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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元昭元昭 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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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元昭元昭 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嘩啦嘩啦, 瓢潑似的大雨砸落,毫無預兆,許多人匆忙忙進店避雨, 狹小的屋子瞬間變得擁擠。

阿羅緊貼著木墻站,慕容輝就在身側,他穿著深黑的常服,幾乎與昏暗的天色融為一體, 僅有金銀絲線密繡的暗紋偶爾散發幾點碎芒。

“慕容大人怎會在此?我不信是巧合。”

她現在是良民,而非宮女, 自然不必再以奴婢自稱。

慕容輝摘了鬥笠擱置一旁, “聽說你自請出宮, 想著再見你一面。”

“所以一路跟到常德來了?若不是被發現, 大人是否還想一路跟到湘西去?”

她語氣隨和,眉眼溫柔, 不像是生氣。慕容輝忐忑的心安穩了一半, 剛要開口,就見她扶了扶腰, 身子小幅度向前傾斜了下,動作不算明顯,卻逃不過他作為禦前侍衛的眼睛。

看起來像是要站不住了。

“身子不適?”

他問稱藥的夥計要了一只高腳凳, 阿羅微微訝異, 心想她晚間強忍不適收拾行囊, 蘇陌安卻連根手指頭都沒伸, 眼下她半個字都沒說,慕容輝卻主動幫她要來座椅,看來世上男子並非全是粗疏之人,心思細膩觀察入微者亦大有人在, 比如秦王,比如慕容輝。

“多謝。”阿羅沒跟他客氣,側著身子坐了,“大人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真是執著。慕容輝無奈地笑了笑,“道路多匪賊,恰有公差在身,順路護送你一程而已。怕你拒絕,就沒敢露面。”

官家挑選侍衛尾隨以便日後秦王尋人,他得知消息後想都沒想就去求了官家,還惹來官家一記意味深長的眼神。

阿羅知道他深得官家器重且公差多為機密,不再追問。

便在這時藥熬好了,濃濃的一碗,藥房夥計墊著厚厚的深藍布巾遞給阿羅,“娘子小心燙。”

藥汁冒著白氣,苦味沖天,阿羅剛要喝就被慕容輝出聲制止,“要糖嗎?”

阿羅笑著搖搖頭,“不必麻煩,這點苦算不上什麽。”

怎麽跟秦王一樣,每次看她吃藥都會問要不要吃糖。

說起糖,倒是突然有點想念秦王從宮外買的那包糖漬果子了。

指尖尷尬地蜷了蜷,慕容輝摸向腰間荷包的手慢慢收了回來,“身子怎麽了?我的問題,你也尚未回覆。”

阿羅抿了一小口,燙,只能捧著藥碗等藥涼,“沒什麽大礙,女子來月事腹痛而已。”

沒想到會是這樣,涉及女子的私密事,他比不上阿羅坦蕩。慕容輝移開目光,手指虛攏成拳抵在唇邊咳了一聲,“我跟你住同一家客棧,房間就在你隔壁,有事可以叫我。”

阿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難不成一路上他都住在她隔壁?

一直沒察覺異常,她什麽時候警惕性這麽差了。

雨勢不減,檐下水流成幕,隆隆的雷聲悶響在遠方。

一時半會兒是走不了了,人群開始躁動,先是罵了會兒這討厭的暴雨,待氣消了,也就三五成群東拉西扯起來。

阿羅看著手中冒著白氣的藥碗,忽然出聲:“秦王……應該快回京了吧。”

慕容輝嗯了聲,“南疆傳回消息,他案子辦的漂亮,僅用三日就洗清了池家小國舅的冤屈,算算日子,應該差不多了。”

秦王回京述職後必會追來,到時她會跟他回宮嗎?

慕容輝垂眼看著小娘子安靜恬淡的側顏。

似乎有什麽卑劣的東西翻騰著,催心折肝地抓撓、叫囂。

小娘子側身安坐於高腳凳,比他矮一些,他垂眼便能看到那纖長的頸,雪白,發絲編入天青色絲帶束成一股麻花辮垂落於胸前,一襲青綠長裙盈盈飄逸。

也是這樣一個雨天,他奉命出宮接應祁王傳回京的江南官吏貪汙罪證,不料驚動吳王暗藏京中的眼線,躲藏之際,西市人潮如織,偏偏就撞上了她。

幾乎是瞬間他便看出來,她亦在躲人。

也幾乎是瞬間,她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青色的油紙傘為他遮去密實的雨珠,她的嗓音溫軟,“郎君,你去哪兒了?叫妾好找!瞧這雨下得怕是不得停,咱們還是先找間客棧投宿吧!”

她仰面看著他,那雙清淩淩的眼眸,純真如山間的小獸,帶著點哀求,叫人狠不下心來拒絕。

一向敏捷的身手在那一瞬間成了笑話,他任由她牽著,走向路旁的客棧。大概是因他佩刀的緣故,又被小娘子歪曲成“夫君”,餘光瞥見人群中,有個男人踟躕著不敢上前。

那人,就是在艷芳樓差點輕薄了她的陳炳。

後來他想,若她是吳王的人,如今他的墳頭草大概都有三尺高了。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的她,亦是一襲青綠布裙,帶著草木的清香,一顰一笑都歷歷在目。

“慕容大人?”

阿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這人,說著話呢,怎麽就跑神了。

慕容輝猛吸一口氣,回神,“怎麽?”

阿羅指指門外,“雨停了。”

雨來得急退的也快,地面積水成溪,嘩啦啦流向渾濁的江水。

這雨,怎麽就不多下一會。慕容輝略有些遺憾,取過鬥笠戴好,“走吧,送你回客棧。”

*

阿羅半夜是被疼醒的。

像被人攥了腸子,一下下擰著,絞著。那疼不是烈的,是綿的,絲絲縷縷纏上來,冷汗把鬢角盡數打濕。

阿羅一下下打著抖,把自己蜷成團都無濟於事。

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迷糊著,遵從本能地摸索,去找尋那個永遠熾熱的懷抱。

可惜沒有。

指尖觸摸到的,都是冰冷的被褥,帶著江水的潮意,越發冷得發寒。

“元昭……”

輕喃出聲的同時,眼睫微顫著睜開,帷帳合攏著,昏黑一片,不禁讓她有一瞬恍惚,以為自己還在澄暉堂。

可枕畔空空如也,並沒有那個人。

真是疼昏了頭了,怎麽又想起秦王了呢。

捂著肚子緩過那陣劇烈的疼痛,阿羅披好外裳下地,幸好她有先見之明包了兩包藥粉回來,否則大半夜的上哪兒買藥去。

誰知,藥是有了,彎嘴茶壺裏卻是滴水不剩,阿羅回想了下,睡前蘇陌安來借水喝,大概是那時都被喝完了。

哐!阿羅把茶壺拍上了桌。腹中滾過絞痛,她撐著桌面咬牙忍過去,伸上衣袖把衣裳穿好,拿好藥包,端起一盞油燈打算去樓下找些熱水。

木門受潮,發出沈悶的吱呦聲,躺在走廊的黑影動了動,緩緩撐起身,“你去做什麽?”

“腹痛,去樓下找些熱水。”

黑影晃了晃,阿羅以為蘇陌安會幫她去找水,誰知他竟然重新躺了回去,“你動靜小些,別吵醒其他人惹麻煩。”

一樓大堂全是打地鋪的人,指不定哪個脾氣爆的被吵醒後不依不饒。

阿羅沈默了會兒,燈火一晃,順著木梯搖曳著往下去了。

大堂鼾聲如雷,火光晃眼,阿羅只得吹熄了火苗。光芒消失的瞬間,肚子又鬧起來,比方才更加兇猛,阿羅疼得直倒抽冷氣,不得已抓著木梯欄桿緩緩滑坐在臺階上,咬牙死撐,把那些抽氣與呻/吟聲悉數吞咽。

疼到麻木,連肩膀何時搭來一只手都沒感覺到。

“還能走嗎?”慕容輝的聲音響起在耳畔。

他壓著聲,伏蹲在身側,阿羅四肢發軟,覺得自己應該是走不成了,便把茶壺遞給他:“勞煩大人幫忙找些熱水。”

結果話音未落人就離了地,阿羅下意識揪緊他胳膊上的衣料,待身形穩定後又盡量撐著身子與他的胸膛隔開距離,噓著聲著急道:“男女授受不親,大人快放我下來!”

慕容輝卻不顧她的掙紮,肩膀與腿側的手抱得越發緊,他動作敏捷,避開地上熟睡的人群往外去。

阿羅越發心急:“這是去哪兒?我有藥,找點熱水就行。”

“去醫館。”慕容輝聲線冷冽,絲毫不肯商量。

這樣不容拒絕的語氣令阿羅生出一瞬的恍惚,她開始生出一絲錯覺,以為眼前抱著她的這個男人,是秦王。

怎麽又想到他了……

*

屋外下著雨,很快就有帶刀侍衛向店家借來馬車。

鎮上有家醫館晝夜不歇,是茫茫夜色裏的一豆光,很是好找,穿過兩條街便是。

值夜的藥童被闖入之人腰側的佩刀嚇了一跳,卻在覷見阿羅那張慘白的臉後瞬間鎮定下來,肅容比手引著慕容輝往裏間去。

慕容輝將阿羅平放在榻上,小娘子已經痛到昏厥,五官團團皺在一起,看著她痛到綣縮,慕容輝的心也跟著抽疼。

事到如今,對她的心思,就算再遲鈍也該明白了。

幫她脫了鞋,扯過被子來蓋好,將要轉身去催大夫來看診,卻不想被一把拉住手腕,“元昭!元昭……別走……”

“元昭”,秦王的字,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把慕容輝那顆悸動不安的心,冰了個透。

一白發老翁蹣跚而來,二話不說就搭腕診脈,慕容輝低下頭,輕輕扯了扯唇角,而後按刀肅立在側。

“脈象細而弦,左關尤緊。肝氣郁結,氣血不得宣通,寒從內生,故小腹絞痛。小娘子這是勞倦傷脾,致使寒濕凝滯胞宮啊。”老翁側目看了眼慕容輝,“年輕人,你是她什麽人?”

“朋友。”唇縫間擠出兩個字,說得極是不情願。

老翁瞥他一眼,揮了揮手,“那你且出去回避一二,老夫要找人來給她熏艾。”

*

臍下三寸是為關元穴,三陰交則在內踝尖上三寸,以艾熏烤,可暖胞宮、散寒凝、調氣血,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阿羅便在暖意融融裏緩緩睜開了眼。

熏艾的婦人是老翁的兒媳,完事後,她用熱水打濕帕子遞給阿羅叫她擦身子,“小娘子,有心上人了吧?”

阿羅擦了把臉,“阿嬸何出此言?”

婦人就著盆裏的水洗了把手,“剛剛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喊著元昭、元昭,聽起來像是小郎君的名兒,要不是心上人能叫你想成這樣?”

阿羅稍稍楞了會兒神。類似的話,覃秋月和銀杏也說過。

婦人不過是隨口一說,阿羅卻入了心,慕容輝掀簾進來時,就見小娘子抱著被子,盯著黃泥塗抹的墻面楞神。

他沒敢打擾,沈默著守在一旁,等阿羅發現他時,墻體滲出的寒意早已冷透心房。

“慕容大人?”阿羅掀開被子穿鞋下地,“不好意思,想事情太入神,您怎麽也不叫我呀。這次真的該我報答大人了,大人有沒有什麽想要的?但凡是我能給得出的,都可以。”

很耳熟的一句話。

那日,她拉他進了客棧,開了間一樓的客房,門板合上後,她帶著他,拉開窗扇一躍而出,西市之內大小街巷縱橫交錯,她如游魚一般穿梭,很快就甩掉了那些尾巴。

後來,他鬼使神差尋去掖庭,告知她自己的真實身份。

原以為她會如那些貴女般露出嬌羞的神情,或許還會為與他沾上關系而沾沾自喜,誰承想,她的第一反應竟是後退一步,明明白白跟他拉開距離,神色冷淡,或許還帶著點不耐煩,他毫不懷疑要不是礙於身份之別她當場就會轉身離開。

她與旁的女子不一樣。

即便在宮門口分手時她已說過類似於“今日之事兩清”的話,可他還是堅持著要報答。

原以為是教養令他不能知恩不報,如今想來,執著到那種程度,不過是不想斬斷與她為數不多的關聯而已。

那時他說,“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但凡是我能給得出的,都可以。”

年少的心動,卻欺騙自己,僅是報恩。

那一次,她問他要了兩盒治療凍瘡的藥膏。

相同的話,從她嘴裏說出來,卻已恍如隔世。

一切都不同了。

她心裏住了人,恐怕再沒有地方容得下他。

要對她坦言嗎?

可那樣,會不會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嘴巴張了又合,那句“我心悅你”終究消弭在忐忑裏,化作一句“不用報答”,掩藏了所有心事。

“那怎麽成?”小娘子執拗。

“那就先欠著吧。”慕容輝說,“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

雨下了一夜,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遠處趕來乘船的行人都滯留在此,客棧人滿為患,店家不得不跟住客打商量,看能不能兩人或三人擠一間房。

暴雨天趕路都不容易,阿羅便讓出蘇陌安原本住的那間,她跟趙小娘子睡一張榻,蘇陌安依舊打地鋪,與床榻隔一架屏風便是。

趙小娘子抱了枕頭被子過來,阿羅以為她這種千金大小姐應當是不會收拾床榻,誰知趙小娘子手腳麻利,三兩下就把被子疊成長條鋪好在外側,反倒是蘇陌安打個地鋪都打不好,被褥弄得皺皺巴巴,反惹來趙小娘子一通笑。

午時雨勢減小,蘇陌安與趙小娘子不喜雨水沾濕衣裙,一日三餐都在客棧裏解決,花的當然是阿羅的銀錢。

阿羅嫌屋子裏悶,於是撐了傘出門找食,慕容輝像是有千裏眼,她剛出客棧,他便尾隨而來,“人多,亂,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他擡頭看了眼天,“烏雲散了些,天也亮堂了,下午該是能放晴。”

阿羅腳步不停,“慕容大人沒聽過嗎,亮一亮,放三丈呀。”回眸,莞爾一笑,有著他在宮裏從未見過的爽朗明媚,“這雨,沒個兩三天怕是停不了嘍。”

民間的說法,慕容輝哪裏曉得,聽起來甚是新鮮。

兩人找了個路邊小店,一人吃了碗雞絲餛飩搭配肉餡餅,這家的餡餅做的實在好,皮薄餡多,一口咬下去滿是汁水,阿羅下意識便道:“王爺應該也喜歡。”

說完才想到,她大概不會有機會把這等美味分享給秦王了,眸色黯然一瞬,勉強翹了翹嘴角,笑著對慕容輝道:“秦王不如咱們有口福,吃不到了。”

慕容輝沈默著點點頭。

是了。秦王吃不到了。她既然選擇出宮,又如何肯再回去?且一個能被舍棄的人,未必在她心中占據重要的位置。

她之所以念念不忘,不過是因為秦王是她生命裏的第一個男人,朝夕相處半載,自然一時難以忘記。

現在,他和她,男未婚女未嫁,他未嘗沒有機會。

用完午膳,散去的烏雲重又聚攏,像吸飽了水的黑絨毯,結結實實壓在上空。

慕容輝撐開傘,停在阿羅頭頂,“阿羅,我有話想對你說。”

他要讓她知道他的心意,他心悅她,願娶她為妻,此生都不會納妾,只會忠於她一人。

他要讓她知道,即便秦王尋來她也有路可退,世上還有其他人不嫌棄她的出身與過往,願意接納她。

誰知,剛要張嘴,狂風驟起,停泊於江岸的烏篷船被掀翻了數艘,船主著急忙慌尋來繩索,要把船只拖上岸,慕容輝見一老船主拉得吃力,囑咐阿羅莫要亂走,自己則去幫忙。

“哎哎哎——”

一個男人狂奔在人群裏左沖右撞,兩手胡亂抓著空氣,阿羅瞇了瞇眼,才在昏黃的天色下勉強看清一張飛舞的深灰色帕子。

風刮得極亂,帕子忽高忽低,忽左忽右,眼瞅著就要隨風上行,阿羅抓過店家捕魚的長桿兜網,看準時機向前一揮,撲蝴蝶似的把帕子收入網中。

那是一塊絲帕,邊角有些磨損,中間卻還完好,主人應當不常用它,卻時常拿在手中摩挲。

絲帕沒有花紋,幹幹凈凈,只在右下角的地方繡了個“鋆”字。

男人奔至阿羅跟前,一手扶腰,一手撐墻,上氣不接下氣道:“多謝小娘子出手相助,要是這塊帕子投了江,老夫怕是也要隨它去了。”

為了一塊帕子去死,看來是極為珍視之物。

阿羅把帕子疊好,雙手奉還。

男人接過去,拇指指腹反覆撫摸著那個“鋆”字,他長得十分儒雅,下頜蓄著一點胡須,阿羅瞧著他應該是個算命先生,因為那身墨藍長衫前掛著一塊方形牌匾,上書:一百文解一惑,童叟無欺。

阿羅在心底裏嘖了聲,心想真有冤大頭用一百文買個解惑的機會嗎?

“小娘子,”男人將帕子收好在懷中,“老夫身無長物,不如為你免費解上一惑,姑且算作報答。”

阿羅想了想,一百文解惑不行,但不要錢的未嘗不可。

她也想看看,究竟是怎麽個解惑法竟能值一百文。

要是簡單易學,將來也是個謀生的手段。

“小女子剛好有一惑煩請阿叔解答。”

“敢問阿叔,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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