宗主。情感卻又告訴璩熙,那可是他的師父啊,師父此前一直待他不薄。

璩熙回憶從前的時候,古常這個父親似乎只活在母親的言語裏。她說,他的父親是一個了不起的修士;她說,他的父親是娑南界中的第一人;她說,他的父親必然能飛升……於是璩熙就在心裏勾勒出了一個大英雄的形象。很難說,他對於古常的崇拜,還有那種不想叫古常失望的情緒,是不是因為聞蓮的灌輸而生出來的。但這種崇拜,這種想著總有一天也要叫父親以我為傲的情緒,確實貫穿了他這二十年的生命。

但事實上,自小陪在璩熙身邊,耐心教導於他,把“父親”這個形象具現化的人,不是古常,而是問天宗的宗主。師父本來就如同父親。他給了他關愛,給了他地位。

所以在宗門和生身之父面前,璩熙別無選擇。

當璩熙被宗門裹挾著出來“大義滅親”時,他就知道,在失去母親之後,他也失去父親了。同時,他也知道,他和師父之間也無可抑制地生出了隔閡。他無數次對自己說,也許父親也沒有錯,師父也沒有錯,只是有人誤會了什麽,只要解除那個誤會,就算大家回不到從前,但面上都還能過得去吧?但有時他又嘲笑這樣的自己很軟弱。

“或許……這就是來自命運的懲處?”璩熙這樣拷問自己。

他至少還活著。

他的那位異母兄弟卻早已經死去。

哦,甚至連“異母兄弟”這種說法都顯得是璩熙自作多情了。換位思考一下,如果璩熙是“宗雲深”,他絕對不會承認璩熙是自己的兄弟。宗雲深從未見過親生父母。這原本也沒什麽,結果宗雲深作為天生單靈根,本該前途坦蕩,卻因為一個受傷的璩熙,先是被煙方靈算計著,被養母下了噬靈散,後來又因為璩熙的生母而死亡……

一個無辜的人就這樣死了。

活著的人如何能不付出代價呢?

璩熙自虐地想,所以一切確實都是他該受的。

“大、大師兄,不好了!”小師妹從飛劍上跳下來,一個閃身便已經近到了璩熙身邊。在璩熙遭遇了種種事情之後,這位小師妹是難得在人前人後都沒有改變態度的。

璩熙壓下心中種種無法對人言的念頭,看向小師妹:“怎麽了?”見小師妹跑得太急,又因為修為不高,同時身法也沒有練到位,這個閃身之後眼看著就要因為靈力不繼而摔倒在地了,璩熙第一時間用自己的靈力托了她一把。小師妹眼中露出了感激。

但小師妹現在也顧不得感激璩熙。

她神色焦急地說:“昨天夜裏,忽然有人支使著傀儡給我父親送了禮,禮物上放著一封信,信裏指名道姓說這禮物是給我父親的……”小師妹的身世和璩熙差不多,父親都是問天宗的長老,不好拜在自己父親的名下,於是就做了問天宗宗主的徒弟。

因為問天宗宗主近來的心情很差勁,小師妹不敢在師父面前冒頭,於是三五不時就回自家父親的山頭玩一玩。在那個山頭上,她是被所有人寵愛的。小師妹的父親身為問天宗的長老,雖然這幾年問天宗鬧出了很多不好聽的事,但他這樣的身份,想要巴結他的人還是很多。這份賀禮並沒有被他看在眼裏。小師妹見狀,打算替父親把這份賀禮收了。她琢磨著,要真是什麽好東西,回頭可以偷偷拿去送給大師兄璩熙。

禮物一拆開,是一件怪模怪樣的法器。

小師妹從未見過這樣的法器,不知它具體功用,怕自己壞了事,只好又把父親喊了來。父親檢查後發現沒有問題,便按照法器自帶的“說明書”上說的那樣——不得不說,說明書這個說法真的很簡練有趣啊——輕輕碰了一下法器左下角的一個開關。

下一秒,法器中就出現了畫面。

“太可怕了,我只看了一點就想要把那法器關了,結果我父親不允許……”小師妹已經語無倫次到東一句西一句了,“真的太可怕了,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情呢?我們問天宗根本就是……根本就是……啊,那些傀儡送禮時並沒有避人,除了我父親,好像還有別的長老也受到了禮物……大家的禮物應該都是一樣的吧?山下也出現了……”

璩熙聽得半懂不懂,關鍵信息一點都沒抓到。他耐著性子安慰小師妹說:“你不要急,慢慢說,那法器到底怎麽了?你看到了什麽?”被他這麽引導著,小師妹似乎又想到了那些可怕的畫面,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撲進璩熙懷裏大哭起來。

璩熙覺得有些尷尬,想要推開小師妹,卻發現小師妹竟然用了很大的力氣抓住自己。如果他強硬地把她拉開,她也許會岔了靈氣、受些輕傷。璩熙只能繼續安慰小師妹,幫著她把情緒和緩下來。然而,等到小師妹情緒和緩了,她斷斷續續說出來的真相卻讓璩熙眼前一黑。什麽叫做擎天宗其實是不存在的,只是一個萬道宗披著友善的皮,借了問天宗來控制娑南界?什麽叫做去了上界的修士全都遭遇了可怕的事情?

小師妹是被人算計著生了心魔,說了糊塗話嗎?

七長老往外送靈視機時曾經問過伊萊亞斯,直接把靈視機送給問天宗去,不會打草驚蛇嗎?伊萊亞斯輕笑了一聲:“如果我們不送,一兩天之後,面對整個娑南界的討伐,他們中的一些人還以為自己是無辜被算計的呢。總要叫他們死個明白吧?”

七長老感慨:“原來如此,伊伊真是既周到又善良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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