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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伊月軒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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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伊月軒內

謝澄楞住,擡眸看去,只見花疏影不知何時已轉回身來,正拿著那塊糕點,神情淡淡的,可那紅透的臉頰早已出賣了她。

“你怎麽不吃?”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不喜歡嗎?”

謝澄一怔,隨即急忙擺手:“沒有沒有!我忘了……就是忘了……”

他說著就要伸手去接。

可手還沒碰到,那塊糕點已經遞到了他嘴邊。

謝澄楞住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花疏影,看著她垂下的眼睫,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手指,腦子像是被人敲了一悶棍,一片空白。

下意識地,他咬住了那塊糕點。

糕點的甜味在舌尖化開,綿軟細膩,是他平日裏最喜歡的味道。

可他的目光,卻定定地落在花疏影臉上。

那張臉已經紅透了,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飛快地擡眼看了他一下,又飛快地垂下,睫毛輕輕顫動著,像是受驚的蝴蝶。

謝澄回過神來,連忙擡手接過那塊被咬了一半的糕點,生怕她累著似的,聲音都放輕了:“我自己來就行。”

他接過糕點,心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手被握住了。

那只手纖細柔軟,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怕他掙脫,又像是怕握得太緊。

謝澄低頭看去,只見花疏影垂著眼,另一只手還端著碟子,可那只握著他的手,卻握得那樣緊。

她的手指微微發燙,溫度順著手心一點點傳過來,傳到他的指尖,傳到他的心底。

“你……”謝澄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幹。

花疏影還是沒有看他,只是那握著的手,又緊了幾分。

窗外冬日的陽光灑進來,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謝澄忽然覺得,手裏的那塊糕點,好像比任何時候都要甜。

伊月軒內——

“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響起,在蕭條的院落中顯得格外刺耳。

那聲音像是從破碎的風箱中擠出來的,帶著痰液與血絲的黏膩。

路過的宮人只加快了腳步,衣袂翻飛間恨不能生出雙翼,以便更快地離開這片不祥之地。

屋內忽然響起重物倒塌的悶響,是凳子被撞翻的聲音。

皇後跌跌撞撞地撲向桌前,十指顫抖地抓起茶壺,來不及倒入杯中便猛地灌下去。

冰冷的茶水順著嘴角淌下,打濕了她淩亂的衣襟,頓時引起更加劇烈的咳嗽。

那咳嗽幾乎要將她的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瘦削的肩膀劇烈起伏,脊骨在單薄的衣料下根根分明。

“高……聞……月。”皇後一字一頓地說著,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但每個字都仿佛在口中咀嚼了無數次,從齒縫間碾磨出來,帶著刻骨的恨意,在這空蕩的屋子裏回響。

突然,冬日的陽光鋪向地面,白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

那光線像一把刀,劈開了屋內經久不散的陰冷。

皇後緩緩轉頭,動作遲緩得像生銹的木偶。

是裴硯和餘黎。兩人站在門口,逆著光,面容隱在陰影中,看不清神情。

“呵!”皇後的嗓子發出一聲極短卻又急促的嗤笑,如同刀片劃過喉嚨,帶著金屬般的顫音,“本官還以為陛下會親自來殺我。”

她擡起下巴,縱然形銷骨立,那抹屬於皇後的倨傲仍在眼底燃燒,像灰燼中的餘火。

裴硯看著眼前的皇後,目光平靜無波:“皇後娘娘還有其他想說的嗎?”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卻讓這冬日的寒意更甚了幾分。

皇後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她微微擡起手,那雙手曾經握著鳳印,如今卻青筋畢露,不停的顫抖著:“只要你們放了我,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秘密。”

她的聲音忽然放緩,帶著誘哄的意味,眼底卻藏著毒蛇般的算計。

餘黎聞言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極淺,卻讓人莫名脊背發寒:“是關於高聞月下毒的秘密嗎?”她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皇後眼睛瞬間瞪圓,瞳孔驟縮,不可置信地看向餘黎。

那目光中更多的是一種被人看穿的狼狽:“你知道?!”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裂帛般的尖銳。

“我不僅知道你聯合國師下毒……”餘黎邊說邊走近,步履從容,裙擺在地面輕輕掃過。

她從袖中拿出一枚白色藥丸,那藥丸在她白皙的指尖顯得格外刺目。

她將藥丸放入杯中,又緩緩倒入半杯茶。

藥丸遇水開始融化,泛起細微的泡沫,茶水的表面很快便被覆蓋。

皇後死死盯著那只杯子,仿佛盯著一條正在吐信的毒蛇。

她忽然嗤笑一聲,那笑聲中帶著最後的倔強與不屑:“餘黎,你這毒下的也太明目張膽了吧?!”

她的聲音在顫抖,卻仍強撐著最後的尊嚴,像一只困獸,明知無路可退,仍要亮出爪牙。

餘黎將茶杯輕輕推向桌沿,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輕微的“嗒”聲。

她擡眼直視皇後,唇邊的笑意漸漸加深:“明目張膽?”她輕聲重覆,語氣溫柔得像在撫慰孩童,“娘娘,您錯了。這不是毒……”

窗外的陽光緩緩移動,恰好照在那杯茶上,茶水泛著詭異的溫潤光澤。

“這是公道。”

餘黎的話音落下,屋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皇後盯著那杯茶,盯著杯中漸漸化開的藥丸,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沙啞、斷續,像是最後的掙紮。

“公道?”她一字一字咀嚼著這個詞,仿佛在品味什麽天大的笑話,“你們跟我談公道?”

裴硯上前一步,伸手端起那只茶杯。

青瓷的杯壁映著他修長的手指,他垂眸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水,那藥丸早已融化殆盡,不留痕跡。

他將茶杯緩緩舉到她眼前,目光平靜如水:“這是高聞月背著你偷偷下的毒,名為枯藤。”

“枯藤……”段素喃喃重覆,眼神落在杯中,卻又像穿透了杯壁,望向某個虛無的遠方。

她忽然恍然擡頭,那瞬間,眼底有什麽東西碎裂了,“所以……陛下毒發時……是枯藤?”

“對。”餘黎淡然開口,聲音不疾不徐,“皇後,你被人當槍使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皇後幾乎瘋狂的臉上,“這就是公道,你雖然下了毒,但毒發的不是你下的毒。你不應該被關在這裏。”

不應該被關在這裏。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皇後的眼神劇烈顫動。

她緩緩起身,動作遲緩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的手伸向那只茶杯,纖細的手指握住杯壁,指節泛白。

“高聞月!”她忽然低吼,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帶著刻骨的恨意,“你真是好算計!”

話音未落,她猛地用力,將茶杯狠狠摔向地面。

“砰——”

碎裂的瓷片四散飛濺,在冬日的陽光下劃過一道道刺目的弧光,在地面上飛快地游走。

一片碎瓷劃過段素的腳踝,白皙的皮膚上立刻滲出一道血痕,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站在那裏,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到絕境的獸。

“所以,”裴硯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審視的意味,“你沒有參與高聞月和二皇子的計劃中?”

皇後那雙因恨意而燃燒的眼睛驟然一頓,仿佛被澆了一盆冷水。

她緩緩轉頭,定定地看向裴硯,那目光中有一瞬間的茫然:“什麽計劃?”

那茫然不似作偽。

裴硯與餘黎交換了一個眼神。

裴硯微微皺眉,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困惑:“既然如此,你又為何要殺陛下?”

這個問題落在寂靜中,久久沒有回應。

皇後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轉向窗外。

白晃晃的陽光正鋪在院子裏,照在早已枯死的花木上和寂靜蕭條的院中。

她的眼神漸漸變得虛無,仿佛穿透了這冬日的陽光,飄向某個遙遠的地方……那裏有春天的柳絮,有少年的許諾,有她曾經以為能夠抓住的餘生。

“因為我不想像我姐姐一樣死去。”她輕聲說。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柳絮,卻讓屋內的空氣都為之一滯。

裴硯和餘黎都沒有說話。

皇後的目光依舊望著窗外,嘴角卻緩緩彎起一個弧度。

那不是笑,只是肌肉的僵硬牽動。

她的聲音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原是前朝丞相家庶出的小姐,他們都喚我……段素。”

餘黎靜靜地看著她,沒有開口。

這個時間段太久遠了,久遠到原主還沒有出生,久遠到那段往事已經被塵封在泛黃的卷宗裏。

裴硯沈默片刻,緩緩開口:“我知道,段家當年因貪汙賑災銀滿門抄斬,唯有段二小姐因早早嫁給陛下因此特赦。”

“呵。”

那一聲嗤笑極輕,卻比方才所有的笑聲都更讓人心頭發寒。

“特赦?”段素緩緩轉過頭來,陽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笑意,只有刻進骨子裏的諷刺,“因為是庶出,又早早死了娘親,我自幼便飽受欺淩……父親從不管我,姐姐與大夫人欺壓我!”

她的聲音漸漸拔高,卻又在某個頂點驟然跌落。

忽而,她眼神柔和下來,像是冰雪初融,像是枯木逢春。

那柔和來得太突然,與方才的恨意形成刺目的對比。

她的話語間也帶上了幾分笑意……這一次,是真的笑,是明亮的,鮮活的笑。

“幸好,我遇到了當年還是三皇子的陛下。”

她說著,目光再次飄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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