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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初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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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初燃

# 第一章煙火初燃

高二分班後的第一堂數學課,白霽塵遲到了。

也不是故意的。新班級的教室從三樓搬到了四樓,他習慣性地跑到了原來的教室,推門進去發現裏面坐著一群陌生的面孔,才反應過來自己走錯了。等他氣喘籲籲地爬上四樓找到新教室的時候,班主任老周已經開始念分班名單了。

“報告。”

白霽塵站在門口,校服領口歪了,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了幾縷,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只剛撒完歡的金毛犬。全班的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他面不改色地朝老周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老周推了推眼鏡,沒好氣地說:“進來吧,下次再遲到就去後面站著。”

白霽塵乖巧地點點頭,貓著腰溜進了教室。沈嶼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沖他瘋狂揮手,他正想走過去,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教室最後一排——

然後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最後一排靠墻的角落裏坐著一個少年。他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深藍色校服,但不知道為什麽,那件校服穿在他身上就顯得格外空蕩,像是裹著一層薄薄的霜。他低著頭,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高二數學課本,側臉線條清瘦而鋒利,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他的睫毛上鍍了一層極淡的金色。

整個教室因為白霽塵的遲到而顯得有些嘈雜,周圍的人在竊竊私語,前排的女生在小聲議論“那個遲到的男生是誰”,但那個少年像是完全置身事外,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

白霽塵站在原地看了他三秒鐘。

“白霽塵!你傻站著幹嘛呢?”沈嶼的聲音把他拽了回來。

他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到沈嶼旁邊坐下,把書包往桌上一甩,動作大得連前排的顧衍之都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你吃錯藥了?”沈嶼上下打量他,“遲到還這麽理直氣壯。”

白霽塵沒接他的話,而是側了側身子,用下巴朝最後一排的方向點了點:“那個人是誰?”

沈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了然地“哦”了一聲:“林厭遲。年級第一,傳說中的冰山美人。上學期期末考比你高了二十三分,你不是還郁悶了好幾天嗎?”

白霽塵想起來了。

上學期期末成績出來的時候,他考了年級第三,沈嶼特意把年級第一的成績單截圖發給他看,說“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他當時掃了一眼那個名字——林厭遲——然後就把手機扔到了一邊,心想不過是個書呆子罷了。

但現在親眼見到這個人,他發現“書呆子”這三個字和眼前這個少年完全不沾邊。

書呆子不會給人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冬天裏一個人站在結了冰的湖面上,你知道湖下面有水,有魚,有活著的東西,但冰層太厚了,你什麽都看不到。你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冰冷的、透明的冰面上,而冰面下面的那個世界,與你無關。

老周終於念完了名單,開始講新學期的安排。白霽塵百無聊賴地轉著筆,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飄向最後一排。他發現林厭遲從頭到尾沒有擡過一次頭,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一句話,甚至沒有變換過坐姿。他就那麽安靜地坐在那裏,像一株養在角落裏的植物,不需要陽光,不需要水分,不需要任何人的關註,自己就能活。

下課鈴響的時候,白霽塵終於忍不住了。

“我去打個招呼。”他站起來對沈嶼說。

沈嶼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瘋了?那個人從來不跟人說話的,你去打什麽招呼?”

“認識一下新同學,怎麽了?”白霽塵理直氣壯地掰開沈嶼的手指,“團結友愛,互幫互助,這不是你天天掛在嘴邊的班風嗎?”

“我說的是班風,不是讓你去——”

白霽塵已經走了。

他穿過嘈雜的教室,繞過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的同學,走到最後一排那個角落。林厭遲依然低著頭在看書,對他的靠近沒有任何反應,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白霽塵在他桌邊站定,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和林厭遲平齊,然後用一種絕對不會被忽視的音量說:“你好,我叫白霽塵,是你新同桌。”

林厭遲終於擡起了頭。

白霽塵第一次正面看清他的臉。眉眼幹凈得不像話,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整個人像是用最好的墨和最好的紙畫出來的一幅工筆畫,每一筆都恰到好處,但就是缺少了一點什麽。缺少了什麽呢?白霽塵後來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缺少的是活人氣。太冷了,太靜了,太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了。

那雙黑沈沈的眼睛看著白霽塵,像一潭沒有任何波瀾的深水。

“你不是我同桌。”林厭遲說。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清冽,平淡,像冬天裏流過石頭的泉水。不冷,但也不暖,就是單純的、沒有任何溫度的陳述。

白霽塵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整個人都在發光,那種光芒太盛了,盛到周圍的空氣都跟著亮了幾度。

“現在不是,但很快就會是了,”他說,“我會跟老周申請換座位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麽”,好像換座位這件事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林厭遲看了他兩秒鐘,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白霽塵沒有覺得尷尬。他甚至覺得林厭遲的反應很有意思——他沒有說“不要”,沒有說“隨便你”,甚至沒有給出任何情緒反饋。他只是用那兩秒鐘的註視表達了一個意思:你的事,與我無關。

但白霽塵這個人,最不怕的就是“與我無關”。

他轉身走回座位,沈嶼正用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看著他。

“碰壁了吧?”沈嶼幸災樂禍。

白霽塵坐下來,從書包裏抽出一本新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在上面寫下了三個字:林厭遲。他的字一向飛揚跋扈,但這三個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描摹什麽重要的東西。

“沒有碰壁,”他說,嘴角還掛著那個笑容,“他說的話比你想象的多。”

沈嶼翻了個白眼:“他說了幾個字?”

白霽塵想了想:“五個字。”

“‘你不是我同桌’?”

“對。”

“五個字你就滿足了?”沈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白霽塵,你的標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低了?”

白霽塵沒有回答。他用筆尖點了點那三個字,然後合上筆記本,塞進了書包最裏面。

他的標準沒有變低。他只是覺得,有些人說的話不在多,而在於你有沒有認真去聽。林厭遲說的那五個字,他每一個都聽得很清楚。尤其是那個“你”字——林厭遲說“你不是我同桌”的時候,那個“你”字咬得比其他字稍微重了那麽一點點,重到如果不是特意去聽根本不會發現。

那個“你”字的意思是:我註意到你了。

白霽塵想到這裏,心裏莫名其妙地高興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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