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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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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灰燼

白霽塵是在林厭遲離開後的第二天,才發現那些照片的。

不是他主動要看的。林厭遲走的時候落了一個信封在枕頭下面,白色的,邊角磨毛了,沒有寫任何字。白霽塵整理床鋪的時候摸到了它,抽出來,打開。裏面不是信,是照片。很多很多張照片,摞在一起,厚厚的一沓。照片的邊緣已經起毛了,有的還帶著指紋印,像是被人反反覆覆地拿起又放下、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他翻到第一張,手指就僵住了。

那是他自己。穿著高中的深藍色校服,站在學校門口的那棵梧桐樹下,仰著頭看著什麽。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臉上,碎碎的,閃閃的。他記得那一天——高二上學期的某個周三,期中考試剛結束,他覺得自己考得不錯,心情很好,放學後在校門口等沈嶼,無聊了就擡頭看樹葉。他不記得有任何人給他拍過這張照片。他翻到第二張,還是他。在操場上,穿著運動服,正在跑一千五百米。表情很猙獰,嘴巴張著,大口喘氣,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他知道這張照片是什麽時候拍的——運動會,他跑一千五百米,林厭遲站在看臺下面,手裏拎著塑料袋,裏面裝著礦泉水和毛巾。他說“路過”。他沒說他還帶了相機。

白霽塵的手開始發抖了。他一張一張地翻下去,每一張都是他。他在食堂吃飯的樣子,他在教室裏做題的樣子,他在走廊上和沈嶼說笑的樣子,他趴在課桌上睡覺的樣子,他騎著自行車經過陽光花園門口的樣子。有些照片是從正面拍的,有些是從側面,有些是從背面。有些很近,近到能看清他校服領口露出的那截鎖骨的線條。有些很遠,遠到他只是人群中的一個模糊的像素點,但林厭遲把他找了出來,用紅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今天也看到你了。”

白霽塵翻到倒數第三張的時候,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那是他的房間,從窗外拍的。窗簾沒有拉嚴實,露出一道窄窄的縫,縫裏能看到他的書桌,臺燈亮著,他坐在書桌前,低著頭在寫什麽。他不知道這張照片是什麽時候拍的,但他知道是從哪個角度拍的——陽光花園三樓那扇窗戶,林厭遲的房間。他站在自己的窗臺前,用長焦鏡頭,穿過兩棟樓之間的距離,穿過窗簾的縫隙,拍下了白霽塵每一個伏案疾書的夜晚。那些夜晚,白霽塵以為自己是孤獨的。他在寫信,寫那些寄不出去的信,寫“林厭遲,今天下雨了,你那邊呢”,寫“今天我夢到你了,你站在一棵不開花的槐樹下”,寫“晚安”。他不知道,在三百米外的另一扇窗戶後面,有一個人正舉著相機,把他每一個低頭寫信的瞬間定格成永恒。

最後兩張照片,白霽塵不敢看了。他把照片扣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溺水的人拼命地往岸邊游。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他覺得自己的胸腔要炸開了。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卻看到更多照片——不是這些實體的,是他想象中的。林厭遲一個人站在黑暗中,舉著相機,鏡頭對準白霽塵的窗戶。他的表情是什麽樣的?是平靜的,是瘋狂的,還是什麽都沒有?他在按下快門的那一刻在想什麽?在想“這張很好看”,還是在想“我好想他”?白霽塵不知道,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因為林厭遲不會說。他會把這些照片藏起來,藏在枕頭下面,藏在行李箱的夾層裏,藏在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到的地方。只有他自己能看到,在失眠的深夜,在噩夢驚醒的淩晨,在每一個需要確認“他還存在”的時刻。

白霽塵睜開眼睛,拿起倒數第二張照片。是他和林厭遲在烏鎮的石橋上。不是自拍,不是合影,是偷拍。林厭遲站在石橋的欄桿邊,白霽塵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他們都沒有看鏡頭,也沒有看對方,而是看著橋下的河水。河水倒映著兩岸的白墻黑瓦和灰藍色的天空,在他們的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白霽塵不記得有人給他們拍過這張照片,因為那天早晨他是獨自出去的,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一個人走遍了烏鎮的小巷,一個人站在石橋上看了很久的河水,一個人吃完了一塊定勝糕。他不記得身邊有林厭遲。

除非林厭遲也在。

白霽塵猛地翻到最後一張照片。一張拍立得,畫質很粗糙,顏色偏黃,邊角有一小塊被火燒過的痕跡。照片上是一個人的背影,穿著深灰色的風衣,圍著黑色的圍巾,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樹葉是金黃色的,落了一地,像是剛下過一場金色的雨。那個人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滿樹的金黃。他的側臉被陽光照著,輪廓柔和而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白霽塵盯著這個背影看了很久。他不認識這個人,因為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林厭遲。他永遠站在林厭遲的對面,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表情。他從來不知道林厭遲的背影是這樣的——瘦削的,孤獨的,像一棵長在荒野裏的樹,沒有同伴,沒有依靠,只有自己。他看著這個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林厭遲是怎麽拍到這張照片的?他用什麽拍的?三腳架?定時?還是有人在幫他?如果是後者,那個幫他拍照的人是誰?林厭遲在美國的朋友?還是他在路上隨便找的陌生人?不管是誰,那個人一定聽到了林厭遲按下快門時說的話。那句話不是“笑一個”,不是“看鏡頭”,不是“茄子”。那句話是——“他終於看我了。”

白霽塵把那些照片收好,放回信封裏,攥在手心裏,走出了宿舍。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但他的腿知道。它們帶著他走過那條鋪滿梧桐葉的小路,走過那棵種在拐角處的梧桐樹,走過校門口那個人來人往的公交站臺,走過那條他每天早上都會經過的、種滿法國梧桐的馬路。十五分鐘後,他站在一個小區門口。他來過這裏,昨天,送林厭遲回來的時候來過。他知道林厭遲住在哪一棟、哪一層、哪一間,因為林厭遲在分別的時候把那把鑰匙塞進了他的口袋裏。不是故意給的,是“不小心”放的。白霽塵當時沒在意,回到宿舍才發現口袋裏多了一把鑰匙。他把鑰匙放在桌上,看了一整晚。現在他握著那把鑰匙,走進了小區。

林厭遲住在一樓,窗戶朝南,陽臺上放著一盆花。紫色的,桔梗。白霽塵站在陽臺外面,隔著玻璃看著那盆花。花開了很多朵,擠擠挨挨的,像一個小小的、紫色的花園。花盆是白色的,上面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一行字——“最後一支。你養。”白霽塵認得這行字。林厭遲寄給他的那支桔梗的瓶子上也貼著同樣的便利貼。他以為那是唯一的一支,以為林厭遲只留下了一句話。原來不是。林厭遲給自己也留了一盆。他養著它,和白霽塵一樣,每天換水、剪根、說話。他對它說的不是“你要活著,替我活著”,他對它說的是——“你要活著,陪我等。”

白霽塵繞到正門,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門開了。玄關很小,放著一雙拖鞋,灰色的,毛絨的,很暖和的樣子。他換了鞋,走進去。客廳不大,但很整潔,茶幾上放著一杯水,涼了。沙發上有條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是林厭遲的風格。白霽塵走過客廳,走進走廊。走廊的墻上掛滿了照片。不是普通的照片,是很多很多張,用透明膠帶貼在墻上,一張挨著一張,密密麻麻的,沒有縫隙。白霽塵看著這些照片,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全是他的臉。他高一時的、高二時的、高三時的、大學時的。他穿著校服的、穿著運動服的、穿著便裝的。他笑著的、不笑的、發呆的、做題的、吃飯的、睡覺的、騎著自行車的、站在梧桐樹下的、坐在石橋欄桿上的、在禮堂門口哭得狼狽不堪的。照片從走廊的這一頭一直延伸到那一頭,像一條用他的臉鋪成的河流。那些照片在時間的河流裏流動著,從高一流到高三,從高三流到大學,從昨天流到了今天,流到了他站在這裏、看著它們、渾身發抖的這一刻。

白霽塵走在那條被照片鋪滿的走廊裏,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他看到了一張自己從未見過的照片——他坐在陽光花園的樓梯上,背靠著林厭遲家的門,頭仰著,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淌下來,在臉上劃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跡。這是他離開的那天晚上。林厭遲在門裏面,他在門外面。他不知道林厭遲是怎麽拍到這張照片的——門上有貓眼。林厭遲趴在貓眼上,用相機對準了門外,拍下了白霽塵靠著門哭泣的樣子。按下快門的那一刻,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也在哭。他把眼淚咽進肚子裏,把哭聲吞進喉嚨裏,把相機貼在門上,拍下了這個畫面。這個畫面在他的相機裏存了兩年,他打印出來,貼在墻上,每天看,看到失眠,看到天亮,看到眼淚流幹了,看到眼睛習慣了痛。

白霽塵站在走廊的盡頭,面對著最後一扇門。門沒有關,虛掩著。他推開門,走進去。

林厭遲坐在床上,靠著床頭,手裏拿著什麽東西。看到白霽塵,他沒有吃驚,沒有慌張,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他只是把手裏的東西放下,擡起頭看著白霽塵,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你終於來了”。他不知道白霽塵會來,但他把鑰匙“不小心”放進了白霽塵的口袋裏。他不知道自己不在的時候白霽塵會不會來,但他把鑰匙給了他——門開著,你隨時可以來。你來不來是你的事,我給不給是我的事。我給,是因為我想給。你收不收,是你的事。但你收了,就說明你願意。

白霽塵站在門口,看著他,看著他身後那面貼滿照片的墻。那些照片把他的一生都凝固在了那面墻上,從高一到大一,從夏天到冬天,從雲城到上海。他被林厭遲的鏡頭追了三年,追了三百公裏,追了整整一個青春。他以為自己跑得夠快、夠遠、夠讓那個人追不上。但那個人沒有追,那個人在終點等他。

白霽塵走過去,在林厭遲旁邊坐下來。他們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和兩年前在陽光花園的沙發上一樣,和昨天在宿舍的床沿上一樣。靠墊拿掉了,距離還在。距離不是靠墊,是他不敢再靠近。他怕太近了會發現這一切不是真的,是夢。怕夢醒了,他還是一個人,在這間貼滿照片的房間裏。

“林厭遲,”白霽塵叫他。

林厭遲轉過頭來看他。那雙沈靜的黑眼睛裏有一團火在安靜地燒著,不是溫暖的火,是瘋狂的、失控的、把自己燒成灰也在所不惜的火。那團火不再藏了,不再壓了,不再用“克制”兩個字把自己捆得死死的。它從林厭遲的眼睛裏湧出來,燒到白霽塵的臉上,燒到白霽塵的皮膚上,燒到白霽塵的心臟裏。燙。不是溫暖的那種燙,是灼傷的、留疤的、會跟著你一輩子的那種燙。

白霽塵被燙到了,他沒有躲,伸出手捧住了林厭遲的臉。林厭遲的臉很涼,和第一次摸到時一樣涼,但皮膚下面的血是熱的,滾燙的。他能感覺到那些血液在血管裏奔湧,帶著林厭遲全部的瘋狂和克制、愛和恐懼、占有和害怕失去,從他的指尖一直沖到他的心臟裏。

“你拍了多少張?”白霽塵問。

林厭遲沈默了幾秒鐘,說:“三千四百二十七張。”

白霽塵的眼淚湧了上來,沒有落下去,在眼眶裏打轉。

“我知道,因為每一張我都編號了。從高一下學期開始,到你昨天在禮堂門口哭。三千四百二十七張,一張不少。”

白霽塵的眼淚落了下來。林厭遲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一滴,說了一句讓白霽塵哭得更厲害的話。

“第三千四百二十八張,我想拍你笑的樣子。你很久沒對我笑了。”

白霽塵哭著哭著,忽然笑了。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強顏歡笑,是那種從心底裏長出來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像花一樣自然綻放的笑。他一笑,眼淚就流得更兇了。他又哭又笑,狼狽極了。林厭遲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那種笑和白霽塵不一樣,沒有聲音,沒有弧度,只是在嘴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幾乎不存在的紋路。那個紋路在兩年裏出現了無數次,在看到白霽塵照片的時候,在收到“晚安”的時候,在夢到他的時候,在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口的時候。那個紋路是林厭遲全部的幸福,很小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它在那裏,一直在那裏。

白霽塵低下頭,額頭抵在林厭遲的額頭上。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了一起,呼吸交纏著,暖暖的,癢癢的。

“林厭遲,”白霽塵說,“你是個瘋子。你跟蹤我,偷拍我,在我家樓下蹲點,在我宿舍樓下守了一個月,設計了一場偶遇,把我的心弄得亂七八糟的。你是瘋子,病得不輕的那種。”

林厭遲的睫毛顫了顫。“你有藥嗎?”

白霽塵笑了。“有。我就是。”他湊過去,在林厭遲的嘴角親了一下。很輕很輕,輕到像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蕩起一圈細細的漣漪。林厭遲整個人都僵住了,像一臺過載的機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哢哢作響。

白霽塵看著林厭遲那雙著了火的眼睛,然後說了一句會讓這團火燒得更旺的話。

“我也有病。和你一樣的病。從你坐在最後一排靠墻的角落裏、我站在教室門口、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得了。我們是一樣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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