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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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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之下

聶曦光提前五分鐘到了醫院門口。

天還沒完全亮開,雲壓得低,天色卻不灰。醫院門前已經有了早晨該有的忙亂。有人站在臺階下翻掛號單,翻得紙頁簌簌響;有人攥著手機來回走,嘴裏一遍遍重覆病房號;還有人守在急診入口旁邊,眼睛一直沒離開那扇門。遠處一輛救護車開過來,短促的鳴笛掠過路口,紅□□在潮濕的路面上一晃,很快紮進車流裏。

她低頭看了眼時間,正準備把手機收起來,耳邊忽然有人叫她。

“聶曦光?”

她轉過身,臺階旁站著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戴著眼鏡,五官生得周正,笑容明朗。

“方師兄?”她遲疑了一下。

“對。”他點頭,“方勝意。林嶼森的師兄,今天你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定位。

“導游。”

聶曦光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好,方師兄。我是聶曦光,是林嶼森的……”

話還沒說完,方勝意已經很自然地接了過去。

“小青梅,我知道。”他說,“果然跟他說的一樣,人群裏一眼就能看見。”

“你可是我們醫學院大名鼎鼎的‘紅人’。”

聶曦光楞了一下,隨即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臉微微發熱。

“紅人?”

“嗯。”方勝意沒多解釋,只是笑了一下,“走吧,第一次來這邊,很容易轉著轉著就把自己轉丟。”

玻璃門往兩邊滑開,大廳裏的聲音迎面撲過來。

電子叫號聲一輪一輪往前推,腳步聲、輪椅滾過地磚的摩擦聲、家屬壓得發緊的說話聲,全都混在一起。頭頂燈光亮得發白,把每個人臉上的疲色都照得無處可藏。有人小跑著去繳費,有人拎著保溫桶從電梯裏出來,更多人只是站著,站在原地等一個號碼,等一句話,等門裏的人出來。

“門診一直這樣。”方勝意邊走邊說,“人多,事也雜,聲音全堆在外面。”

他帶著她穿過大廳,拐進通往住院區的長廊。身後的喧鬧被門框一擋,頓時遠了許多。燈色也跟著變了,白得冷,走廊裏來來往往的人少了不少,腳步卻都很快。護士站前圍著幾個人,一邊翻病歷一邊交接,語速快得幾乎沒有停頓。墻上的電子屏滾著當天的手術安排,姓名、時間、術式,一行一行往下跳。

聶曦光擡頭看了一會兒。

“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方勝意問。

“嗯。”

“看著會有點壓人。”他說,“神外尤其這樣。別的科按門診走,我們這邊很多時候是跟著手術轉。一臺接一臺,臺上臺下都有人盯著時間。”

說到這兒,他像是想起什麽,偏頭看她一眼。

“對了,你知道林嶼森在我們這兒有個外號嗎?”

聶曦光順著問:“什麽外號?”

方勝意壓了壓嘴角,像是在忍笑。

“第一禽獸。”

她腳步都頓了一下:“什麽?”

“先別急著替他鳴不平。”方勝意一本正經擡手,“這是院內說法,粗糙是粗糙了點,但不是罵他。”

“翻譯過來就是,這個人的作息和續航都不太像正常人。”

聶曦光沒忍住,眼裏已經有了笑。

方勝意繼續往下說:“別人值完夜班,第二天臉色已經不能看了。而他,洗把臉,照樣查房、看片子、上臺、開會。你問他累不累,當然累,可事情到他手裏,他還是那個樣子。”

“更麻煩的是,他不只肯下功夫,腦子還轉得快。”

“同一張片子,我們大多先確認病竈位置、手術路徑,再往下推。他看完,後面的路基本已經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哪兒最怕出血,哪一層必須慢,視野不夠怎麽調,術中要是遇到意外怎麽轉,都是已經想好了。”

他說著朝電子屏擡了擡下巴。

“臺上這樣,臺下也這樣。”

“別人把事做到這一步,差不多就收了。他不是。他還會再回頭看一遍,像總覺得哪裏還能再摳得細一點。”

聶曦光聽著,忽然想起那間老公房,書架上塞得滿滿當當的專業書,邊角都翻得起了毛。又想起他曾經說過的那句,學醫這條路很清楚,付出多少,多半都能看見。

那時候,她只聽見他話裏的篤定。

到了這裏,才看見那句話背後,是一頁頁片子,是亮到深夜的燈,是清晨五點多就已經開始滾動的手術安排。

“不過,也不是只有我這麽說。”方勝意笑了笑,“你再往裏走,估計還會聽到別的版本。”

像是專門來接他這句話,前面忽然有人叫了一聲。

“方勝意。”

一個女醫生夾著病歷走過來,短發,步子利落,白大褂下擺隨著她走路帶起一點輕晃。

“你怎麽還在這兒?”

“接人。”方勝意說。

女醫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目光落到聶曦光臉上,先是一頓,隨後笑了。

“原來就是你啊。”

她把病歷夾在臂彎裏,朝聶曦光伸出手:“你好,我姓陳,嶼森師姐。”

“陳師姐好。”

“終於見到真人了。”陳師姐看著她,笑意更深,“怪不得。”

聶曦光耳根微熱:“怪不得什麽?”

“怪不得有些人讀大學那幾年,總在問些不太像他會問的問題。”

方勝意立刻笑出聲:“可不是。”

陳師姐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語氣也跟著放松下來。

“剛上大學那會兒,林嶼森隔三差五來找我。起初我還以為他是課業上有事,結果一開口,都是‘女生一般喜歡吃什麽’、‘甜一點會不會太膩’、‘送這個會不會顯得太幼稚’。”

“我當時都聽楞了,還提醒過他,別一進醫學院就分心。”

“然後他很認真地回我一句,不是女朋友,是家裏的妹妹。”

方勝意在旁邊補刀:“我也信過。”

“後來有次教授請吃飯,席間又提到這事。”陳師姐說到這兒,自己先笑了,“有人順口問,說嶼森是不是個妹控。教授擡頭就來了一句,我怎麽不記得嶼森有妹妹?”

走廊裏正有人推著治療車經過,輪子聲從他們身邊壓過去。

方勝意笑著接上:“全桌都安靜了。”

“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是世交家的妹妹。”

“再後來,不知道誰先說了句‘小青梅’,然後你這個稱呼就在我們這兒傳開了。”

聶曦光被他說得有點不知道該先回哪一句。

她沒有見過他大學裏的樣子,可這些零零碎碎的話像是從舊時光裏撿出來的,沿著走廊一段一段遞到她手邊。她站在醫院的清晨裏,聽別人提起他怎麽在課業最重的時候記下一種點心,記下一句口味,記下一點小女孩會喜歡的東西。那幾年她並不在現場,可她的名字,她的口味,她小時候說過的話,原來一直都在他的生活邊上。

“對了。”陳師姐忽然想起什麽,“你是不是喜歡吃惠山油酥,青紅絲餡兒的?”

聶曦光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陳師姐笑著看了眼方勝意:“你猜。”

方勝意已經憋不住了:“這還用猜?”

聶曦光沒接話,耳後已經悄悄燙了起來。

辦公室不大,卻收拾得很幹凈。桌上摞著幾本病歷,筆筒裏插著各色簽字筆,窗邊放了盆小綠植,角落裏果然擺著一盒還沒拆封的點心。

“昨天有人送來的,我就給你留著了。”陳師姐把點心遞給她,“坐吧,嶼森那邊還沒下來。”

聶曦光坐在靠窗那張椅子上,聽他們繼續說林嶼森以前的事。

說他迎新那天明明只是站在門口指了會兒路,結果被學弟學妹堵著問了一下午;

說他去食堂打飯,從窗口走到門口的工夫,也能被人攔下來請教題目;

說期末周自習室總有人把書攤到他手邊,想借他腦子裏那點條理用一用;

還說有幾門課,老師點人板書時都快形成條件反射了,目光往教室裏一掃,先找林嶼森。

“他字也好看。”陳師姐說。

“重點是講得清楚。”方勝意補上一句,“讓人嫉妒也不知道先從哪嫉妒起來。”

聶曦光聽著,忍不住笑。

她從前見過的林嶼森,多半都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會接她電話,會記得她喜歡什麽,會陪她在夜裏走一段路,也會在她擡頭的時候剛好看過來。可在他們的敘述裏,他還有另一條線,長在她沒見過的那些年月裏,沈默,專註,話不多,走得卻很遠。

方勝意看了眼表,從桌邊站起來。

“差不多了。”

他看向聶曦光,語氣裏帶了點賣關子似的意味。

“走吧。帶你去看一下,神外醫生最容易被人記住的那個時刻。”

他們又往裏走了一段。

越靠近手術區,走廊裏的聲音越少。刷手池那邊傳來嘩嘩水聲,手術室門口亮著紅燈,門外的長椅上坐著幾位家屬,誰都沒怎麽說話。有人捏著紙杯,杯壁已經被手心焐得變了形;有人低著頭,一遍遍看手機,卻沒點開任何東西;還有人守在門邊,像只要站得近一點,裏面的人就會更早一點出來。

聶曦光站在不遠處,看著那扇門。

沒多久,手術室的門打開了。

先出來的是護士,接著是兩位醫生。最裏面那個人摘了帽子,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張被燈照得有些發白的臉。

是林嶼森。

他身上還穿著手術服,額前有汗,幾縷碎發貼在眉骨邊上,手術帽壓出的印子還留在額頭。眼底那點從長時間高度集中裏帶出來的緊意還沒完全散掉,可他一出來,沒有先往旁邊走,而是徑直停在家屬面前。

“手術很順利。”

就這一句,對面的中年女人眼圈一下紅了,肩膀也跟著塌下去一截,像憋了一整夜的那口氣終於松開。

“謝謝醫生……謝謝……”

她說得斷斷續續,尾音都在發顫。

林嶼森沒有急著轉身,等她把這口氣緩過去,才繼續往下說。

“接下來先送監護室,麻藥過後會有一段恢覆期。今晚先觀察,後面我們再看情況。”

“家屬先別去太多人,留一個就行。”

“有新的情況,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沒有故意安慰,也沒有把話說得太滿,可每一句都能讓人聽得進去。那女人一邊點頭一邊抹眼淚,嘴裏只剩謝謝。

林嶼森朝她點了下頭,這才轉身接過護士遞來的表格,低頭確認下一臺手術的準備情況。

從門打開,到交代完,再到把目光重新落回下一件事上,整個過程沒有半個多餘動作。

聶曦光站在走廊這一頭,看著他,忽然就明白了方勝意剛才那句“最容易被人記住的時候”。

門裏的時間,沒人看見。

燈下站了多久,片子反覆看了多少遍,哪一步險,哪一步不能錯,哪一層要慢一點,都不會出現在家屬面前。

可所有這些,最後都落進門口這句“手術很順利”裏,落進那一聲壓著哭腔的“謝謝”裏。

她從前認識的林嶼森,大多是在她這一邊。會在電話裏叮囑她早點睡,會在路口等她,會在她笑的時候也跟著笑一下。可這一刻,她站在幾步之外,看見了他面對另一個世界時的樣子。門開合,推床進出,表格一張接一張遞過來,走廊裏每個人都在等一句話。他站在那束冷白的光下,把一件件該做的事接下去,沒半分張揚,也沒半分停頓。

方勝意低聲說:“看見了吧。”

聶曦光輕輕嗯了一聲。

林嶼森把表格交回去,擡頭的時候,視線越過走廊裏來來往往的人,落到了她身上。

那一瞬間,他眼底那點沒來得及散開的緊意像是松了一寸。

他先和旁邊的人說了兩句,才朝這邊走過來。

走近時,他身上還帶著手術室裏那股冷冷的消毒水味。

“來了?”

“嗯。”

他看著她:“等很久了?”

“沒有。”

這兩個字說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來真的沒有。

不是因為時間短,而是從她走進這裏開始,聽見的每一句,看到的每一幕,都把這段等待填滿了。

林嶼森像是想擡手碰一碰她的頭發,擡到一半,又想起自己剛下臺,手還沒洗,動作停在那裏。

聶曦光卻往前走了半步,距離一下縮短。

“累嗎?”她問。

“還好。”

他答得還是一貫簡短,可她看見他眼下淡淡一層倦色,也看見他額角還沒來得及擦凈的汗。

“我剛剛聽方師兄和陳師姐說了很多你以前的事。”

林嶼森眉梢輕輕擡了下:“他們都說什麽了?”

“說你在醫學院很招人。”

他低低笑了一聲。

“那說明他們今天心情不錯。”

聶曦光也笑,笑完卻沒立刻接話。

走廊盡頭的窗外,天色正一點點亮起來。晨光越過樓縫照進來,把冰冷的白墻也映出一點柔和顏色。

她看著他,聲音放得很輕。

“還說你一直都很厲害。”

林嶼森看著她,沒作聲。

有護士推著車從旁邊過去,帶起一陣很輕的風,白大褂衣角在風裏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聶曦光又往前走了一點。

這一整段清晨,她站在門外,看著他從門裏出來,看著別人把一聲聲謝謝送到他面前。那些她沒見過的歲月、沒見過的清晨、沒見過的手術燈,都在這一刻有了形狀。她看著眼前的人,忽然很想離這樣的他再近一點。

“林嶼森。”她叫他。

“嗯?”

“我剛才站在那邊的時候,忽然覺得你好遠。”

他眼裏頓了一下。

她看著他,唇角慢慢彎起來。

“後來又覺得,也沒有那麽遠。”

“你一擡頭,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走廊裏安靜了兩秒。

林嶼森看著她,喉結輕輕動了下,眼裏的東西一點點軟下來。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開口。

“聶曦光。”

“在。”

“等我一會兒。”他說,“我去換個衣服。”

“好。”

聶曦光站在原地,看著他往更衣室方向走,指尖還留著剛才那陣掠過來的風。走廊盡頭的天色已經徹底亮開,護士站的電話響了一次,電子屏上的手術名單還在一行一行往下滾,門外守著的人也還在等。

可這一整個清晨,在她眼前忽然變得很清楚。

門裏的燈,門外的長椅,家屬泛紅的眼睛,護士站飛快翻動的病歷,還有他從手術室出來時額前那一點汗。

這些都在,而她也在。

這一次,她不是站在別人的講述裏聽他被提起,而是自己走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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