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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裴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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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裴硯

轎子一路上搖搖晃晃,終於在一陣輕微的頓挫後徹底停穩。

餘黎收起撐得發酸的手,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含糊問道:“到了?”

為了趕今日的宮宴,她寅末卯初就被人從被窩裏拖起來梳妝,天邊還掛著半片月亮呢。

擱在現代,不過淩晨五六點而已啊!

宅子離皇城實在遠得惱人,一路上轎廂顛簸,簾外天色由墨黑漸轉為魚肚白,餘黎早已顛得神魂飄忽,連抱怨的力氣都攢不起來了。

秋玉利落地掀開轎簾,初冬的寒氣倏地灌進來:“小姐,到了。”

她說著便轉身先跳下了馬車,伸手要來扶。

餘黎探身出去,迎面便是撲簌簌一陣北風,刮得人臉頰生疼。

她不禁打了個寒噤,混沌的腦子被這冷風一激,頓時清醒了大半。

吸了吸微涼的鼻子,她拉緊鬥篷,正要跟著秋玉往宮門方向走。

“阿黎!”

一聲清亮的呼喚自身後傳來。餘黎腳步一頓,循聲回頭望去。

宮門前白玉階旁,兩道熟悉的身影正朝她揮手。

左邊是戴玉,裹著件海棠紅織錦鬥篷,襯得圓圓的臉頰紅撲撲的。

右邊是花疏影,一襲月白鶴氅,依舊那副嫻靜模樣,只眼裏含著笑。

“好巧啊,你們也是這時候到?”餘黎眉眼彎了起來,心底那點因獨自入宮而生的細微緊張,在見到友人的瞬間便煙消雲散。

“可不是嘛!”戴玉幾步湊過來,親熱地挽住餘黎的胳膊,“我娘生怕遲了,天沒亮就把我轟起來了,她和爹先進去了。”

她說著,眼睛已亮晶晶地望向巍峨的宮門深處,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看到宴席似的。

“咱們快進去吧,我都等不及了!不知道皇後娘娘的生辰宴都備了什麽好吃的?聽說光點心就有九九八十一樣……”

花疏影跟上來,聞言輕笑著搖頭,嗓音溫溫柔柔的:“你啊,待會兒進去了只管努力吃便是。反正今日的重頭戲,又不真在那些吃食上。”

她目光轉向餘黎,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俏皮的打趣,“今日的主角兒,可是咱們的‘慧斷君’呢。”

“對哦!”戴玉猛地想起,挽著餘黎的手晃了晃,滿臉的崇拜,“阿黎你也太厲害了!那案子斷得漂亮,滿京城都傳遍了。我本來早想去給你賀喜的,偏我爹娘——”

想到這兒小臉頓時垮下來,她撇撇嘴,學著長輩的腔調:“看看人家餘姑娘!你若有人家一半的慧敏心性,我跟你娘做夢都要笑醒!”

“就為這個,硬是把我關在房裏啃了好些天的聖賢書,大門都不讓多出!”

她越說越委屈,眉毛耷拉成八字:“眼下可好,他們恨不得把你的小像描下來,直接掛在我床頭,叫我晨昏定省地瞻仰呢!”

餘黎腦子裏立刻浮現出畫面:戴玉的繡床錦帳間,自己一張臉懸在床頭,無論晝夜都掛著“標準”的端莊淺笑,靜靜俯視……

“咦——”她渾身一顫,胳膊上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趕忙搓了搓手臂,把那詭異的想象抖落。

“噗嗤。”花疏影以袖掩唇,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阿玉,你這說的……也太瘆人了些。餘伯父伯母便是再盼你上進,也不至於如此。”

她笑罷,才整了整神色,但看向餘黎的眼中仍流轉著明亮的光彩,聲音也放輕了些,卻透著由衷的欽佩:“不過阿玉這話倒提醒了。”

“阿黎,如今你可是咱們京城裏許多姑娘家崇拜的對象了。”

晨光熹微,落在她清澈的眼底,像是落進了星星。

她望著餘黎,唇角抿起一個柔和的弧度,又認真地、輕輕補了一句:

“自然,也是我的。”

一旁的戴玉依舊苦著臉,仿佛已經預見了宴會上好友被眾人簇擁、自己插不上話的“淒涼”場面。

“那待會兒進了裏頭,你見了其他崇拜你的小姐妹,寒暄應酬都來不及,可不就沒空同我們一處說話兒了?”

餘黎看她那憂心忡忡的模樣,故意挑了挑眉,逗她:“怎的?光吃生辰宴還不夠堵你的嘴,還要拉著我聊天才盡興?”

這話像是一下子點醒了戴玉,她眼睛“噌”地亮了,方才那點小郁悶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伸頭湊近餘黎,連聲音都染上一種壓低的、躍躍欲試的興奮:“我們可以邊吃邊聊呀!而且——”

她左右瞟了瞟,確保沒有宮人近前,才用氣聲神秘兮兮道,“我們可以和你說說這些年京裏頭所有的、頂新鮮的八卦!保管比臺上的戲文還精彩!”

是那種即使刻意壓低嗓音,也藏不住眉飛色舞、恨不得立刻傾囊相告的興奮。

餘黎看著她這模樣,又瞧見一旁的花疏影雖然還端著嫻靜姿態,但眼底也掠過一絲“確實如此”的讚同微光,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點點頭,應得爽快:“好啊。”

心裏卻了然,看來這兩位能玩到一處去,志趣相投、同樣熱衷探索這京城繁華表皮下的涓涓秘聞,怕是重要原因之一。

這深宮高墻內的盛宴還未開場,她倒先對宴席之外“附贈”的“京城秘聞錄”生出了幾分期待。

三人說笑間不知不覺走到了瓊華宮,正欲邁入,身後傳來謝澄的聲音:“疏影!”

那嗓音清亮,穿過宮門前熙攘的人聲,直直落到花疏影耳中。

她腳步一頓,心尖無端輕顫。

三人齊齊轉頭,只見謝澄自漢白玉階下快步走來。

才出的日光穿過宮檐,在他火紅的錦袍上投下流動的光影,顯得更加耀眼。

他步子有些急,額角沁著薄汗,眼中卻亮著某種雀躍的光,徑直走到花疏影面前,隔著一臂的距離停住了。

“疏影,”他聲音放輕了些,像是怕驚擾了什麽,“這是我前幾日荔縣之行看到的,我瞧著……極為襯你。”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檀木盒子。

那盒子紋理細密,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顯然是在主人懷中揣了多時。

他遞過去的姿態鄭重,指尖卻微微繃著,洩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花疏影尚未開口,兩旁揶揄的目光已如實質般投來。

戴玉抱著臂,眉梢揚起,餘黎則抿著嘴,眼裏盡是了然的笑意。

花疏影只覺得耳根燒了起來,慌忙伸手,幾乎是從謝澄掌心“搶”過那盒子,指尖不經意劃過他的掌紋,溫熱的觸感讓她心跳更快。

她看也不敢看謝澄,低著頭飛快地將盒子塞進寬大的袖籠裏,仿佛那是什麽燙手的寶貝。

檀木盒子貼著腕間的肌膚,隱隱散著清苦的香氣,還有他懷裏的餘溫。

“你去了荔縣?”餘黎適時開口,打破了這微妙的靜默,她轉向謝澄,語氣自然,“那裴硯呢?沒同你一道?”

“阿硯……”謝澄這才從花疏影緋紅的側臉上收回視線,左右望了望,隨後擡手指向宮墻一側的蔭蔽處,“在那邊呢。”

眾人循著他所指望去,只見瓊華宮朱紅的高墻下,一道黑色勁裝身影正獨自立於陰影中。

正是裴硯。他微微側身對著來往的人流,似乎極力想避開註意。

嘴唇卻不停地輕輕開合,手指還在袖中無意識地掐算著什麽,神情專註得近乎糾結,仿佛正與什麽無形的難題較勁。

餘黎見狀,眼底漾開一片了然又溫柔的笑意。

她回過頭,對戴玉和花疏影道:“你們先進去吧,我……”她指了指裴硯的方向,未盡之意已然明了。

戴玉瞧著眼前這兩對——一對是袖藏心意、面染紅霞。

另一對則是一個望眼欲穿,一個還兀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她搖了搖頭,故意重重嘆了口氣,拉長了語調:“去吧去吧,我和……”

她轉頭,正瞧見花疏影悄悄擡起眼睫,飛快地瞥了謝澄一下,又立刻垂下,而謝澄的目光依舊纏繞在她身上,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了。

得,更不用說了。

戴玉把後半句“和疏影先進去”咽了回去,改成了另一聲更誇張的嘆息,還搖了搖頭,自顧自地率先轉身,踏入了瓊華宮高高的門檻。

也罷,這宮門外的春光與心事,且留給有心人去理會罷。

餘黎抿唇一笑,不再多言,提起裙裾,朝著墻邊那個兀自嘀咕的青衫身影,步履輕快地走了過去。

“你在做什麽?”

餘黎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清淩淩的,像春日檐角融化的第一滴雪水,毫無預兆地滴落心湖。

裴硯渾身一顫,仿佛沈浸在隱秘思緒裏的魂靈被驟然喚回。

他手指一松——“叮!”

一聲清越的脆響,驚破了墻角這一隅的靜謐。

他下意識低頭,只見那只通體剔透、瑩白溫潤的玉盒,已從他指間滑脫,落在光潔平整的青石地面上。

玉盒玉質極佳,並未碎裂,只是那聲響在驟然安靜的感知裏被無限放大,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幾乎立刻就要俯身去撿,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可有人比他更快。

一抹鮮艷的緋色裙角掠過眼前,餘黎已先他一步,指尖觸上了那溫潤的玉面。

她的動作自然而輕巧,帶著一貫的利落。

“誒?”她輕輕發出一聲訝異的低呼。

指尖傳來的並非玉石常有的沁涼,而是一種……暖意。

溫和熨帖,絲絲縷縷,竟像是將人的體溫妥帖收藏了許久,甫一接觸,便將那份暖意渡了過來。

這奇異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頓。

就在這剎那的停頓間,一只手以極快的速度覆了上來,不偏不倚,正好嚴嚴實實地蓋住了她握住玉盒的手。

那手掌的肌膚微涼,甚至帶著些春日墻蔭下的潮意,指尖卻微微用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餘黎下意識地擡眼望去。

目光順著那略顯急促擡起的手掌向上,掠過因緊張而繃出清晰線條的腕骨,擦過黑色錦袍袖口精致的暗紋,最終撞入一雙眸子裏。

是裴硯。

他不知何時已半傾著身子湊近,那張總是過分冷靜自持、甚至顯得有些疏離的臉上,此刻竟清晰地映出幾分來不及掩飾的慌亂。

他抿著唇,下頜的線條有些緊,那雙慣常沈靜如古井的眼睛,此刻正看著她。

瞳仁裏清晰地倒映出她微微驚訝的面容,以及一絲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窘迫。

四目相對。

他掌心那份微涼的潮意,與她手背上被他觸碰而悄然升起的溫熱,交織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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