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關燈
第六十二章

沒人勸得了蕭苓昭。

趙致謙捏了捏她的小手再次詢問道:“真的想好了嗎?”

“三年,在這個地方。”

三年不能再見,三年待在這個苦寒之地。

“昭昭,其實你不必如此,不管無塵說什麽,災禍都是發生在我身上,與你無關。”

蕭苓昭立刻捂住他的嘴,反駁道:“夫君的意思是要我眼睜睜看著你死?”

她做不到這一點,她真的做不到這一點。

況且,上輩子也是因為她,他才選擇了卻了自己的生命。

她怕他再說一些歪門邪理的,又道:“若是咱們換一下,無塵告訴你,我將來輕則小病纏身,重則會殞命,唯一的辦法就是在苦寒之地待上三年,為我修上三年。”

“夫君,你會怎麽做?”

“你難道會置之不理?以後在我每次生病時都會後悔當初沒有付出那短短的三年嗎?”

“只是三年而已,我們往後還有好多個三年。再說,我待在這裏三年也不只只為你,還是為了這裏貧苦的百姓,和貧瘠的荒漠。”

“你應為百姓負責,我亦應為百姓負責,一日食賦稅,就要擔起一日的責任,不是嗎?”

趙致謙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位置調換一下,若是當初無塵告訴他蕭苓昭未來會有個三長兩短的,估計有什麽方法他都得試一試。

他將人抱在懷裏,苦笑一聲,“我允許你在這兒待,允許的。”

“只是,只是……”他垂眸,深情脈脈地望著她,心中的那句,“你會想我嗎?”還沒說出口,便被姑娘開口堵住,

“我當然知道你會允許我待在這裏,不過,若是今日我做的事情無塵當初要你做,我大概會不讓你做,你也不能做。”

“為何?為何你能為我做這些事情,而我就不能為你做這件事情?”

蕭苓昭躺在他懷裏,用手摸著他的臉,“我是皇後,朝堂之事我不太懂,離開一年亦或者是兩年,不會對天下產生太大的影響,而你不同,你是帝王,不僅要對我負責更要為天下負責。”

“咱們都要擔得起自己的責任,萬不可像上輩子那樣玩鬧了。”

趙致謙跟她玩笑,“昭昭這麽一說,倒顯得我是個昏庸無能的,整日沈迷於女色的。”

蕭苓昭:“沒這個意思。”

她又想起了那日說的,女子亦可以參加科考,擡頭很嚴肅地道:

“我知道夫君你一直推崇男女平等,你在我面前不自稱‘朕’,允我不用給你行禮,也是想要我能真正的明白你我是夫妻,夫與妻,男與女,沒有誰低誰一頭。可咱們這個社會男尊女卑已經深入人心,改制之事任重而道遠。”

“我知道,你不是昏庸無能、沈迷於女色、酒肉人生的陛下,你心中有一道衡量世間萬物的準則,只要是對的,便會去做,哪怕道路險阻。”

“我亦是。說實話,起初我有點兒自私,我只是想在這苦寒之地待上三年,為你修一修,能讓我後半輩子每日都見到我愛的人。可是,在你還未趕到的那幾日,我真正的近距離接觸那些苦難之人,我……我……”

她說著說著,紅了眼眶,趙致謙用手帕一點點給她擦幹凈,心疼卻又舍不得打斷她,

“慢慢說。”

“我在聽。”

她又道:“我那一刻是真的想讓他們的日子好過一點兒,想讓這個世界更美好,不只是為了你。”

趙致謙捧著她的小臉道:“也許,無塵說的是對的,我們都需要磨練。”

十七找到了那小童。

小童說什麽都不肯跟他過來見趙致謙與蕭苓昭,只肯將無塵羽化前的一句告知,“陛下與皇後心性還不夠沈穩,需要再磨練。”

蕭苓昭:“嗯,我們的情情愛愛或許得放在好多重要的事情之後。”

“但是……”她擡頭在趙致謙下巴處蹭了蹭,“但是,天道不會只因為我們有情而懲罰我們。”

趙致謙:“我的昭昭,真是成熟了許多。”

一國之君已經好多天沒上朝了,不可再耽誤下去,趙致謙於次日與蕭元朗即可啟程返回京洛。

蕭崢與林裴娜說什麽都不走,要在這兒陪蕭苓昭,任誰怎麽勸說都不走。

“爹娘,此處幹冷,條件艱苦,確定要跟女兒留在這裏嗎?”

蕭崢笑嘻嘻道:“皇後娘娘都吃得了苦,我們難道還吃不了苦?”

林裴娜刮了刮蕭苓昭的鼻頭,“你爹不會做官,但會做生意呀,你且看他怎麽帶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致富吧。”

蕭苓昭笑了笑,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正好此處靠近大月,挺好的。

“在這兒可沒有府邸,也沒有華服錦衣,您二位可是想好了?”

“那是當然。”

————

趙致謙返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減少征稅,縮減宮中用度,他本以為太後會是第一個不願意,沒想到半天竟沒聽見一點兒動靜。

出發之前,昭昭提起了太後,欲言又止,他覺得應該去瞧瞧他的這位,母後。

陰冷的宮殿裏,瘦骨嶙峋的太後坐在高臺之上,強光刺得她瞇縫著眼。

半晌,她輕笑一聲道:“哀家還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你了。”

趙致謙雙眼平靜地上下瞧瞧她,沒什麽情緒波動的道了句,“瘦了。”

太後苦笑一聲,淒冷的聲音回蕩在偌大的宮殿內,笑聲到了盡頭便是無盡的寂靜。

良久,她問他:“謙兒,還恨我嗎?”

趙致謙擡眼,正好門外擠進來的一抹柔暖的強光,他在想蕭苓昭此刻會在邊疆幹什麽,這次來這兒也是因為她,

“無所謂恨與不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有更重要的人去愛。”

太後楞在羅漢床上,聽見門聲響時才恍惚回神,大聲且用力地叫住他,“謙兒!”

“母親這一生做了好多錯事。”

一瞬間趙致謙怔在原地,捏著門框的手越發越緊,心中上下起伏著,只聽她又道,

“母親唯一覺得虧欠的,便是你與長泱。”

她似發瘋了一般將自己的頭發給弄亂,自顧自地道:“兩輩子了,這麽久了,我竟還能一錯再錯下去。”

“孩子有何錯?我要那麽對他們?”

“若不是我偏心,怎會引起謙兒嫉妒慎兒,怎會造成一系列的悲劇,還有我的長泱,我總是逼著她,就連她出嫁那日,我都沒能好好看看她。”

……

趙致謙面容平靜,豆大的淚珠一滴接著一滴往下落,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兩條腿顫顫巍巍往前,他很鎮靜地繼續往前走,耳後的聲音越來越小。

不重要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其實沒有聽清太後說的後邊的話,耳邊只回蕩著她的那句虧欠。

趙致謙一直在往前走,兩儀殿門口大圓在朝他喵喵叫,就像是蕭苓昭在等著他。

他一把掐住大圓的脖子,把整只貓給抱在懷裏,盯著它瞧了許久才嘆了口氣,

“此刻,若是你母後能陪著朕就好了。”

“可惜她不能,我們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大圓,你說你母後現在在想父皇,對吧?”

事實的確如此,蕭苓昭此刻正坐在圓桌旁,在想著女孩今日所說的話,不由得想起了趙致謙。

她今日和蕭崢去一無女無子的老婦家,偶遇同村一女孩兒,那女孩興高采烈地道她考上了。

意味著此後嫁人不再是唯一的選項,女子亦可做官,亦可用自己的能力造福一方百姓,而不是只能在家相夫教子。

直到現在她都還記得那姑娘合不攏的嘴,幾乎要離地的雙腳。

那姑娘親口說,家貧,若是沒有陛下頒布的這新規,她早就要被隔壁村的傻兒子給搶強走了。

幸而當初養母不想見到她,把她塞進學堂,而正在考取功名的女子有權利拒絕一切婚嫁之事。

這才有了今日的她。

“昭昭,咱們明日就去大集村教她們一些簡單的醫術可好?”

林裴娜的聲音猛然將她的思緒拉回。

大集村是邊疆的一個貧困村,村中老年人占絕大多數。他們往往因貧困請不起大夫,但僅靠的一座山上卻有不少珍貴的藥材。

恰好林裴娜與蕭苓昭懂一些醫術,若是她們能教給這些老人一些基礎的醫術,小病能夠治愈,山上的藥材也不至於毫無用處。

“好,等會兒我收拾一下。”

春去冬又來,邊疆小樹上的年輪已有了三圈,大圓胖了一圈又一圈。

趙致謙命十七快馬加鞭給蕭苓昭送去了一封信。

“三年已至,昭昭心中所想可都實現?”

蕭苓昭望著遠方的金沙似細膩般的綢緞鋪展,一片已經抽了芽的小樹傲然挺立,笑著看完這封信,對十七道:

“告訴陛下,我心中所想要用一輩子去實現,陛下是否願鼎力支持?”

十七躬身行禮,“陛下道娘娘想做什麽,都應允。”

再回到府中,劉大娘拎著一筐雞蛋和一籃青菜,見著蕭苓昭就一把鼻涕一把淚淚地去道謝,

“多謝蕭娘子,若不是您教會我那女兒寫話本,我還真愁她將來要以何謀生。”

林裴娜趕緊跑過來幫忙攙扶劉大娘。

蕭苓昭:“您說笑了,我也只是引個路,笙兒自己對話本感興趣,有想象力,有能力寫出大眾喜歡的話本,這是她的本事與我無關。”

劉大娘執意要把那雞蛋與菜籃子給放下,再次感謝道:

“若不是您,我估計還在逼著笙兒繼續待在私塾,唉……”她嘆氣,“那只不過是我的願望罷了,不能強逼著孩子,所幸有蕭娘子能將我從歪路上拉過來。”

“即是救了我,也是幫助孩子找到真正喜歡的。”

林裴娜望著劉大娘遠走的背影,長嘆了一口氣對蕭崢道:“咱們好像又要搬家了。”

蕭崢:“無礙,搬一次就是救了一方人,你難道就真的想讓人家找到咱們家,破費一般?”

林裴娜:“我怎會,不過,這也到三年了,你說昭昭會回去嗎?”

蕭崢:“且看昭昭吧。”

“人生在世如過眼雲煙,大把的財富,無盡的權利,百年之後誰也帶不走,倒不如做些真正有意義的事,能永遠活在別人的記憶裏。”

林裴娜沒說話,望著蕭苓昭的背影呆呆地笑了兩聲。

“回去嗎?”蕭崢趁著吃晚飯時試探著問了下蕭苓昭。

她手中的筷子瞬間停住。

一直以來這個問題都是三人的禁忌。

林裴娜見女兒不說話,又是瞪他又是在私底下拿腳去踹他。

蕭崢裝忙給自己盛了碗湯,趕緊轉移話題,“這湯真好喝,明日咱們是去教醫術,還是去學堂幫忙,亦或者是去沙漠中種樹,還是去施粥,還是……”

蕭苓昭慢慢放下筷子,“哪兒都不去。”

“今日啟程回京洛。”

“爹娘……”她較剛才嚴肅了許多,“這三年,邊疆有了許多的改善,陛下信任我依舊讓我留有鳳印,我……也不能總是在外邊兒。”

蕭崢捏了捏她的小手,這幾年確實是女兒有愧於陛下。

蕭苓昭三年露不了面,陛下就對外宣稱昭昭一直臥病在床,後宮一個妃子都沒納。形同虛設。

有多少大臣以為昭昭病入膏肓,要求廢後,可都被陛下給駁回了。

昭昭不肯回去,陛下就沒逢休沐之日或者過年時,快馬加鞭來到邊疆,就為與昭昭見一面。

確實該回去了。

蕭苓昭又道:

“這三年,陛下在朝中大刀闊斧改革,我們在邊疆之地配合著,效果顯而易見,可大周不是只有邊疆,還有別的地方。”

林裴娜一驚,瞬間擡頭,“還……還有別的地方是何意?”

蕭苓昭笑了笑,“阿娘,我沒有要去別處之意,你莫要擔心。”

“是陛下需要我回去了。”

“我們需要一起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林裴娜與蕭崢夫婦長舒一口氣,各自給她夾了道菜,“都聽你的。”

————

這年下了場大雪,不少人道是瑞雪兆豐年。

連年幹旱得到了解決,常年臥病在床的皇後竟奇跡般地恢覆如初。

長泱與林曦帶著各自孩子進宮,抱著蕭苓昭大哭了一場。

三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直至趙致謙下朝到蕭苓昭面前。

“瘦了。”他摸著她的嫩小的面頰,眼眶通紅。

“我的昭昭受苦了。”

他將人擁入懷,每分力都帶著這三年的思念。

唯一的一顆淚珠落在蕭苓昭肩頭,散在風裏頭,叫囂著他心底的克制。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一個勁兒向她道歉。

蕭苓昭被他抱得有些喘不上氣,“夫君先放開我,有點勒,喘不上氣了。”

趙致謙笑了笑,把人放開。

她輕輕為他擦幹眼淚,“你沒必要向我道歉,我去在邊疆待上三年,不只是為了你,還是為了萬千貧苦百姓。”

“你在朝上打擊那些貪汙的官員,我在下救助苦難之人,我們難道不是配合的很好?”

“我們都較之以前成熟了許多,是吧。”

她自己也濕了眼眶,嬌嬌道:“夫君,先前都是你給我擦淚,怎麽到了現在變成我給你擦淚了。”

趙致謙輕笑,握住她覆在他臉上的手,邊給她拭去臉上的淚珠邊道,

“你我是夫妻,可以互相攙扶著向前走。”

蕭苓昭笑著點頭。

“所以我的皇後,有做好準備跟我一起把天下變得更好一點兒嗎?”

蕭苓昭望著天邊燒得無比紅火的晚霞,回頭輕笑,

“好久以前,我就做好這樣的準備了。”

她透過支摘窗似看到了一群人,那群人穿著布衣在熱烈又燦爛的晚霞中翩翩起舞。

而她與趙致謙十指相扣在角落裏,含笑看著這一切。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