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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不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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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不再來

江城的雨,下得纏綿悱惻,像是要把這七年的光陰都浸泡在潮濕裏。

售樓處VIP室的空氣裏彌漫著冷冽的雪松香,那是季予安身上特有的味道。七年前,這股味道混雜著廉價的洗衣粉和操場上的青草氣;七年後,它變得昂貴、克制,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

他們又因為工作見面了

宋時微坐在他對面,中間隔著一張寬大的黑胡桃木會議桌。桌上擺著兩杯冒著熱氣的龍井,茶煙裊裊,模糊了視線。

“宋經理,”季予安的聲音低沈,像大提琴的琴弦被輕輕撥動,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這樓盤的采光設計,似乎不太合理。”

他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指尖那枚素圈銀戒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那銀戒隨著敲擊的節奏磕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脆響。

宋時微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聲音牽引。那一瞬間,眼前的黑胡桃木桌面仿佛變成了高二那年老舊的課桌,耳邊傳來的不再是空調的嗡鳴,而是晚自習時窗外的蟬鳴。

*那時季予安剛戴上這枚在地攤用二十塊錢買的“情侶款”戒指,手指長得快,戒指勒進肉裏,他疼得齜牙咧嘴卻還要逞強。汗水浸濕了戒指內側,帶著少年特有的燥熱氣息,緊緊貼在她的指尖。*

思緒被拉回,宋時微慌忙收回視線,心臟像是被那只戴著銀戒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裏翻湧的酸澀,翻開手中的文件夾,用最專業的語調說道:“季總指的是哪一棟?我們的樓間距是按照江城冬至日的日照標準嚴格計算的,理論上……”

“理論上?”季予安輕笑一聲,打斷了她。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壓迫感瞬間撲面而來。

那雙曾經盛滿少年意氣的眼睛,此刻深邃如潭,裏面翻滾著宋時微看不懂的情緒——是嘲弄,是壓抑的怒火,還是……久別重逢的顫抖?

“宋時微,”他不再叫她宋經理,而是連名帶姓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字字如刀,“七年前你消失的時候,有沒有跟我講過理論?你說走就走,連句再見都沒有。現在跟我談理論?”

售樓處的背景音樂正好切到一首老歌,陳奕迅的《十年》。

“情人最後難免淪為朋友……”

宋時微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用力到泛白。她想過無數種重逢的開場白,唯獨沒想過他會如此直接地撕開這道傷疤。

“季總,”她擡起頭,眼眶微紅卻倔強地不肯讓淚水落下,“那是私事。今天我們只談公事。”

季予安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宋時微以為他會拂袖而去。突然,他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是曾經屬於“校霸”季予安的招牌表情。

“行,談公事。”他指了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要買頂層覆式,但是我要你親自做我的置業顧問。如果這房子有一點我不滿意,我就撤資。”

宋時微楞住了。這家樓盤背後最大的資方正是季予安的建築事務所,他撤資,意味著她這個月的業績考核將直接掛零,甚至面臨被辭退的風險。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威脅。

“好。”她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

……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一場漫長的淩遲。

宋時微開著公司的商務車,載著季予安去看樣板房。車廂狹小的空間裏,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有節奏地擺動,發出“刮擦、刮擦”的聲響,像極了當年晚自習教室裏,季予安用筆尖敲擊桌面的節奏。

“左轉。”季予安靠在副駕駛上,閉著眼,淡淡地指揮。

宋時微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依言左轉。

“前面路口停一下。”

車子緩緩停在路邊。這裏是一條老街,旁邊有一家早已搬遷的寵物醫院,現在變成了一家便利店。

季予安睜開眼,看著窗外斑駁的墻面,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

“還記得這裏嗎?”他問。

宋時微當然記得。高二那年冬天,也是這樣一個雨天,他們在這裏發現了一只受傷的小橘貓。

*那時季予安把校服外套脫下來裹住瑟瑟發抖的小貓,自己淋得濕透,發梢滴著水,卻還要沖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說:“宋時微,你看它多像你,縮成一團。”*

回憶湧上心頭,宋時微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面墻上移開,語氣冷漠:“不記得了。”

季予安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滾燙,掌心有常年繪圖留下的薄繭,摩挲著她細膩的皮膚。

“宋時微,你真狠。”他咬著牙,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連撒謊都撒得這麽面不改色。”

宋時微的心猛地一抽,眼淚終於忍不住在眼眶裏打轉。

“季予安,放手。”她低聲哀求。

“我不放。”他像個無賴,卻又像個委屈的孩子,“當年你甩開我的手跑得那麽快,這次,我不放。”

就在這時,一道刺耳的剎車聲打破了僵局。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他們旁邊,車窗降下,露出一個妝容精致的女人面孔。

“予安?”女人驚訝地看著車裏的兩人,“你怎麽在這兒?這位是……”

季予安松開手,臉上的委屈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面具。

“陳伊洋。”他淡淡地介紹,“以前的同學。現在的……置業顧問。”

陳伊洋?

宋時微心頭一震。這個名字她聽過,是當年學校裏的風雲人物,也是季予安的高中同學,據說家境優渥,一直對季予安有意。

“原來是宋時微啊。”陳伊洋認出了她,眼神裏閃過一絲覆雜的光芒,“好久不見。聽說你當年……挺突然的就轉學了?”

宋時微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家裏有點事。”

“哦。”陳伊洋意味深長地看了季予安一眼,“既然碰上了,不如晚上一起吃個飯?正好老同學們聚聚。”

“不用了。”季予安冷冷地拒絕,“我還有事。”

“可是……”

“我說不用了。”季予安的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陳伊洋臉色一白,訕訕地笑了笑:“那好吧,改天再約。”說完,她升起車窗,車子疾馳而去。

車廂裏再次陷入沈默。

“你何必這樣?”宋時微打破了沈默,“她看起來……很適合你。”

“適合?”季予安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宋時微,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把我推給別人,你就心安理得了?”

他解開安全帶,湊近宋時微,兩人的距離近得鼻尖幾乎相觸。

“這七年,我找了你整整七年。”他的聲音低沈而壓抑,“我去過你老家,去過你父親可能去的每一個城市。我學了建築,是因為你說你喜歡看房子;我養了一堆流浪貓,是因為那是我們共同的回憶。你憑什麽覺得,我會跟別人‘適合’?”

宋時微的防線徹底崩塌,淚水奪眶而出。

“因為我不配!”她哭喊出聲,“季予安,我不配!當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我爸欠了高利貸,被人追債,我……”

“我知道。”季予安打斷了她。

宋時微楞住了,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你知道?”

“我查到了。”季予安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寶,“我知道你爸欠債跑路,知道你媽改嫁,知道你一個人打三份工還債。宋時微,你覺得自己是在保護我,怕連累我。但在你心裏,我季予安就是這種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廢物嗎?”

宋時微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你轉學後的第三個月,我去你家老房子找過你。”季予安繼續說道,眼神裏滿是心疼,“我看見你在垃圾桶旁邊撿瓶子,看見你被討債的人推搡。那時候我就發誓,如果再見到你,我絕不會讓你再受一點委屈。”

宋時微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原來,他都知道。原來,她的自我犧牲,在他眼裏只是一場可笑的獨角戲。

“對不起……”她泣不成聲。

“別說對不起。”季予安將她拉進懷裏,緊緊地抱住。他的懷抱溫暖而有力,像是一個避風港,接納了她所有的疲憊和委屈。

“宋時微,這一次,換我來保護你。”他在她耳邊低語,“不管是高利貸,還是你心裏的坎,我都陪你一起跨過去。”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夕陽透過雲層灑下一縷金光,照在兩人身上。

宋時微靠在季予安的懷裏,聞著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感受著那強有力的心跳。她突然明白,所謂的“人間曙光”,不是別人給的,而是兩個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終於找到了彼此,互相照亮。

“季予安。”她輕聲喚道。

“嗯?”

“我想吃學校門口那家的麻辣燙了。”

季予安笑了,笑聲爽朗,震得宋時微耳膜發癢。

“好,帶你去。不過現在的麻辣燙可能漲價了,你得請客。”

“季大建築師還在乎這點錢?”

“在乎啊,畢竟我要攢錢娶媳婦。”

宋時微的臉紅了,埋在他懷裏不敢擡頭。

車子重新啟動,駛向夕陽的方向。雨後的江城,空氣清新,天空中出現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就像他們的愛情,經歷了漫長的雨季,終於迎來了屬於他們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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