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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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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去歲

五月的雲城,槐花開了。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開,是悄無聲息的、像怕驚擾了誰似的開。早晨推開窗,空氣裏忽然多了一股甜絲絲的香氣,絲絲縷縷的,像誰在看不見的地方煮著一鍋永遠煮不開的糖水。循著香氣找過去,才看到街角那棵老槐樹的枝頭掛滿了一串一串的白花,小小的,密密的,像積了一層薄雪。

白霽塵站在那棵槐樹下仰起頭,陽光從花串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碎碎的,閃閃的,像誰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他臉上。他瞇著眼睛,看著那些白色的小花在風裏輕輕地搖晃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從來沒有跟林厭遲說過自己的家裏是什麽樣子的。

不是不想說,是沒有機會說。他們之間的話題永遠是林厭遲——林厭遲的傷,林厭遲的痛,林厭遲的恐懼,林厭遲的秘密。白霽塵像一個撐傘的人,把所有的風雨都擋在外面,把傘下的那一點點幹燥的、安全的、溫暖的空間全部讓給了林厭遲。他自己站在傘外,淋著雨,吹著風,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但今天,他忽然想讓林厭遲知道。

不是想訴苦,不是想邀功,而是想讓林厭遲知道——你擔心的那些事情,那些關於“我爸爸會傷害你”“我會連累你”“我不值得”的恐懼,在你還不認識我的時候,就已經被兩個人用十七年的時間,一件一件地擺平了。

那兩個人,是他的父母。

白霽塵的爸爸叫白正源。白正源這三個字,在雲城不只是一個名字。白氏集團的業務從鋼材起家,二十年間跨過地產、金融、酒店、科技,像一棵樹的根系在地下蔓延,等人們註意到的時候,它已經覆蓋了大半個城市。雲城最高的那棟樓叫白氏大廈,六十八層,玻璃幕墻在晴天的傍晚會被夕陽染成金色,從城市的任何一個角落擡頭,都能看到那一柱金色的光。白正源的辦公室在頂層,從他辦公桌後的落地窗往外看,整座城市鋪展在腳下,像一張巨大的、會呼吸的、用鋼筋水泥和人間煙火織成的地毯。

白氏莊園在城北的半山上,占地一百二十畝。從大門到主樓的車道兩側種著從日本運來的紅楓,秋天的時候整條路像一條燃燒的河流。莊園裏有三個人工湖,養著天鵝和錦鯉;有一座恒溫酒窖,藏了兩千多瓶紅酒;有一個私人影院,座椅是從意大利定制的。白霽塵有自己的小樓,三層,帶獨立的花園和泳池。他的臥室比從前他們一家三口住過的那個房子還要大,大到他的床放在角落裏,另一頭的聲音要喊才能聽清。

但白霽塵小時候,家裏還沒有這些。

他記得自己五歲之前住在一個很小很小的房子裏,客廳和臥室連在一起,廚房在陽臺上,衛生間只能轉個身。傅知意在廚房裏做飯的時候,油煙飄得滿屋都是,他就躲在被子裏,把臉埋在枕頭裏,等油煙散了才鉆出來。白正源經常不在家,有時候一連好幾天都見不到人。偶爾回來也是半夜,他早就睡了,第二天早上醒來,只看到茶幾上多了一袋水果,或者冰箱裏多了一盒牛奶。

他問傅知意:“爸爸去哪兒了?”

傅知意說:“爸爸在賺錢。”

“賺錢幹什麽?”

“賺錢給你買大房子。”

五歲的白霽塵不太懂“大房子”是什麽意思。他只知道,他想要爸爸回來,想要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一頓飯,哪怕是在那個轉個身都費勁的小房子裏,哪怕桌子小到擺不下三菜一湯,哪怕飯是糊的菜是鹹的湯是涼的。他不在乎大房子,他只想爸爸不要總是在半夜回來、在清晨離開。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看到傅知意在說“賺錢給你買大房子”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光,那種光不是傷心,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很篤定的、很安靜的、像冬天壁爐裏的火一樣的光。

那種光的意思是:我相信他。

後來的事情,雲城很多人都知道。白正源的鋼材生意越做越大,從面包車換成了轎車,從租來的辦公室換成了自己買下的寫字樓,從一個人跑業務變成了管著幾百號人的公司。再後來,他從鋼材跨界到地產,從地產延伸到金融,從金融觸達到科技。白霽塵不太清楚這些變化是怎麽發生的,他只記得家裏的房子越換越大,母親的笑容越來越多,父親回家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七歲那年,他們搬進了白氏莊園。

傅知意站在莊園的客廳中央,環顧四周,說了一句讓白正源和白霽塵都楞住的話:“太大了,我一個人打掃不過來。”

白正源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很少笑,在外面是出了名的“鐵面”,對下屬嚴厲,對客戶謹慎,對競爭對手毫不留情。但他在傅知意面前,總是會露出那種很少見的、柔軟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的表情。

“請人,”白正源說,“請最好的。”

傅知意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五月的陽光透過整面玻璃墻鋪滿了整個客廳,將大理石地面照得像一面巨大的、平靜的、能倒映出整個天空的湖。傅知意站在那片光裏,回過頭來,對白正源笑了笑。

“白正源,”她說,“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麽非要嫁給你嗎?”

白正源想了想,搖了搖頭。

傅知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幫他整了整領帶。她的動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因為你看我的眼神,”傅知意說,“和你看別人不一樣。”

白霽塵站在樓梯上,看著這一幕,不太懂大人在說什麽。但他記住了那天的陽光,記住了傅知意站在光裏的樣子,記住了白正源領帶被整理好後微微泛紅的耳廓。很多年以後他才明白,傅知意說的“不一樣”,不是愛,是在愛之上更深的東西——是“你是唯一的”。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無論年輕還是衰老,無論這個世界變成什麽樣子,你在我眼中,永遠是唯一的。

白霽塵的性格,一半來自父親,一半來自母親。來自父親的是那股“認定了就不回頭”的執拗,是那種“不管前面是什麽我都要走過去”的決絕。白正源追傅知意的時候,傅知意的父母給他設了無數道門檻——要有房,要有車,要有穩定收入,要有本地戶口。白正源什麽都沒有,但他沒有放棄。他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從城東跑到城西,在傅知意家樓下等她,就為了送她上班。送完之後他再去跑業務,晚上十點多下班,又繞一大圈路送她回家。他這樣跑了大半年,風雨無阻,一天都沒有斷過。傅知意的母親後來跟鄰居說起這件事,說“那個小夥子,別的不說,心是真的誠”。

白霽塵從小聽著這個故事長大,覺得爸爸做的事和自己在做的事,本質上沒有什麽不同。都是在跑,都是在等,都是在用最笨的方式告訴一個人:我不會放棄你。

來自母親的是那種“不動聲色”的溫柔,是那種“你不用說我什麽都懂”的通透。傅知意從來不問白霽塵“你是不是談戀愛了”“那個人是誰”“你們怎麽樣了”。她只是在他出門的時候多塞一點現金,在他晚歸的時候留一盞燈,在他抱著手機傻笑的時候裝作沒看見。她什麽都不說,但白霽塵覺得她什麽都知道。有一天他出門前,傅知意忽然叫住了他。

“霽塵。”

他轉過身。傅知意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還沾著面粉,手裏拿著一個保鮮袋,裏面裝著兩個削好的蘋果。她把袋子遞給他,說:“帶去學校吃。”

白霽塵接過袋子,楞了一下。他媽媽以前從來不給他削蘋果帶到學校——不是懶,是他不需要。學校有小賣部,餓不到他。但今天她削了,說明她覺得他今天需要。

“媽,”白霽塵看著那兩個被削得幹幹凈凈、泡在鹽水裏防止氧化的蘋果,忽然問了一句,“你當初嫁給爸爸的時候,怕不怕?”

傅知意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很安靜的東西,像深秋的湖面,沒有風,沒有浪,只有水天一色的澄澈。

“怕,”傅知意說,“怕他太辛苦。怕他跑業務的時候被人欺負。怕他開車的時候出事故。怕他賺不到錢會被我爸媽看不起。怕的事情太多了,數都數不過來。”

“那為什麽還嫁?”

傅知意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和白霽塵一模一樣。她伸手幫白霽塵整了整校服的領口,動作很慢很慢,和她當年幫白正源整理領帶時一模一樣。

“因為怕,就不做了嗎?”傅知意說,“這個世界上值得做的事情,沒有一件是不怕的。怕不是問題,怕了就不做才是問題。”

白霽塵站在家門口,手裏攥著那袋蘋果,看著媽媽溫柔的眼睛和微微上揚的嘴角,忽然覺得鼻子很酸。他想到了林厭遲。林厭遲說“我怕你受傷”,說“你不該來的”,說“別來了”。他怕的東西太多了——怕爸爸傷害白霽塵,怕自己的存在連累別人,怕自己不值得被愛。但怕不是問題。怕了就不做才是問題。

“媽,”白霽塵說,“如果有一天,我帶一個人回來——”

他沒有說完。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林厭遲。不是“女朋友”,不是“同學”,不是“朋友”,這些詞都不對。那個人是他想共度餘生的人,是他跑了三百公裏、找遍了整個城市、哭了無數個夜晚才等到的人。但他不知道該怎麽跟媽媽說。

傅知意看著他,看了兩秒鐘,伸出手幫他把書包帶子往肩上送了送。

“蘋果好不好吃,”她說,“要嘗了才知道。光看,看不出來。”

白霽塵看著媽媽那雙通透的、什麽都懂的眼睛,忽然笑了。她什麽都知道。她不需要他說出來,她已經知道了。她只是在告訴他——不用急著告訴我他是誰,你慢慢來,等你準備好了,等你確定了他就是你想要的那個人,再帶他回來。好不好吃,要嘗了才知道。

白霽塵咬了一口蘋果,脆的,甜的,汁水在嘴裏炸開,帶著一點點鹽的味道——泡過鹽水的蘋果,總會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鹹,像眼淚,又不像眼淚。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後對傅知意說:“甜的。”

傅知意笑了笑,轉身回了廚房。圍裙的帶子在身後打了個蝴蝶結,隨著她的步伐輕輕地晃著。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她微微發白的頭發上,將那些銀絲照得像一根一根的細針,縫補著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

白霽塵走出家門,走在莊園那條種滿紅楓的車道上。五月的楓葉是綠色的,青翠欲滴,和秋天的血紅完全不同。他走得很慢,球鞋踩在細碎的石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人工湖裏的天鵝遠遠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啄水。遠處的白氏大廈矗立在城市的天際線上,玻璃幕墻反射著早晨的陽光,像一根巨大的、發光的柱子,撐起了整片天空。

他忽然想起林厭遲說過的一句話。

“路費太貴了。”

那天他在陽臺上,夜風吹著他的頭發,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他說那五個字的時候,沒有看白霽塵,目光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白霽塵都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但白霽塵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在想以後。在想以後的路費,以後的見面,以後的日子。他開始想了,開始算了,開始擔心了。這是以前的林厭遲不可能做的事情。以前的林厭遲不會想以後,因為他不敢。以後是奢侈品,是留給那些確信自己還有未來的人的。

林厭遲開始想以後了。不是因為他的未來變好了,而是因為他的未來裏有了白霽塵。有了白霽塵,再遠的以後都不怕了。再貴的路費都值得了。

白霽塵站在莊園的大門前,回過頭看了一眼。主樓的二樓,有一扇窗戶的窗簾微微動了一下。他知道母親站在那裏,在看著他。她總是這樣——不送他到門口,不在他面前說太多話,只是站在那扇窗戶後面,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直到他消失在車道的盡頭。她從來不說“路上小心”,從來不說“早點回來”,從來不說“媽媽會想你”。但她會站在那扇窗戶後面,拉開一條窗簾的縫,默默地看。

白霽塵朝那扇窗戶揮了揮手。窗簾停止了晃動。他看不清窗後母親的臉,但他知道她在笑。那種安靜的、不動聲色的、把所有的擔心和想念都藏在窗簾後面的笑。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莊園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沈悶的、厚重的一聲響。那是鐵藝大門合攏的聲音,沈沈的,悶悶的,像一本書合上了封面。但白霽塵知道,這本書還遠遠沒有寫完。後面還有很多很多頁,很多很多章節,很多很多需要他和林厭遲一起去寫的故事。

他拿出手機,給林厭遲發了一條消息。

“我爸以前追我媽的時候,跑了半年多,每天一大早從城東跑到城西,就為了送她上班。”

林厭遲的回覆來得很快:“然後呢?”

白霽塵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他靠在莊園大門旁的石柱上,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遠處的白氏大廈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像一座用黃金砌成的塔。

“然後我媽就嫁給他了。”白霽塵打完了這行字,又加了一句,“所以你看,跑得遠不遠不重要,重要的是跑到最後。”

林厭遲隔了很久才回覆。

“那你打算跑到什麽時候?”

白霽塵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了好幾次,最後他發了七個字。

“跑到你不需要我跑。”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擡起頭看著天空。五月的天空是淡藍色的,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像棉花糖,像羊毛,像母親削蘋果時圍裙上的面粉。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槐花的甜香,有青草的氣味,有一切屬於春天的、屬於“一切都在變好”的氣息。

然後他開始走。走下那條種滿紅楓的車道,走過那三個人工湖,走過那個養著天鵝和錦鯉的池塘,走過那座恒溫酒窖,走過那個從意大利定制座椅的私人影院。身後是占地一百二十畝的白氏莊園,是六十八層的白氏大廈,是富可敵國的白氏集團——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路的盡頭有一個他要去見的人。那個人不關心他住多大的房子,不關心他父親有多少資產,不關心他家的莊園占地多少畝。那個人只關心他吃沒吃飯、睡沒睡覺、今天開不開心。

白霽塵想到這裏,腳步快了起來。不是小跑,是大步流星地走,像去年九月他穿過嘈雜的教室、走向最後一排角落時那樣。前方有光,有暖,有一個他想共度餘生的人。三百公裏算什麽。一百二十畝算什麽。六十八層算什麽。他要的從來不是這些。他要的只是一個坐在角落裏的、不愛說話的、笑起來嘴角只有一個極淡弧度的少年。那個少年是桔梗,是滿天星,是所有花裏最美的那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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