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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她的名字 破曉之光,明亮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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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她的名字 破曉之光,明亮盛大。

阿羅盯著自己腳尖, 兩手絞在腹前,含涼殿光潔的地磚映出她模糊的影。

官家跟皇後就坐在正前方,她只需稍稍擡眼就能看見那明黃的袍角, 花紋繁覆精致,金龍張牙舞爪,仿佛下一刻就要沖出經緯阻攔她出宮一樣。

“坐吧。”皇後溫聲道,便有宮女搬來木墩放在皇後下首的位置。

阿羅思忖了下, 自己如今是正六品女官,而非無品級的宮婢, 坐一坐倒也無妨, 便沒有推辭, 亦沒有惶恐不安, 大大方方行了一禮,側著身子坐了。

燕昴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小娘子舉止得體, 不驕不躁,進退有度, 他甚是滿意。

“羅氏,西市酒肆所販之酒中含有砒霜,你是如何知曉的?”

真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阿羅沒想到官家會突然問這個, 心突地一跳, 剛要起身回話, 就被官家制止,“不必拘束,坐著回話便是。”

好耳熟的一句話,阿羅心想, 秦王不愧是官家跟皇後生出來的孩子,連不喜拘束的性子都如出一轍。

她重新坐回去,既然官家有此一問,必然是秦王說了什麽,她便將先前說與秦王聽的那一番話重覆了一遍,燕昴聽完點了點頭,端茶抿了一口,“倒是與秦王所言一致。”

阿羅道:“奴婢不敢欺瞞。”

燕昴笑了聲,“西市假酒一案,秦王功不可沒。朕問他想要何等封賞,他卻謙辭不受,言不敢居功,要朕將功勞盡歸於你。羅氏,你且說說,想要什麽賞賜?”

阿羅此前聽秦王提過此案,但她不過是起了個頭,後續勞心勞神者皆是秦王,這功勞如何能讓她一人獨攬?

遂推辭道:“多謝官家與王爺美意,然奴婢所作所為不過微末之力,不敢專功,還請官家封賞秦王。”

燕昴“咦”了聲,對池舒然笑道:“真是奇了,朕的賞賜這還送不出去了。”

謙恭有禮,不貪功,不自傲,池舒然看阿羅真是越看越喜歡。

“好孩子,官家賞你你領受便是,不必推辭。”

皇後都這麽說了,阿羅不再猶豫,思量片刻,爽快道:“那奴婢鬥膽求官家賞賜白銀百兩吧。”

前邊官家兩次封賞都差不多是這個數,應該不算過分。

燕昴道:“一百兩啊?你的功勞可遠不止這個數。”

阿羅大著膽子道:“那……三百兩?”

燕昴哈得一聲笑了,“前次立功,朕封你為正六品女官,這次僅得三百兩銀,豈不是虧了?你且好生想想,但凡朕能給得出來,皆能如你所願。”

他的想法很簡單,小娘子之所以想出宮,無非是怕將來無名無分跟著秦王受委屈。

按祖制,不論是親王還是太子,從沒有正妃過門前立側妃的先例,故而遲遲拖著沒給人家個名分。

秦王是親王,要娶個出身一般的王妃他不會加以制止,但眼下情況特殊,為了小娘子的性命,秦王妃之位需得等料理完鄭家再行冊封。

秦王妃暫且允諾不了,不妨先找個合適的由頭開個先例,封賞個孺人之位安一安小娘子的心,把人給留在宮裏再說。

阿羅心跳得飛快,“官家……當真什麽都可以嗎?”

“朕一言九鼎,絕不反悔。”

阿羅咽了咽嗓,“奴婢想要一張長安戶籍,不知官家可否應允。”

待辭去女官之位出宮後,她拿的仍然是湘西濟善堂的文牒,單姓一個羅,無名。

世上叫阿羅的人成百上千,可她想要的,是一張獨屬於自己的、寫著自己姓名的戶籍。

“奴婢湘西濟善堂出身,在長安無親朋,更無固定居所,還請官家開恩,賜給奴婢一張戶籍。”

長安落戶不易,多少人擠破腦袋都落不下,她是女子無法考取功名,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讓官家賜籍了。

燕昴的笑容卡在臉上。想要戶籍,說明還是拿定主意要出宮。

莫非這小娘子沒領悟到他話中的暗示?

“此事不難。你侍奉秦王有功,朕另賜你孺人之位,戶籍落於秦王府即可。”

阿羅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官家怎麽還自作主張強買強賣啊!

再也坐不住了,膝頭跪上堅硬的地磚,“奴婢謝官家恩典,然王爺乃人中龍鳳,他日自有名門貴女、絕代佳人相配。奴婢蒲柳之姿、微賤之軀,能侍奉王爺半載已是三生有幸,絕不敢肖想孺人之位。奴婢伏乞官家恩準,放奴婢出宮自由婚嫁,奴婢定會感念官家恩德,日日夜夜為官家祈福。”

自由婚嫁,四個字砸在燕昴腦門上,差點叫他一口氣沒倒過來。

秦王口口聲聲說他與羅娘子兩情相悅,但人家小娘子卻是趁他不在,鐵了心要出宮,所以到頭來全是那傻小子的一廂情願?

夫妻倆對視一眼,雙雙陷入了沈默。

官家久久不出聲,阿羅越發忐忑,“官家,恩旨所寫,宮婢不拘年齡、身份,凡想出宮者皆可報名,倘若奴婢有何處不符,那麽奴婢就不要戶籍了,願用此嘉賞換一次出宮的機會,請官家恩準。”

一番話,把燕昴的小算盤砸了個稀巴爛。

恩旨是他下的,嘉賞是他親口允諾的,人家小娘子樣樣都符合,他要是再駁回,那就是他這個當皇帝的言而無信了。

罷了罷了,誰惹的禍誰收拾,折磨他一個當爹的算怎麽回事。

叫人把阿羅扶起來坐,“出宮與戶籍,朕允了你便是。你在長安無居所,這好辦,朕賞你一處宅院,算是嘉賞你檢舉有功。但取名是大事,你且回去好生想想,想好了來告訴朕,待朕派人去官府把你的戶籍辦好後你再行出宮。”

拖著拖著,總能拖到秦王回宮。

沒想到,小娘子是半刻也等不了,“官家,名字奴婢早想好了,奴婢現在就可以寫給官家。”

燕昴徹底笑不出來了。

取來紙筆,阿羅提筆蘸墨,神情專註鄭重,一筆一劃寫的極為認真。

幾月不見,小娘子的字大有進益,筋骨俱現,不同於尋常女子的娟秀,她的字有鋒有棱,帶著一種磅礴之氣,卻又不失柔美,如風中勁草,剛柔兼濟。

燕昴瞧著,這三個字,寫的比秦王都好。

“官家,奴婢寫好了。”

阿羅笑了,彎彎的眉眼充滿期待,燕昴看著那雙眼睛,實在是不忍再叫她失望,便松了口,“你且回少陽院等著吧,朕立刻派人去辦,出宮前定給你辦妥。”

有了具體的時限,不再是遙遙無期的等待,阿羅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

歡歡喜喜謝過恩,便退下了。

待阿羅走遠,池舒然一把拍上燕昴的胳膊,“你怎麽不再挽留挽留?”

燕昴嘆道:“你瞧著我能挽留得住?強扭的瓜不甜,我又何必來做這個惡人。”

池舒然斜他一眼,“既然強扭的瓜不甜,那咱倆算什麽?你當初又何必不擇手段拆散我跟慕容鋆,執著於娶我?”

燕昴:“……”

“自己做一套,對兒子又是另一套,天底下還有你這樣當爹的。”

池舒然氣呼呼要走,被燕昴一把拉住,“錯了錯了,你誤解朕了,強扭的瓜要想甜,那也得他自己扭啊,朕這個當公爹的扭算怎麽回事?依朕看,羅娘子是個有主意的,不是貪慕富貴之人,好好的女郎強行留在宮裏,怕是會出事啊。”

池舒然也明白這個理,方才不過是氣他這個做爹的對兒子婚事不上心。

“老三那邊怎麽辦?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好不容易有了個心儀的小娘子,一下沒了,他怕不是要鰥曠①一輩子?”

這種事,秦王不是幹不出來。燕昴陷入了沈思。

“這樣,等羅氏出宮後,朕派一隊人馬暗中跟隨,待老三回京,是否去追讓他自己決定,咱們當爺娘的,也就只能幫他到這兒了。”

*

葵園。

阿羅環顧著這間不大的小屋。

兩只福娃依偎在窗前,淺淡的夕陽餘暉漫過它們,落在四方的木桌上。

花朝節那日皇後賞的金手鐲、官家賜的宣州紫毫並排放著,還有許許多多秦王平日裏隨手給的小玩意。

魯班鎖,千千②,草編的蚱蜢,珠釵玉環,金銀首飾,古玩珍寶,數不勝數。還有一塊他親手刻的“免死金牌”,說是拿著這個,她打他罵他都無罪。

阿羅伸指,隨手撥弄了下,釵頭的金蝶連著銀絲,顫巍巍擺動起來。

這麽多東西,全部背出宮根本不現實。

攤開包袱皮,盡量挑那些價高的首飾裝,覃秋月送的畫像早已裝裱完成,也被小心翼翼收進去。

一片金銀閃爍中,突然露出幾只白玉環。

阿羅記得這個,是她第二次侍寢時秦王所賜的九連環,秦王拆了一環,她自己拆了六環,剩下的兩環死活也拆不動了,本想著請教下秦王,可後來編書事忙就給忘了。

有點遺憾。

阿羅摸了摸那觸手生溫的美玉,片刻後,把它扔去了要舍棄的那一堆首飾裏。

*

名冊蓋了鳳印,出宮的日子很快就定下來了。

三日後清晨,天還是蟹殼青,阿羅把包袱打了個結,最後躺了躺這張她人生中擁有的第一張單人木板床。

手上所有的金錠銀錠她托了小豆子出宮去幫忙兌換成了飛錢③,六百兩的白銀約五十斤重,換成薄薄的一沓紙,十二張,每張面額五十兩。

阿羅把它們鎖在鐵匣子裏收好,要是這些紙沒了,她辛辛苦苦攢的銀錢也就打水漂了。

要帶出宮的東西,只裝了一個包袱。

來時是一個人一只包袱,走時依然如此。她從沒想過,自己還能有出宮的那一日。

本以為會歡天喜地,可真到了這一日,心裏反而空落落的。

阿羅思來想去,把這份不舍歸因於這份差事。

之前在宮外幫人紮紙花,店家看她年幼,非但不嫌她紮的慢,還會多給她幾文工錢。後來店家改行做別的去了,她為此難過了好久。

比起那位店家,秦王好了百倍,如今要走,舍不得也正常。

過段時間就好了。她想。

“阿羅姐!你好了嗎?”銀杏在院子裏喊,話裏的歡喜藏也藏不住,“懷仁說官家身邊的袁公公來了,找你呢。”

袁公公?

定是給她送手實④來了!

“好啦!就來!”

阿羅匆忙忙起身,挎上包袱奔出屋門,不曾留意,環繞腕間的紅繩悄然崩斷,珠子骨碌碌散落床榻,無聲,玲瓏骰子混於其間,一同被遺忘在小小的屋內。

啪!門關了,一切都淹沒在了黑暗中。

*

澄暉堂前院,阿羅緊緊握住那張手實。

當頭第一欄便是她的名姓。

羅景曦。

景者,大也。曦,晨光也。景曦,破曉之光,明亮盛大。

羅景曦。

她叫羅景曦。

這是她的名字。

獨一無二的,獨屬於她的,名字。

恰在此時,遠方地平線上,一輪金陽緩緩升起,磅礴金芒迸射,蕩開朦朧晨霧,照亮一間間沈於暗夜的恢弘殿宇。

懷仁跟小豆子笑著哭成淚人,懷安與懷信也偷偷抹了眼淚,辛嬤嬤亦有不舍,抱抱阿羅,再抱抱銀杏,最後撫了撫覃秋月衣領的褶。

“去吧,去吧,以後都要好好兒的,也替嬤嬤去看一看這宮外的山河。”

銀杏哇地哭出聲,抱著尹花瓷不撒手,待她們走後,尹花瓷便要去尚宮局報道了。

尹花瓷笑罵著抹去銀杏臉上的淚,“行了行了,又不是再也見不著了,指不定等下次出宮辦差見面,你花瓷姐我就已經通過考核做上女官了。”

覃秋月用帕子蘸了蘸眼角,“行了,時辰不早了,咱們走吧。”

多耽擱一會兒便多一分變數,阿羅不宜久留,還是早走為好。

阿羅忍著淚,跟小豆子他們一一道別,寶相與團窠大約是感受到了離別的氛圍,一貓抱著一條腿,拽著阿羅不讓走。

直到這一刻,眼裏的酸澀再也忍不住,奔湧而出,阿羅將寶相與團窠抱了又抱,終是狠下心,塞給了懷安他們。

墻角的石榴花開得如火如荼,寶相與團窠的叫聲卻淒厲。

從少陽院到宮門,以前阿羅總覺得怎麽也走不到盡頭,可今日,仿佛短短一彈指的功夫便到了。

宮門外,朱雀大街人來人外,道旁垂柳沐浴著朝陽,欣欣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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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請相信,離別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阿羅的命名權掌握在她自己的手裏,就像她的人生。羅景曦,明亮、通透,又帶著點不認命的倔強,是個很有生命力的名字,我很喜歡,希望大家也喜歡

掉落紅包為阿羅慶祝呀,請大家不要在評論區劇透名字哦,給還沒有看過的朋友留一點點期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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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鰥曠,也就是打光棍。

②千千:指陀螺。

③飛錢:異地取款的憑證。

④手實:一式兩份,一份存在官府,一份自己保留,上面會寫清姓名、年齡、性別、資產狀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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