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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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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融雪

那天晚上的粥最終沒有喝成。鍋巴太硬了,泡了一整晚都泡不軟。白霽塵把鍋放在水槽裏,倒滿水,讓它在水裏泡著。明天再洗。明天再煮。明天的粥會更甜。他轉過身,林厭遲站在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他。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將他的臉照得很亮,睫毛的陰影落在眼下,像兩把小小的扇子。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已經沒有眼淚了。那裏面有一團火,安靜地燒著。白霽塵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來,伸出手,把林厭遲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林厭遲沒有躲,只是微微擡起眼睛,看著他。那一眼裏有太多東西,太多太多了,多到白霽塵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扇被推開的門前,門裏面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世界。那個世界是暗的,是深的,是滾燙的。

“林厭遲。”白霽塵叫他。林厭遲沒有應,只是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白霽塵想說的很多,但到了嘴邊,只剩下一句。“我想抱你。”

林厭遲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著白霽塵,看了兩秒鐘。然後他伸出手,把白霽塵拉進了懷裏。不是林厭遲以前那種很輕很輕的、像碰易碎品一樣的抱,而是用了力氣的、很緊很緊的、像要把這個人揉進骨頭裏、揉進血液裏、揉進所有他能去的地方的抱。他把臉埋在白霽塵的頸窩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白霽塵的體溫很高,隔著衣服傳過來,燙在他的皮膚上。他沒有躲,把臉埋得更深了。

白霽塵被他抱得喘不過氣。他低下頭,嘴唇貼在林厭遲的耳朵邊上,聲音很輕很輕。“去床上。”

林厭遲的身體僵了一下。他的手在白霽塵的背上收緊了,緊到白霽塵覺得自己的脊椎骨要被捏碎了。他沒有掙開,伸手捧住林厭遲的臉,讓他看著自己。林厭遲的眼睛裏有火,那團火不再是安靜的了。它在翻湧,在燃燒,在把所有克制的外殼一層一層地燒掉。露出裏面那個滾燙的、柔軟的、從未被任何人觸碰過的核。

白霽塵看著那個核,低下頭,吻住了林厭遲。

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樣。上一次在廚房,他的吻是輕的、試探的、怕嚇到他的。這一次不是。這一次是深的、重的、不講道理的。他把林厭遲抵在門框上,一只手扣著他的後腦勺,另一只手摟著他的腰,把他整個人緊緊地箍在懷裏。林厭遲被他吻得喘不過氣,手指攥著白霽塵的衣領,攥得指節泛白,攥得布料都皺成了一團。他沒有推開。

臥室的燈沒有開。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床上,落在林厭遲仰起的臉上。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動著,嘴唇被吻得泛紅,微微張著,呼吸很重很重。他的臉色很白,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張被水浸過的宣紙,薄薄的,透透的,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白霽塵看著他,覺得他像一件易碎品,像冬天裏結在窗玻璃上的冰花,很美,但一碰就碎。他怕自己太用力,怕自己的體溫太高,怕自己的心跳太快。林厭遲睜開眼睛看著他,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裏沒有火,沒有冰,只有水。很深很深的水,看不到底,白霽塵掉進去了。他不想掙紮,沈下去,沈到最深處,沈到那個只有林厭遲能到達的地方。

白霽塵低下頭,把嘴唇貼在他的鎖骨上。林厭遲的鎖骨很突出,像一道細細的月牙,白霽塵的嘴唇沿著那道月牙慢慢地移動著,從左邊到右邊,從右邊到中間。林厭遲的身體在他身下微微顫抖著,像一片在風中搖晃的葉子。他的手從白霽塵的衣領滑到他的肩膀上,從肩膀滑到他的後背,指甲陷進了白霽塵的皮膚裏。不疼,是癢。是那種從皮膚表面一路癢到心臟深處的、讓人想躲又舍不得躲的癢。

白霽塵擡起頭看著林厭遲,月光下他的臉很紅,從耳廓一直紅到脖頸,紅到鎖骨下方那一片被白霽塵的嘴唇碰過的皮膚。那片皮膚上有一個淺淺的紅印,不是吻痕,是他嘴唇的形狀。

“怕不怕?”白霽塵問。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怕驚碎了這一刻。

林厭遲看著白霽塵,眼睛裏的水在月光下泛著細細的波光,像湖面被風吹皺時泛起的漣漪。那些漣漪很小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到。他搖了搖頭。“不怕。”兩個字,很輕很輕,輕到像從水底傳來的回聲。白霽塵聽到了,從自己的心跳聲中、從窗外的蟲鳴聲中、從兩個人交纏的呼吸聲中,準確地、無誤地、像雷達鎖定目標一樣地捕捉到了這兩個字。不怕。不是“不怕你”,不是“不怕疼”,是“不怕”。什麽都不怕。怕冷,怕黑,怕一個人。怕你不在,怕你走,怕你不要我。那些都怕,但這個不怕。因為是你。

白霽塵低下頭,把他的嘴唇從鎖骨移到胸口。林厭遲的心跳在他嘴唇下面跳動著,很快很亂,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奔跑,跑得很快很快,快到喘不過氣,快到快要摔倒。白霽塵的嘴唇貼在那裏,那個奔跑的孩子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白霽塵。他的眼睛裏有淚光,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跑了太久太久,從雲城跑到美國,從美國跑回上海,從白天跑到黑夜,從秋天跑進冬天。終於跑到終點了,終點站著一個人,那個人不是什麽鮮花和掌聲,那個人只是蹲下來,伸出手,對他說——到了,不用再跑了。

林厭遲伸出手,解開了白霽塵襯衫的第一顆扣子。手指在發抖,扣子很小,他解了很久,解不開。白霽塵握住他的手,幫他把那顆扣子解開了,一顆,兩顆,三顆。襯衫敞開著,月光照在他的胸口上,照在他的鎖骨上。林厭遲的目光落在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指尖輕輕地碰了碰白霽塵的鎖骨。

白霽塵握住林厭遲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讓他感覺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很穩很有力。和兩年前一樣,和三年前他第一次握住林厭遲的手貼在胸口上時一樣,和每一次一樣。心跳會變快,但節奏不會亂。它永遠是砰,砰,砰,不是砰砰砰,不是砰——砰——砰——。是砰,砰,砰。一,二,三。一,二,三。像一首不會結束的曲子,沒有前奏,沒有尾聲。從見到你的那一刻起,它就開始奏了。奏了三年,不會停。

林厭遲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隱忍的哽咽,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的哭。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白霽塵的胸口上,滾燙的,像巖漿,像火焰,像他把壓了三年、藏了三年、寫了三年、拍了三千多張照片也沒有釋放完的那些東西,全部從眼淚裏流了出來。

白霽塵低下頭,吻住他的眼淚。一滴,兩滴,三滴。鹹的,澀的,燙的。他吻得很慢很慢,每一滴都吻很久。吻完之後,他把嘴唇貼在林厭遲的眼皮上。林厭遲的睫毛在他嘴唇下面輕輕顫動著,像蝴蝶被驚動時翅膀的抖動。

“別哭了,”白霽塵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我在。”

林厭遲閉上眼睛,眼淚停了,顫抖沒有停。他整個人都在抖,從手指尖抖到腳趾尖,從皮膚抖到骨頭裏。白霽塵把他抱進懷裏,用被子裹住他,被子很厚很暖,裹住了他所有的顫抖。

林厭遲的臉埋在枕頭裏,聲音悶悶的,啞啞的。“白霽塵。”他叫他的名字,“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白霽塵沒有回答。他把林厭遲的臉從枕頭裏捧出來,看著他紅紅的、濕濕的、腫腫的眼睛,看著他被淚水浸濕的睫毛,看著他被吻得泛紅的嘴唇。

“林厭遲,你聽好了。我不是在你身邊。我是和你在一起。不一樣。在身邊,我可以走。在一起,走不了。因為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們是一個人了。”

林厭遲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白霽塵拉進懷裏,抱住了他。抱著一個人的感覺,就像抱著整個世界。世界很大,很重,沈甸甸的,壓在他胸口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但他不想松手,因為這就是他找了三年的東西。不是一個人的世界,是兩個人的。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移到了床尾,從床尾移到了地板上,從地板上移到了墻上。它在房間裏慢慢地移動著,像一個沈默的、盡職盡責的更夫,告訴他們時間在走,夜在深,一切都還在繼續。白霽塵抱著林厭遲,林厭遲抱著白霽塵,兩個人抱在一起,像兩塊被分開很久的拼圖終於找到了彼此。形狀不對,顏色不對,但拼在一起的時候,縫隙小到幾乎看不見,小到好像它們本來就是一塊的,只是被誰不小心分開了很久,現在終於黏上了。

林厭遲的手指在白霽塵的背上慢慢地劃著,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慢,像一個在思考什麽事情的人無意識的小動作。

“白霽塵。”

“嗯。”

“你是我的了。”

白霽塵彎了一下嘴角,聲音很輕很輕。“早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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