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遠渡

關燈
遠渡

第四十六章遠渡

林厭遲接到那通電話的時候,白霽塵正在他旁邊剝橘子。

冬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茶幾上那盆桔梗上,紫色的花瓣被照得幾乎透明。白霽塵把剝好的橘子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林厭遲,一半塞進自己嘴裏。橘子很甜,汁水在嘴裏炸開,他的嘴角沾了一點橙色的汁液,還沒來得及擦,林厭遲伸出手,用拇指幫他抹掉了。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呼吸一樣。他把拇指上沾著的橘子汁放進自己嘴裏舔了一下。

手機響了。林厭遲看了一眼屏幕,表情變了。不是害怕,是一種白霽塵從未見過的、很覆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意外,有猶豫,有一點點他看不懂的柔軟。

“誰?”白霽塵問。

林厭遲沈默了兩秒鐘。“外公。”

白霽塵楞了一下。他從來沒有聽林厭遲主動提起過外公。他知道林厭遲的外公住在雲城,知道宋懷枝去世後二老把林厭遲接過去養了幾年,知道後來林厭遲又被林遠洲接走了。但他不知道林厭遲和外公之間還有聯系,不知道老人還活著,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說過話,不知道外公知不知道林厭遲回來了。他什麽都不知道,因為林厭遲從來不說。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怕說了之後會想,想了之後會疼,疼了之後會哭,哭了之後沒有人給他擦眼淚。

林厭遲接了電話。他沒有開免提,但白霽塵聽到了電話那頭的聲音——蒼老的,沙啞的,帶著七十多年風霜的、像被砂紙磨過很多遍的聲音。那聲音在說:“小遲,回來看看外公吧。外公老了,走不動了。你再不來,外公就去不了了。”

林厭遲沒有說話。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指節泛白,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他把那些淚咽了回去,咽得喉嚨發疼,咽得胸口發悶,咽得白霽塵伸手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好,”林厭遲說,“我帶一個人回去。”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說了一句話。白霽塵沒有聽清,但他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湧了上來。因為他看到林厭遲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隱忍的哽咽,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的哭。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沙發上,滴在白霽塵握著他的手的手背上,滾燙的,比橘子汁燙多了。

白霽塵把他拉進懷裏,抱住了他。林厭遲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哭了很久。久到橘子汁幹了,久到窗外的陽光從茶幾移到了地板,久到那盆桔梗的花瓣在光中慢慢收攏,像一朵一朵在夜裏合上眼睛的小小的紫色的燈。

白霽塵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麽,但他猜到了。那句話大概是——“帶回來吧,外公等著。”

機票是白霽塵訂的。不是林厭遲不會訂,是白霽塵想替他訂。他想為林厭遲做這件事,想在那個“他一個人扛了太久”的清單上再劃掉一項——訂機票,陪他回去,握著他的手起飛,握著他的手降落。不讓他一個人。再也不會讓他一個人了。

上海飛紐約,十四個小時。白霽塵靠窗,林厭遲坐中間,過道那邊是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飛機起飛的時候,林厭遲握緊了白霽塵的手,不是害怕,是一種本能的、在失重狀態下想要抓住什麽的反應——從十七歲到二十一歲,每次起飛他都這樣。一個人握緊扶手,握到指節發白,等飛機平穩了再慢慢松開。他的身邊從來沒有人可以握,只有冰涼的、堅硬的、不會回握他的扶手。

白霽塵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林厭遲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進他的指縫裏。扣得很緊很緊,緊到指節泛白,緊到骨節突出。白霽塵的手指被他扣得發麻,但他沒有掙開。他把林厭遲的手拉到自己的膝蓋上,用另一只手覆上去,兩只手把那一只冰涼的手包在中間,像做一個三明治,像把一顆容易碎的東西裹在最安全的地方。

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陽光忽然從舷窗湧進來,很亮很亮,亮到白霽塵瞇起了眼睛。雲層在飛機下面,厚厚的,白白的,像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天空在飛機上面,藍得發黑,像一塊被水洗過無數遍的深藍色的布。白霽塵看著窗外那片雪原和那片深藍,想到林厭遲獨自飛過這片天空的樣子——一個人,靠窗,握緊扶手,等飛機平穩。他不會跟空姐要毯子,不會跟鄰座說話,不會看電影不會聽音樂不會吃東西。他只是坐著,看著窗外,看著雲,看著天,看著日落日出,看著時間一點一點地從他眼前流過。十四個小時,很長,長到可以回憶完整個高中。他從頭回憶,從第一堂數學課,從最後一排靠墻的角落,從那個穿著深藍色校服、站在門口、遲到了還理直氣壯的少年。回憶到在食堂吃飯,回憶到運動會送水,回憶到匿名奶茶,回憶到手織手套,回憶到歪歪扭扭的圍巾,回憶到天臺上那四個字——“我喜歡你”。回憶到這裏的時候,他哭了。不是出聲的哭,是無聲的流淚,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小桌板上。他沒有擦,因為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他在擦眼淚。不擦就不會被發現,不發現就不會被問,不被問就不需要回答“你怎麽了”。他答不上來“你怎麽了”,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他只是很想那個人,很想很想,想到心臟發疼,想到呼吸發緊,想到覺得自己快要死掉了。可他坐在飛機上,離那個人越來越遠,遠到整個太平洋橫在他們中間,遠到他覺得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他不知道那個人也在想他,也在寫信,也在說“晚安”。他以為只有他一個人在想念,一個人扛著,一個人活在沒有另一個人的世界裏。

白霽塵想著這些,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他用空著的那只手擦了擦臉,假裝是困了打哈欠。林厭遲正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很輕。他沒有睡著,白霽塵知道,因為他的手指在白霽塵的指縫間輕輕地動著,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慢——在確認他還在。沒有飛走,沒有消失,沒有被太平洋吞掉。他在,肩膀在,手在,心跳在。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貼著皮膚也能感覺到。

“林厭遲,”白霽塵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頭發,聲音很輕很輕,“你一個人飛這條線,飛了多少次?”

林厭遲沒有回答,沈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白霽塵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從雲層下面傳來的回聲。

“十四次。來回。七趟。”

白霽塵把他抱緊了一些。十四次在太平洋上空飛過,十四次一個人。每次起飛的時候握緊扶手,每次降落的時候松開。飛機上的十四個小時,他要如何度過?白霽塵想象著,他大概會看著窗外,看著雲層由白變灰,由灰變黑。會看到日出,從雲海的邊緣迸射出刺眼的金光,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紅色。那一刻他會不會想起一個人?那個人喜歡紅色,喜歡太陽,喜歡把所有很熱的東西都畫成紅色。他不會畫畫,但他很想畫下這一刻,寄給那個人。可他不知道地址,不知道他還在不在原來的城市,原來的學校。他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那個人叫白霽塵。

白霽塵把臉埋進林厭遲的頭發裏,閉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片雲海,看到了那片刺眼的金光,看到了那個坐在靠窗位置上的少年。少年的眼淚滴在小桌板上,他沒有擦,他在心裏說了一句話——“白霽塵,你在看嗎?日出。很好看。和你一樣。”

“我在看,”白霽塵在心裏回答,“我一直都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