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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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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來訪

那是一枚令牌。非金非玉,入手沈甸甸的,似是一種深色的硬木所制,邊緣包裹著冰涼的金屬。

令牌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在暮色餘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握在手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代表的權力與份量。

“皇後娘娘口諭,”宮女清晰地說道,“此乃鳳儀宮通行令。憑此令牌,餘小姐可於宮禁期間自由出入皇宮各處必要之所,以便……為陛下尋藥治疾。望小姐善用之,莫負娘娘所托。”

宮女將令牌輕輕放入餘黎手中,她再次福身,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娘娘還說,小姐若有任何需要,或發現任何線索,可憑此令牌直接求見鳳儀宮掌事。”

“今日,便在宮中歇下吧,請隨奴婢來。”

言畢,宮女不再多話,又行一禮,便如來時一般,轉身沿著長廊引路,“餘小姐,這邊”。

餘黎邁步跟上,手中握著那枚猶帶宮女體溫的令牌。

它既是通行無阻的護身符,也是催人性命的緊箍咒。

她握緊了令牌,木質堅硬的棱角硌著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入夜,燭火輕搖。

餘黎靜坐在書桌前,手中緊握著那塊冰涼的令牌,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面細密的紋路。

目光雖落在令牌上,卻早已失了焦距,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昏黃燭光,投向某個虛無的遠方。

心中煩悶如藤蔓纏繞,如何才能短暫地掙脫皇後和其他人的監視?她正凝神思忖,窗外忽地傳來兩聲輕響。

“叩——叩!”

聲音克制而清晰,打破了夜的沈寂。

餘黎摩挲令牌的手指驀然頓住。

這個時辰,會是誰?她心頭微緊,悄然起身,順手握住桌上沈甸甸的銅燭臺,冰涼的觸感稍稍定了定神。

她移步窗邊,壓低聲音:“哪位?”

“是我,裴硯。”

窗外傳來熟悉的聲音,只是那向來清朗的語調,此刻卻像是壓了一層薄霜,透著些許不同尋常的沈重。

是裴硯。

懸著的心,竟因這短短兩個字,驟然落回了原處。

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安心感,瞬間驅散了盤踞心頭的陰霾。

她緩緩放下燭臺,指尖輕推窗欞。

木窗“吱呀”一聲打開,夜風順勢湧入,帶著庭院裏草木的濕潤氣息。

裴硯的身影逐漸清晰,落入眼簾。

他依舊穿著宮宴席上的衣服,肩頭似蒙著一層淡淡的夜露,眉眼間帶著奔波後的風塵,還有一絲來不及掩藏的凝重。

“裴硯。”她看著他,不自覺地輕喃出聲。

這一聲呼喚裏,有驚訝,有探詢,但更多的,是緊繃後驟然松懈的依賴。

裴硯見她神情似有恍惚,以為自己的突然造訪驚擾了她,立刻向前半步,語氣染上慌張:“怎麽了?是不是我貿然前來,嚇到你了?”

他目光急切地在她臉上逡巡,生怕她有一絲不適。

餘黎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望著眼前這張寫滿關切的臉,白日裏的鎮定、獨自面對壓力時的謹慎,在這一刻突然有些松懈。

一股暖流自心底最深處湧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身隨心動。

她忽然向前一步,伸出手臂,輕輕環住了他的腰身,將臉埋進他肩頭。

裴硯渾身明顯一僵,顯然未曾料到這番舉動。

他的衣衫帶著夜深的微涼寒意,可這懷抱於她而言,卻像是什麽安全屋一般,無比踏實,無限心安。

餘黎感到自己臉頰貼著他微涼的頸側,能隱約感知到他頸動脈搏平穩的跳動。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夜露寒意味道。

裴硯怔了片刻,才從這突如其來的擁抱中回過神來。

懷中人柔軟的發絲蹭著他的下頜,傳來細微的癢意。

他心尖發軟,下意識地想轉頭看看她,嘴唇微動,想輕聲說句什麽安撫的話。

然而,就在他轉頭的剎那!

他的唇,極其輕微地、擦過了餘黎溫熱的臉頰。

那觸感一瞬即逝,如同羽毛拂過水面,卻在他心頭激起了驚濤駭浪。

裴硯:!!

他腦中轟然一聲,整個人如觸電般僵住,所有未出口的話語瞬間凍結。

餘黎也察覺到了側臉上那轉瞬即逝的、微涼的柔軟觸感。

她羽睫輕顫,微微直起身,下意識地擡眼望向裴硯。

只見方才還近在咫尺的那張臉,此刻已飛快地轉向一側,緊緊繃著的下頜線透出顯而易見的無措。

而他那原本白皙的耳廓,早已在昏黃燭光與朦朧夜色的映襯下,暈染開一片無處躲藏的、緋紅的霞色,一直蔓延至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夜風輕柔,拂動窗紗。

一室寂靜裏,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以及那無法忽視的、悄然蔓延的滾燙溫度。

裴硯腦中一片空白,方才那不經意的觸碰化作無數細微的電流,在他四肢百骸亂竄。

他正慌亂地搜尋著合適的字句,試圖解釋那純屬意外。

下一瞬,一只微涼而柔軟的手,輕輕撫上了他的臉頰。

他驀地楞住,還未及反應,那手卻忽然用了些力道,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將他的臉緩緩扳了回來。

視線扭轉,猝不及防地,便直直撞進了一雙眸子裏。

是餘黎的眼睛。

此刻,那雙眼裏盛著的不是碎星,也不是寒冰,而是一種極為生動、帶著淺淺揶揄和更深層暖意的笑意。

眼波流轉間,像春水融化了最後一塊冰淩,瀲灩生光。

只有她的眼睛,才會如此。有時如夜幕星河般深邃璀璨,有時又如亙古冰原般堅定不可摧折。

也只有她這個人,如同自帶光芒,無論置身何處,總能讓他第一眼便看見。

這光芒,曾在他自認是從陰曹地府爬回來的晦暗生命裏,撕開一道縫隙,照亮了他此後所有的路途。

餘黎清晰地看著他眼中的慌亂逐漸被專註的凝視取代。

她能感覺到他靠近時略顯顫抖的呼吸,溫熱地拂過她的皮膚,也能感覺到他原本虛扶在她肩頭的手,指尖正微微發著顫,洩露著主人內心的波瀾。

她的目光向上移,落在他緊閉的眼瞼上。

那長長的睫毛如同鴉羽,在室內跳動的燭火映照下,於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顫動的、溫柔的陰影。

不知是被這陰影蠱惑,還是被此刻靜謐中洶湧的情愫推動,她心中微動,鬼使神差般,輕輕踮起了腳尖。

一個吻,主動又輕柔地,印上了裴硯那略顯淡色的薄唇。

起初只是唇瓣相貼,帶著試探的溫存。但很快,某種更深的渴望破土而出。

氣息交融,唇齒不知是誰先啟了縫隙,開始小心翼翼地觸碰、纏繞,漸漸深入,彼此掠奪著對方的氣息,也交換著難以言喻的悸動。

餘黎擡起手,指尖撫上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然後慢慢摩挲到他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耳廓。

觸手一片驚人的滾燙。就在她的指尖揉上那敏感耳廓的剎那。

裴硯仿佛被這細微的動作徹底點燃了壓抑的情感。

他原本扶在她肩頭的手猛然攥緊成拳,手背青筋微顯,又在下意識中松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倏地擡起,捏住了她纖細的後頸,將她更近地壓向自己。

他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吻,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而是帶著積壓已久的熱烈與渴求,仿佛要將彼此揉進骨血。

燭火“劈啪”爆開一朵明亮的燈花,光影在緊貼的身影上搖曳跳動。

“阿硯!你怎……麽在……這?!”

一道由驚喜陡然轉為意外、最終凝固在無比尷尬中的聲音,如同冷水潑入滾油,驟然炸響在門邊。

是謝澄。

他不知何時來到了房門外,此刻半只腳跨在門檻內,眼睛瞪得溜圓,臉上表情精彩紛呈,寫滿了“我來的好像不是時候”以及“我現在該不該原地消失”。

旖旎溫存的氣氛瞬間被撕開一個口子,夜風灌入,帶著清醒的涼意。

裴硯的動作驟然僵住,捏著餘黎後頸的手力道一松。

餘黎也迅速退開半分,臉頰緋紅,氣息微亂,眼神卻已恢覆了幾分清明,望向門口的不速之客。

裴硯看著門口那個一臉“我闖禍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表情的謝澄,第一次覺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過命交情的兄弟……或許不要也罷。

平時明明機警敏銳得像只狐貍,怎麽偏偏在這種緊要的時候,蠢得像個沒腦子的?

他強壓下心頭那股被打斷的懊惱與尷尬,先用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餘黎。

見她雖臉頰仍染著未褪盡的紅暈,但神色已恢覆平靜,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方才親昵留下的柔光,並未見異常,裴硯這才暗暗松了口氣。

他轉過頭,對著門口的不速之客沒好氣地厲聲道:“還楞著幹什麽?拿著你調查的東西,滾進來!把門帶上!”

語氣雖兇,卻也是迅速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尷尬場面。

話音剛落,耳畔便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是餘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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