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第五十六章岸

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白霽塵在一家資產管理公司做量化分析師。公司在曼哈頓中城,時代廣場附近,每天坐R線地鐵上班,四十分鐘,和林厭遲讀研時一模一樣。只是以前是去上學,現在是去上班;以前書包裏裝的是課本和筆記本,現在是電腦和便當盒。

便當是林厭遲每天早上起來做的。白霽塵說過不用做,公司樓下有食堂,貴是貴了點,但方便。林厭遲不聽。他每天比白霽塵早起二十分鐘,煎蛋、熱面包、切水果,裝進便當盒,塞進白霽塵的背包裏。白霽塵到了公司打開便當盒,看到裏面的煎蛋是心形的。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林厭遲不知道什麽時候買了一個心形的煎蛋模具,煎出來的蛋邊緣是鋸齒狀的,蛋黃在正中間,圓圓的,像一個小小的太陽。白霽塵拍了張照片發給林厭遲。林厭遲的回覆只有一個“嗯”,過了一會兒又發了一條:“鍋不好,邊緣有點糊。”白霽塵看著那條消息,笑了很久,笑到旁邊的同事都看了過來。他笑著把那個邊緣有點糊的心形煎蛋吃完了,連掉在便當盒角落裏的碎渣都撿起來吃了。不是因為他餓,是因為那是林厭遲做的,是林厭遲早起二十分鐘、在竈臺前站著、用那個心形模具、小心翼翼地把雞蛋打進去、看著它在油鍋裏慢慢凝固、邊緣煎得有點糊、用鍋鏟鏟起來、放進便當盒、蓋上蓋子、塞進背包裏的。這裏面有他二十分鐘的清晨。二十分鐘不長,不夠看完一集電視劇,不夠寫完一封郵件。但二十分鐘乘以二百多個工作日,就是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那段時間裏,他一直在想白霽塵——煎蛋的時候在想他喜歡幾分熟的蛋黃,裝盒的時候在想他午飯會不會忘記吃,蓋蓋子的時候在想他今天工作順不順利。他把這些想都煎進了蛋裏,蛋黃是溏心的,因為白霽塵喜歡。

林厭遲的工作比他晚定下來。博士畢業後的去向是個大問題,他投了很多簡歷,從紐約投到波士頓,從波士頓投到芝加哥,從芝加哥投到加州。面試了很多家,有的成了,有的沒成。成的那幾家他都不太滿意——不是薪水不夠高,不是研究方向不喜歡,是地方不對。離紐約太遠了,遠到不能每天回家,不能每天吃晚飯,不能每天睡前跟白霽塵說“晚安”。他不要。他說過不走了,說過很多次,在雲城的天臺上,在上海的宿舍裏,在紐約的這間公寓裏。他不是說說而已。

白霽塵知道林厭遲在找工作這件事上卡住了,是因為他每天晚上都會在電腦前坐很久,刷新郵箱,看有沒有新郵件。沒有。他刷新,沒有。再刷新,還是沒有。他的手指在觸摸板上輕輕敲著,沒有聲音,但白霽塵從書房門口經過的時候看到了那個動作——他在緊張。林厭遲很少緊張,考試不緊張,答辯不緊張,在幾百個人面前做報告不緊張。但他現在緊張了,因為這幾封郵件決定著他能不能留下來,能不能在白霽塵身邊留下來。白霽塵走過去把他的手從觸摸板上拿開,握在手心裏。林厭遲的手很涼,指尖冰冰的。

“林厭遲。”白霽塵叫他的名字。

林厭遲擡起頭來看他,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裏有血絲,眼下的青黑又深了一些,像被人用炭筆畫了兩道弧線。白霽塵看著那兩道弧線,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了一下。“你今晚不睡覺了?”

林厭遲沒有回答。

“你不睡覺,明天怎麽面試?”

林厭遲說,“明天沒有面試。”

白霽塵問,“後天呢?”

“也沒有。”

白霽塵又問,“大後天呢?”

林厭遲沈默了。白霽塵看著他那副明明很累還要強撐著的樣子,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很覆雜的情緒。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他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林厭遲平齊,雙手捧著他的臉,拇指在他顴骨的位置輕輕地摩挲著。

“林厭遲,你聽我說。工作的事不急。你慢慢找,找不到就繼續找。找不到合適的,我們就留在這裏。你可以在學校做博士後,我養你。”林厭遲的睫毛顫了顫。“你養我”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他心臟上那把鎖了很久的鎖裏。鎖開了,門也開了。門裏面關著的東西湧了出來,不是眼淚,是壓了很久的疲憊——他太累了,從雲城累到美國,從美國累到上海,從上海又累回美國。他一直在跑,一直不敢停,怕停下來就再也跑不動了。現在有一個人對他說“我養你”,不是“我幫你”,不是“我陪你”,是“我養你”。這三個字很重,重到像一座山,壓在他肩上。但這座山不讓他疼,因為這座山是來替他扛東西的,不是來給他增加重量的。

那天晚上,林厭遲睡得很早。他躺在白霽塵旁邊,手被他握著,呼吸很輕很輕。白霽塵沒有睡,他看著天花板。紐約公寓的天花板是光滑的,白色的,什麽都沒有。但他看到了一條裂縫,彎彎曲曲的,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和雲城那間房間裏的那條一模一樣。他把那條裂縫畫在了心裏,畫了很多年,從雲城畫到上海,從上海畫到紐約。他不會忘記,就像他不會忘記林厭遲一樣。裂縫會一直在,他也會一直在。

工作的事,最後是沈嶼幫忙解決的。

沈嶼在深圳騰訊做了兩年工程師,攢了一些錢和人脈,決定出來創業。做的是人工智能相關的業務,需要數學方面的人才。他在朋友圈發了一條招聘信息,白霽塵看到了,截圖轉發給林厭遲。林厭遲看了,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白霽塵知道他不好意思開口,他從來不會主動求人。他會把所有的困難都咽下去,咽到喉嚨發疼,咽到胸口發悶,咽到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也不會開口說一句“幫幫我”。

白霽塵替他說了。他給沈嶼發了一條消息:“你那還需要人嗎?林厭遲,紐大數學博士,算法方向。”沈嶼的回覆很快,快到像是手機一直握在手裏。“需要。讓他把簡歷發給我。”後面跟了一個表情包,一只貓在豎大拇指。白霽塵看著那只豎大拇指的貓,笑了。他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知道沈嶼的公司剛起步,可能不需要人,可能沒錢招人,可能有很多“可能”。但他說“需要”,因為他知道林厭遲需要這份工作。沈嶼就是這樣的人,他從不說好聽的話,從不當面誇人,從來不在朋友圈給你點讚。但你說“我男朋友需要一份工作”,他會說“需要”。不是“我幫你問問”,不是“我看看有沒有機會”,是“需要”。他把“需要”說得像是一句陳述句,不是請求,不是施舍,是你情我願的交易:“你幫我幹活,我給你錢。你的能力我信得過,我的公司不會虧待你。我們不是朋友,是合作夥伴。”朋友這個詞太重了,重到他要用“合作夥伴”來包裝。白霽塵懂。

林厭遲的簡歷發過去之後,沈嶼安排了線上面試。面試那天林厭遲穿了一件白襯衫,頭發梳得很整齊,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白霽塵躲在書房外面,透過門縫偷看。他聽到沈嶼的聲音從電腦裏傳出來,很大聲,和在大學時一模一樣:“林厭遲!好久不見!你瘦了!”林厭遲沒有回答。沈嶼又說,“你那個圍巾呢?白霽塵織的那條,歪歪扭扭的那個。”林厭遲說,“收起來了。”沈嶼問,“怎麽不戴?”林厭遲說,“舍不得。”沈嶼在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白霽塵差點哭出來的話。“行,你通過了。不是為了你的圍巾,是因為你是紐大數學博士。”

面試結束後,白霽塵走進書房。林厭遲還坐在書桌前,看著電腦屏幕,表情和平常一模一樣——冷淡的,平靜的,沒有任何波瀾。但他的耳朵紅了,從耳垂紅到耳尖。

白霽塵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通過了?”

“嗯。”

“開心嗎?”

林厭遲把臉靠在他的手臂上。“嗯。”

那天晚上白霽塵破例喝了一點酒。不是紅酒白酒,是林厭遲冰箱裏存了很久的一罐青島啤酒。他不太會喝酒,喝了兩口臉就紅了,紅到脖子根,紅到耳尖。林厭遲看著他那張紅透了的臉,忽然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臉頰。白霽塵的皮膚是燙的,燙到林厭遲的指尖被灼了一下,他沒有縮回去。

“白霽塵。”

“嗯。”

“謝謝你。”

白霽塵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謝我什麽?”

林厭遲想了很久。“謝謝你沒有放棄我。”白霽塵說“不會放棄的”,把林厭遲拉進懷裏。青島啤酒的罐子空了,被捏扁了放在桌上。窗外又下雪了,沒有聲音,細細碎碎的鹽粒,落在窗臺上,落在那盆桔梗上。花瓣被雪壓彎了,顫顫巍巍的,但沒有折斷。它撐住了,撐了四年,從雲城撐到上海,從上海撐到紐約,撐到林厭遲找到工作,撐到白霽塵喝完那罐青島啤酒臉頰泛紅。它會一直撐下去,因為這盆花是林厭遲寄給白霽塵的最後一支,是他在雲城的房間裏親手包好、塞進紙箱、寄出三百公裏的。它替他陪了白霽塵四年,現在不用了,他可以自己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