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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海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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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海的來信

林嶼森到美國後的第一條消息,是在淩晨發來的。

那天夜裏,聶曦光已經把大燈關了,只留書桌上一盞小臺燈。作業寫到最後一頁,筆還壓在紙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她低頭去看。

——剛落地。

隔了一行,又來一條。

——現在這邊是白天。

她盯著那兩句話看了幾秒,手指停在鍵盤上,沒有立刻回。

窗外很靜,路燈隔著窗簾漏進來一點白。她把手機拿近了些,慢慢敲出一句。

——那你先收拾一下吧。

發出去以後,她又想了想,補了一句。

——路上應該很累。

這回,那邊隔了一會兒才回。

——還好。

——就是事情有點多。

她看著“事情有點多”那幾個字,沒再往下問,只回了一句“嗯”。

後來她才一點點知道,他說的那些事,原來包括很多她從前沒有認真想過的東西。

陌生的校園,要重新認路;課表排得很滿,一門接一門;超市離宿舍遠,買回來的東西要自己拎;衣服要自己洗,飯要自己想辦法,連夜裏生病了該去哪裏,也得先記下來。

他們聯系得並不算多。

有時候隔兩三天,有時候隔上一周。大多是林嶼森先發來,消息很短,像從很忙的時候裏抽出幾分鐘,低頭敲給她。

——今天第一次自己去超市。

——東西買多了,拎回來手都麻了。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

——分量太大,一個人吃不完。

她趴在桌邊,把那幾條來來回回看了兩遍,才回過去。

——那你可以分兩次吃。

隔了幾秒,她又發。

——你不是說附近還有一家超市嗎,下次去近一點的。

林嶼森回得很快。

——記得這麽清楚?

她盯著那句話,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你自己說的。

還有一次,是傍晚。

她剛寫完一套卷子,外頭天色正慢慢壓下來,手機震了震。

——上課看電腦的時間很長。

——有時候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她讀完,低頭回。

——那下課就別看了。

那邊很快回了一句。

——下課還有資料。

她捏著手機,半天沒想出要說什麽,最後只發過去一個“哦”。

又過了一陣,消息繼續跳出來。

——晚上眼睛容易幹。

——你現在寫作業也看得久,記得隔一會兒看看遠處。

這幾句不像閑聊,倒像他坐在很遠的地方,還是習慣順手管她。

聶曦光看完,下意識擡頭望了眼窗外。

夜色已經很深,遠處的路燈亮著,光被玻璃暈開一小團。她盯著那團光,過了一會兒,低頭回他。

——我知道。

想了想,又加一句。

——現在寫作業,我也會停一下。

那邊回了個“好”。

沒有別的字了。

可那一個字落在屏幕上,她還是看了很久。

再後來,她開始給他寄東西。

第一次寄出去的,是無錫的小零食。

她挑了很久,選的都是能放得住的,糕點、糖、幾包小小的梅子,還有幾袋她覺得味道還不錯的餅幹。裝箱那天,姜雲在旁邊替她看寄送單,她就蹲在地上,把東西一包一包擺好。

“這個會不會壓壞?”她拿起一盒糕點問。

姜雲看了一眼:“放上面一點。”

她點頭,又把盒子往上挪了挪,標簽也貼得端端正正。

寄出去以後,她沒有馬上告訴林嶼森。

包裹走了很多天。她算著時間,白天上課,晚上寫作業,偶爾會想,現在到哪兒了,是不是還在路上。

幾天後,QQ忽然跳出一條消息。

——是不是你寄的?

她看見那一行字,先是楞了一下,隨後低頭笑了。

手指放到鍵盤上,停了一會兒,才回過去。

——嗯。

過了一會兒,他回。

——收到了。

又過了一會兒。

——是無錫的味道。

這句話像只是順手打出來的。可聶曦光看著那幾個字,目光停了很久,連屏幕暗下去都沒察覺。

沒過多久,她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包裹,是薄薄一封信,信封很硬,邊角壓得平平整整,郵票顏色也和她平時見過的不一樣。她拿著信回到房間,把門關上,坐到桌前,才慢慢拆開。

紙頁抽出來的時候,裏面先掉出一張舊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磨得發白。畫面裏是一排低矮的房子,前面是很窄的路,地上像剛下過雨,遠處還有一截歪斜的電線桿。

她把照片翻過去,看見背面寫著一行字。

——無錫鄉下,以前拍的。

她盯著那行字,半天沒動。

那不是他現在待的地方,也不是他將要走去的地方。可他還是把它裝進信封,隔著海寄給了她。

像是把自己走過的一小段路,輕輕放到她手裏。

那封信裏沒有寫很多話。

只有兩三句近況,寫得很簡短,像趕在某個空檔裏寫完的。她又把那張舊照片拿起來,看了很久,最後才小心地夾回信紙裏。

後來,他陸陸續續又寄來一些東西。

有時是一枚郵票,貼在空白卡片上;有時是兩張照片,街邊的樹,校園的路,或者一棟她叫不出名字的舊樓;有時只是一張很小的便簽,上頭寫幾句話。

——考完一門。

——這邊的小籠包,比無錫的更甜。

——路很直,走久了會有點煩。

她從來不追著問那些細節。

不會問那條路到底有多長,也不會問那門課考得怎麽樣。她只是把信拆開,把字讀完,把照片拿在手裏看一會兒,再一一收起來。

她有一個百寶盒,放在抽屜最裏面。

木頭做的,邊角被摸得發亮。最開始,裏面放的是糖紙、那只兔子泥人,還有她小時候沒舍得扔掉的畫稿。後來,又多了一張張郵票、卡片和照片。

她把這些東西分開放。

郵票放在左邊,卡片壓在下面,照片單獨用一張紙包起來。每次放進去,都要重新理一遍,邊角對齊,順序擺好。

有時候寫作業寫累了,她會把盒子拿出來,放在膝上,打開看一會兒。

不為別的,只是想看看,它們是不是都還在。

日子就這樣一點一點往前走。

林嶼森在另一片大陸上,上課、趕路、寫作業、應付一場又一場考試;聶曦光也在自己的日子裏長大,晨讀、上課、月考、改錯題,放學後背著書包回家,晚飯後繼續坐到燈下。

他們幾乎不談以後,不說幾年之後,也不說哪一天才算久別重逢。消息來了,就回;信到了,就收;照片寄來,就放進盒子裏。

有些話沒有說出口,有些事也並不需要說得太明白。

她只是慢慢知道,他在很遠的地方,一直往前走。而她也在自己的書桌前,一頁一頁,把眼前的路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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