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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開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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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開演

離開伊月軒後,裴硯始終低著頭。

青石板路被中午的日光曬得泛白,他的影子短而重地蜷在腳邊,像一道無法掙脫的枷鎖。

餘黎歪頭去看他的臉,只能望見那雙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翳,遮住了所有可能洩露的情緒。

她輕輕嘆了口氣。

“仇恨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餘黎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是只要一見到仇人,就想拼了命殺了她嗎?”

裴硯停住了腳步。

回憶片刻,他轉頭看向餘黎,嘴角扯出一點弧度,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個笑,只是臉部肌肉的一個習慣性動作。

“不全是。”他說,聲音低沈而平緩,“是我心裏知道,那些死去的人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餘黎怔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那雙終於擡起的眼睛。

那裏沒有她想象中的滔天恨意,只有一種沈靜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那種清醒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讓人心驚。

餘黎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他的。

指節相扣,她感受到他的手指微微僵硬,卻沒有抽離。

“現在你有機會了。”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的成長太著急了……等一切結束你帶我去看一看這裏的風景吧。”

她不知道自己在承諾什麽,也不知道這個“結束”究竟在何時。

她只是忽然很想帶他離開這一切。

裴硯眼神定定地看著她。

日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輪廓。

他就這樣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餘黎幾乎要別開視線。

“好。”他說,“會結束的。”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到時候,我們一起。”

陛下書房———

陛下正批閱奏折,突然似有所感般擡頭看著桌上的一角,奏折堆了滿桌唯獨那處空了出來。

是放香爐的位置,朱筆在指尖頓了頓,墨汁洇開一小團紅,他望著那團紅痕,不知在想什麽。

“陛下。”許公公腳步略急地步入房內,躬身稟道,“皇後娘娘說想要見陛下。”

朱筆倏然一頓。

陛下猛地擡頭,眼神中劃過一絲幾乎來不及掩飾的驚喜。

那驚喜太過明顯,明顯到讓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以為他早就學會了隱藏,至少在她面前,他應該學會。

“她想見朕?”他放下筆,聲音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擺駕伊月軒。”

許公公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無聲地嘆息一聲,躬身應是。

轎輦落在伊月軒門外時,日光正好略偏西了一些。

陛下一步跨下轎輦,動作比平日快了三分。

他站定後,手指無意識地碾了碾衣袖上的褶皺,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細微到他自己或許都沒有察覺,他只是在想,她今日會穿什麽顏色的衣裳。

屋內,段素坐在梳妝臺前。

銅鏡裏映出一張眉眼含郁的臉。

她不緊不慢地打理著發髻,手中的玉梳一下一下梳過青絲,動作緩慢得近乎刻意。

那雙眼睛裏盛著說不清的郁氣,可當她聽見外面的動靜時,那些郁氣瞬間消散,像從未存在過。

她緩緩起身,從衣袖中拿出一方繡著玉蘭花的手帕,狀似抹淚般按了按眼角。

門被急匆匆推開。

陛下踏進屋內,目光落在窗邊那個綠色的身影上。

她就坐在那裏,一身綠衣,日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她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陛下的腳步頓了一瞬,眼中頓時裝滿了柔情,他看著她,卻又好像透過她,看向了很遠的地方。

很多年前。

第一次見到她,素兒也是這樣一身綠衣。

那時她坐在秋千上抹眼淚,擦得格外用力,仿佛這樣就可以讓眼淚不再流。

滿臉的倔強,滿眼的委屈,卻偏偏咬著唇不肯哭出聲來。

思及此處,陛下眼中的疼惜再也藏不住。

他快步上前,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怎麽了?這裏你不喜歡?那我再尋其他住處。”

段素轉過頭來。

眼角猶自留著淚花,那一滴淚要落不落地掛在睫毛上,襯得一雙眼睛楚楚可憐。

她抽噎著,聲音細細碎碎的,像一根即將崩斷的絲線。

“陛下!我不是故意的……”

她用手帕拭了拭眼角,聲音愈發低下去:“國師把藥給我的時候說,這只是助眠的……後來陛下毒發,臣妾實在不敢說。”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寂靜。

日光依舊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無法跨越的界限。

陛下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方才的柔情還未褪盡,卻又有什麽別的東西正在緩緩升起,是懷疑,是相信,還是別的什麽?

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只知道,她今日穿的這身綠衣,和當年一模一樣。

陛下擡手將她擁入懷中。

那個動作快得幾乎像是本能,懷中的人微微顫抖,像一只受驚的雀鳥,那顫抖透過衣衫傳過來,一點一點滲進他的胸腔。

“朕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他的聲音低沈而溫柔,手掌輕輕撫過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撫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定是受他人挑撥,待風波停息……”

話未說完,懷中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

段素猛地從他懷裏退開半步,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攥著那方手帕。

她的眉頭緊緊皺起,整張臉都因為痛苦而微微扭曲,呼吸變得急促而艱難,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喉嚨裏,吐不出也咽不下。

“陛下,臣妾嗓子疼……”

那聲音讓陛下心頭一顫。

曾經如夜鶯般婉轉的聲音,如今像是被砂石磨過,帶著粗糲的嘶啞。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喉嚨裏艱難擠出來的,聽得人心頭發緊。

他頓時慌了神。

“怎麽了?”他上前一步,手指輕輕撫過她的下頜,迫使她擡起頭來,細細察看著她的咽喉。

那裏的皮膚微微泛紅,看不出什麽異常,可她的痛苦卻那樣真實,“叫太醫看過了嗎?”

段素點點頭。

那雙含著淚光的眼睛望著他,裏面盛滿了委屈和無助。

她張了張嘴,聲音依舊嘶啞:“是國師……她給我下了毒,讓我當日無法為自己辯解……”

她又咳了兩聲,身子微微顫抖。

“陛下明鑒啊。”那五個字說得極輕,輕得像一縷即將散去的煙,卻又重得像是她拼盡全力才說出口的哀求。

陛下的臉色沈了下來。

一絲慍怒從眼底掠過,像是平靜水面下驟然湧起的暗流。

可當他看向她時,那些情緒又被他生生壓了下去,只剩下溫柔。

“知道了。”他擡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淚,指腹擦過她微微發燙的臉頰,“朕定會還你一個公道,不叫旁人誤解了你。”

段素退開一步。

那一步退得恰到好處……不遠不近,剛好讓他看清她蒼白的面色,看清她微微歪斜的身形。

她像是站不穩似的,身子晃了晃,又用手帕掩住唇,低低地咳了兩聲。

“謝陛下,咳咳!”

那一聲咳嗽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陛下看著她虛弱的樣子,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了。

他轉身朝門外喚道:“讓皇後到乾清宮偏殿歇息,再讓太醫好好的瞧一瞧。”

門被推開。

許公公躬身而入,臉上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猶豫。

他擡眼看了看陛下,又飛快地垂下眼簾,嘴唇動了動,終於還是開口:“這……陛下,此舉恐令群臣不滿啊。”

陛下閉了閉眼。

那一瞬間,他臉上浮起一絲極深的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勞累,而是從骨子裏滲出來的、沈甸甸的倦意。

他知道許公公說得對,他知道這樣做會招來多少非議……可他只是想讓她的咳嗽聲停下來,想讓那雙含著淚的眼睛不再那樣看他。

“無妨。”他睜開眼,聲音低沈而堅定,“去辦吧。”

許公公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躬身退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內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陛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落在段素方才坐過的那扇窗前。

那裏還有她留下的氣息,淡淡的脂粉香混著藥味,在午後的光線裏若有若無地浮動。

“呵。”突然他低聲輕笑,眼中也帶著笑意,“難怪素兒這次下毒,我毫無察覺,原來是高聞月在幫你。”

下一刻,想起段素方才痛苦的神情,“可是,你怎麽敢給素兒下毒。”

然後他轉過身。

擡手。

桌上那幾乎堆滿的物什擺件,被他猛地掃落在地。

“砰!!”

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屋中炸開,像是積壓已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瓷器摔成兩半,碎片劃過他的袍角,碎成無數片,每一片都折射著冷冷的日光。

門被猛地推開。

侍衛們魚貫而入,刀光出鞘的瞬間照亮了他們緊繃的面孔。

他們環顧四周,卻只看到一地狼藉,和那個站在狼藉中央的人。

陛下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咬著牙,那咬牙切齒的力道大得幾乎要將牙關碾碎。

他的眼中盡是憤怒……那憤怒燒得那樣旺,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吞噬進去。

“這個高聞月!”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刻骨的恨意。

“若不是她有些用處,朕豈會留她至今……”

他頓了頓,呼吸粗重。

“竟敢攛掇素兒又來殺我!”

最後那一個字落下去,屋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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