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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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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尋常

白霽塵在哥大的第一學期,過得像一場被按了快進鍵的電影。每天早上七點起床,七點四十出門,八點二十到校,九點上課。下午有時候沒課,有時候有課,沒課的時候去圖書館寫作業,有課的時候坐在教室裏聽教授用帶著各種口音的英語講隨機過程、量化方法、金融模型。他聽得很認真,筆記記得很工整。他的筆記不再像高中時那樣飛揚跋扈了,變得規整起來,一行一行的,間距均勻,像被尺子量過。他變了,從十七歲到二十一歲,從雲城到紐約,從喜歡一個人到和這個人生活在一起。他不再需要用張揚的字跡來證明自己的存在了,因為他知道,有一個人每天早上都會在他出門前把圍巾遞給他,每天晚上都會在他到家時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接過他的背包,放好。那個人不需要看他的字就知道他在。

林厭遲在紐約大學讀數學博士。他的課程比白霽塵的難得多,作業也比白霽塵的多得多。但白霽塵從來沒有聽他抱怨過,不是不難,是他不抱怨。他是那種把所有的不容易都咽下去、把所有的壓力都扛在肩上、把所有的情緒都鎖在心裏的習慣了的人。他不會說“今天好累”,不會說“作業好多”,不會說“教授講得太快我聽不懂”。他只會說“嗯”,“好”,“知道了”。白霽塵學會了從他的沈默中讀出東西——他回來晚的時候,沈默的意思是“累了”;他吃得少的時候,沈默的意思是“壓力大”;他在沙發上坐著發呆、手裏拿著書一頁都沒有翻過去的時候,沈默的意思是“我在想你,你什麽時候回來”。

白霽塵學會了從這些幾乎不存在的細節裏,讀出林厭遲全部的心事。

他們的生活很有規律。早晨,白霽塵先起床,洗漱,做早餐。早餐很簡單,牛奶、面包、煎蛋,偶爾煮粥。粥是白霽塵跟林厭遲學的,學了很長時間才學會。他以前不會煮粥,不是煮稀了就是煮糊了,鍋底總有一層黑乎乎的鍋巴。林厭遲吃了很多次糊粥,從來沒有說過“難吃”。他把碗裏的粥喝完了,一滴不剩,連鍋巴都嚼了。白霽塵後來問他“你不覺得難吃嗎”,林厭遲說“你煮的,不難吃”。白霽塵聽了這句話,鼻子酸了很久。

粥在鍋裏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模糊了廚房的窗玻璃。白霽塵站在竈臺前,用勺子攪著鍋裏的粥,防止它糊底。窗外的天還沒全亮,灰藍色的,有幾顆星星還掛在西邊的天上。他攪著攪著,忽然想到一件事——林厭遲煮了那麽多年的粥,從高中煮到大學,從雲城煮到上海,從上海煮到紐約。他每天早上都會在竈臺前站一會兒,看著鍋裏的粥從生米煮成熟飯,從硬煮到軟,從白煮到透明。他在想什麽?在想白霽塵今天會不會多吃一點,在想白霽塵今天出門的時候會不會忘記戴圍巾,在想白霽塵今天會不會在實驗室待到很晚。他想了很多很多,但他從來不說。他把這些想都煮進了粥裏,粥是甜的,因為加了紅棗和桂圓。白霽塵以前以為他是喜歡甜,後來才知道,是白霽塵喜歡甜的。林厭遲記住了,記住了就再也沒有忘。他煮了三年的甜粥,從白霽塵第一次在他家喝粥的那天起,到白霽塵來到紐約的每一天,每一天都是甜的。

早餐做好之後,白霽塵去叫林厭遲起床。林厭遲很難叫醒,不是睡得很死,是睡得很少。他晚上總是失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麽。白霽塵問過他“你在想什麽”,他說“沒想什麽”。白霽塵不信,但不再問了。因為他知道,林厭遲想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理不清。也許在想明天的課,也許在想下周的考試,也許在想很久以前的事——媽媽,外公,雲城,那棵不開花的槐樹。也許什麽都沒想,只是睡不著。失眠不需要理由,就像愛一個人不需要理由一樣。他失眠了,白霽塵就陪他失眠。兩個人躺在床上,手牽著手,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紐約的公寓天花板是光滑的,白色的,幹幹凈凈的,什麽都沒有。但白霽塵覺得它上面有一道裂縫,彎彎曲曲的,從燈座延伸到墻角。他看得到,因為他在心裏畫了一條。那條裂縫從雲城畫到上海,從上海畫到紐約。他走到哪裏畫到哪裏,畫了四年,不會停。

白霽塵俯下身,在林厭遲的額頭上親了一下。“起床了,粥好了。”

林厭遲的眼睛動了一下,沒有睜開。他伸出手,沒有目標地在空氣中摸索著。白霽塵握住他的手,林厭遲的手指收緊了,扣住他的手指。他的眼睛終於睜開了,那雙黑沈沈的眼睛在白熾燈的照射下顯得格外清亮。

白霽塵看著這雙眼睛,看了很多年了,從十七歲看到二十一歲。他以為自己會看膩,但沒有。每一次看到,心跳還是會加速。不是那種“砰砰砰”很快的加速,是從平緩變快一點點,快到剛好能感覺到,快到剛好能提醒自己——你還喜歡他,你還很喜歡他。

林厭遲坐起來,靠在床頭。頭發亂糟糟的,有一撮翹在頭頂,和白霽塵第一次在雲城看到他的早晨一模一樣。白霽塵伸出手幫他把那撮頭發按了下去,頭發很軟,穿過他的指縫,癢癢的,像春天剛冒出來的草芽。

“好了。不翹了。”

林厭遲垂下眼睛,沒有說話。但他把臉在白霽塵的掌心裏蹭了一下,很輕很輕,輕到像一只貓在確認主人的氣味。白霽塵的掌心感覺到了他皮膚的涼意,還有從皮膚下面透出來的、微微的、像剛醒來的身體才會有的溫熱。那種溫熱很弱,弱到幾乎感覺不到,但白霽塵感覺到了。因為他的手已經習慣了林厭遲的溫度,冬天涼,夏天溫,早晨最低,傍晚最高。他不需要溫度計,他的手就是溫度計。他的手知道林厭遲冷的時候要握緊一點,把他手心的溫度傳過去;林厭遲熱的時候要握松一點,讓他透透氣。他的手為林厭遲而活。

早餐時間很短,不超過十五分鐘。他們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兩碗粥,一碟鹹菜,兩個煎蛋。白霽塵吃得快,林厭遲吃得慢。白霽塵吃完的時候林厭遲還有大半碗。白霽塵不催他,坐在對面等他,一邊等一邊看手機。偶爾擡頭看一眼林厭遲,偶爾幫他擦掉嘴角沾著的粥漬。林厭遲不躲,讓他擦,甚至在他擦完之後微微側一下頭,把另一邊嘴角也露出來,意思是——這邊也要擦。白霽塵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笑得很輕,很安靜。他拿紙巾把另一邊也擦幹凈了。紙巾是白色的,有淡淡的木漿味。他把用過的紙巾折好,放在桌上,沒有扔掉。

出門的時候,紐約很冷。十一月的風從哈德遜河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鐵銹味,刮在臉上像刀割。白霽塵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圍巾是林厭遲織的那條,深灰色的,舊了,起球了,但它還暖。林厭遲圍著另一條,白霽塵織的那條,歪歪扭扭的,針腳松緊不一,像一條被車軋過的毛毛蟲。但他戴了四年,從雲城戴到美國,從美國戴回上海,從上海又戴回紐約。他會一直戴,戴到它斷,戴到它碎,戴到它變成一團線頭。只要線頭還在,它就還是圍巾。只要白霽塵還在,他就還是林厭遲。

兩個人並排走著,朝地鐵站走去。皇後區的街道很安靜,兩旁種著楓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交錯著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被踩碎了,混著雨水,變成了深褐色的泥。白霽塵踩著那些泥,球鞋的邊沿沾了一圈泥點。他不走幹凈的地方,他走林厭遲走過的地方。林厭遲走在前面的落葉上,他踩著他的腳印走,一步,兩步,三步。腳印被泥水模糊了,他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在哪裏,因為林厭遲的步子比他小一點點,每一步之間的距離比他短一點點。他用腳丈量著這個“一點點”,丈量了三年,從雲城量到上海,從上海量到紐約,他不會量錯。

地鐵站裏人很多,早高峰的R線擠得不行。白霽塵和林厭遲站在車廂中間,被擠得貼在一起。白霽塵一只手拉著吊環,另一只手攬著林厭遲的腰,把他圈在自己懷裏,不讓他被人群擠到。林厭遲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在地鐵的搖晃中,那心跳聲忽遠忽近,遠的時候像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來,近的時候像就在耳朵裏面敲鼓。周圍全是人,有人在高聲說話,有人在刷手機,有人在打瞌睡。沒有人註意到他們,沒有人知道在這個擁擠的、嘈雜的、充滿了咖啡味和香水味的車廂裏,有一個人正在聽著另一個人的心跳。

白霽塵的學校先到。列車停靠在116街站,他松開林厭遲,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晚上見。”

林厭遲點了點頭。白霽塵轉身下了車。車門關上的瞬間,他回過頭,隔著玻璃看著林厭遲。林厭遲站在人群中,個子比周圍的人都高一點,白霽塵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沒有看白霽塵,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車廂啟動了,林厭遲的身影從白霽塵的視線裏滑過去。白霽塵沒有追,他站在那裏,看著那列R線地鐵開走,看著車尾燈變成一個小小的紅點。然後他轉身,走上樓梯,走出地鐵站,走進哥大的校園。晨邊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脖子,讓風灌進來。風是涼的,涼到他清醒,涼到他記得自己是誰,在哪裏,要去哪裏——白霽塵。哥大。金融數學。第一學期。路很長,他不急。

下午兩點多,白霽塵收到一條消息,不是林厭遲,是沈嶼。沈嶼在群裏發了一句話:“我拿到offer了。深圳,騰訊。”然後是一個表情包,一只貓在跳舞。白霽塵看著那只跳舞的貓,笑了。他笑得很開心,笑到旁邊座位的同學都看了過來。他在群裏回覆了一句:“恭喜啊沈總。”顧衍之也跟著回覆:“恭喜。”兩個字,不多不少,標點符號都不變。但白霽塵知道,這兩個字是顧衍之在被窩裏打了很久才打出來的,改了很多遍,刪了再打,打了再刪,最後只留下這兩個字。不是沒話說,是話太多了。多到兩個字裝不下,多到怕說多了顯得矯情。所以他只說了兩個字。白霽塵懂,沈嶼也懂。他們三個都懂。不需要多說。

晚上,白霽塵到家的時候林厭遲還沒回來。他在實驗室,做助教,帶本科生習題課,要晚一點。白霽塵換了鞋,把背包放在沙發上,走進廚房。他打開冰箱看了看,有雞蛋,有西紅柿,有青菜,有一小塊牛肉。他決定做西紅柿炒蛋和青菜豆腐湯,他在上海的時候跟林厭遲學的,學了很久才學會,到現在也做得不好。西紅柿切得太大了,雞蛋打得不夠散,豆腐煮碎了。但林厭遲每次都吃完,不挑,不嫌,不說“鹹了”“淡了”“糊了”。他只是吃,把白霽塵做的每一道菜都吃完,吃得幹幹凈凈,盤子都不用洗。

白霽塵在廚房裏忙碌著,竈臺上的鍋冒著白氣,油煙機嗡嗡地響著。他切西紅柿的時候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林厭遲回來了。

白霽塵沒有出去,繼續切。他聽到林厭遲換鞋的聲音,腳步聲,背包被放在沙發上的聲音,腳步聲走近,腳步停在廚房門口。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林厭遲會走過來。林厭遲早會走過來,從他身後抱住他,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他每次都是這樣,不著急。白霽塵切完最後一個西紅柿,放下刀,轉過身。林厭遲站在他身後,不到一步的距離。他看著白霽塵,沒有說話,但他眼睛裏有很多話。

白霽塵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裏。林厭遲的臉埋在白霽塵的頸窩裏,呼吸很重很重。白霽塵的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閉上眼睛。窗外的紐約在夜晚裏顯得很安靜,遠處有警笛聲,樓下有汽車駛過的聲音,廚房裏有鍋裏的湯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某種溫暖的、嘈雜的、充滿了煙火氣的交響曲。白霽塵聽著這些聲音,覺得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東西。不是紐約,不是哥大,不是金融數學碩士。是廚房裏的湯在冒泡,是林厭遲的呼吸在他頸窩裏,是兩個人站在這間不大的、有點舊的、廚房燈管偶爾會閃的公寓裏。他找到了。不用再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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