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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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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猩紅的屏風上著著草木花卉,翠碧闌幹外繡簾低垂,疏疏的星,淡淡的月,雲愁雨恨之時,趙致謙的眼睫顫了顫。

蕭苓昭不再過多問,吹滅了室內微弱的燭光,主動拉著他的手往前,萬般柔情又善解人意道:“夫君,我們該歇息了。”

她主動纏著他的腰,往他懷裏鉆,貼著他想要給他一點點兒安慰。

其實她能猜出一點點事情的原委,夫君向來是個很堅強的人,沒有什麽能擊垮他。

她還記得她感染瘟疫那會兒,他把她抱到兩儀殿,那時他與太後的對話她全都聽到了,而昨晚她又告訴夫君她瞧見了太後小匣子裏的信封。

若先帝的字真是信封上的名字,夫君自然會告訴她,可是他沒有,那這其中必然有蹊蹺。

今日他的情緒這般不對勁,必定是證實了一些事,蕭苓昭悄悄擡頭卻猛然與他一對視,那是一雙極其空洞的眼睛,琥珀色瞳孔稍稍放大,卻沒有任何焦距,透出來的是無盡的虛無,眼角有著明顯的發紅,卻瞧不見淚。

蕭苓昭心中猛然一震顫,明明是他痛不欲生,為何她卻感覺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扼住她的咽喉,叫她有種接近窒息般的痛苦。

她往上鉆了鉆與他躺在同一高度,白皙的手環過他胸膛,掌心平坦地貼在他胸口那裏,他沒有動也沒有回應,身體僵硬地像一塊鐵。

蕭苓昭眼中忽然劃過一絲不可思議,若真是太後只給心上人寫信,夫君會是這般反應嗎?太後向來不喜夫君與長泱,卻獨獨喜歡那個早逝的孩子。

她不敢再往下想,這......這太荒謬了。

這怎麽可能?!

她細小波動的情緒似乎驚擾了他,男人攏著她溫熱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著,他雙眼禁閉,忽地一滴滾燙的淚劃過他的臉頰落在她手背上。

蕭苓昭垂下眼睫,心中掀起巨大的波瀾,此時她腦海裏只有一個想法,那是真的,那是真的,她沒有去擦那滴淚,輕輕抵住他的額頭,鼻尖相觸碰,身子向前去給予他一串無聲的、細密的,帶有安慰的吻。

每一個輕的像嘆息,嘆她的夫君心中的苦楚,卻又重的像是莊重的誓言,從眉心到他緊閉的眼瞼再到他高挺的鼻梁,她在用唇,一寸一寸丈量那些年他所受過的苦。

他的呼吸逐漸急促,那忍耐許久的淚終是不受控制的大顆大顆滾落。

緊閉著的眼睛逐漸睜開,毫不猶豫的跨進她治愈的情緒小島裏,他用顫抖地手撫著她鬢前的碎發,心尖處卷起了一陣又一陣的狂風暴雨。

她是他的妻,她是他的妻,她是他的妻。

他該是在她面前撕去所有的偽裝,放下所有的外殼,只向她袒露一顆純真、毫無保留的心,無論如何都不該有所隱瞞,什麽面子、裏子都沒她重要。

蕭苓昭輕柔地撫去他臉上的所有淚珠,無論如何她都會選擇陪著他,尊重他,但唯獨不能將內心的猜測一股腦全盤托出,她必須得等他自願開口,告訴她這一切。

“昭昭......”他輕聲喚她。

清冷的月光透過稀薄的葉層,一道道淡淡的痕影鋪灑在地面上,夜闌人靜,月掛疏桐,蕭苓昭再次緊緊拉住他的手。

趙致謙深吸一口氣,先是在她頭上深吻了下,而後緩緩開口:“你可知在這宮裏有好多地方我不喜歡,有好多東西我亦不喜歡。”

蕭苓昭不曾開口,只靜靜看著他,依偎在他胸膛,拿毛茸茸的頭蹭蹭他下巴,遞給他一個眼神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趙致謙又道:“我不喜歡菊花,不喜歡牡丹,不喜歡湖心亭,不喜歡藏書閣旁的竹韻齋,不喜歡宮中西北角的望仙臺,太後喜歡帶著那孩子踏足的地方我通通都不喜歡。”

“她會帶著那孩子在秋日裏賞菊,會帶著那孩子親手將牡丹花瓣做成點心,會在湖心亭教那孩子寫字,在竹韻齋讀故事給那孩子聽,她亦會帶著那孩子登上望仙臺俯瞰整個大周的風景。”

“說實話,這些都是我羨慕的,我也嫉妒那孩子,嫉妒到做了一些無法彌補的錯事。”

他停頓住,將蕭苓昭拽進懷裏,用力的抱著,鼻音濃厚繼續哽咽著道:“可到現在,我終於明白那不是一件錯事,或許對那孩子來說是一件幸事。”

蕭苓昭心尖一震,頭皮陣陣發麻,雖然心中早有猜測,但聽到他親口說出來還是......還是有種說不出口的震撼。

那可是當時的皇後,一國之母,大周最尊貴的女人,竟.....竟做出這般,這般事情。

她緊緊環住他的腰身,無法想象他的夫君該是受了怎樣的精神折磨,從小到大,備受敬仰的母親唯獨不喜歡他,卻將那個幼弟視為心肝寶貝。

她不敢去想有多少個日夜他的夫君會下意識去自責,會下意識去檢討他自己,太後把毫無顧忌的偏愛全部都給了那個孩子,就連長泱也因為長得與那孩子相似,得到了她的一些寵愛。

可這是皇家,他是長子,是最優秀的那個,是最有希望繼承大統的那個人,這些本應該屬於他的寵愛也全部都該屬於他,而不是一個,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孩子。

她甚至都不敢想,他究竟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同她說這些,他是那樣的驕傲,他與那孩子一直在爭,最後卻發現無論他怎樣爭,怎樣努力都得不到太後的寵愛。

蕭苓昭沈吟良久,捧著他的下巴道:“無論.....無論你做什麽樣的決定,我都會支持你。”

趙致謙沒想到他竟這般不爭氣,大顆大顆的眼淚往外湧,他親吻下姑娘的後頸,跟滾燙的淚珠砸在她頸窩處。

蕭苓昭聽著他逐漸急促的呼吸,柔嫩的手在他後背上輕拍,細細安慰道:“夫君大可褪去所有鎧甲,是人都有情緒,都需要一個發洩的出口,你大可在我面前盡情的做你自己。”

男人輕輕嗯了聲。

他還記得太後那時問他,還愛她嗎,那時太後說愛的對立面從來都不是恨,是冷漠。

這些年他一直恨她,將那些情緒壓抑在心底,大部分時間他不願意去見她,與其說不願意去見她不如說是不敢見她,怕她過得好,又怕她過得不好。

他在恨她,但不得不承認,也還在渴望著幼年時母親能給他搖撥浪鼓,能一筆一畫教他如何寫字,能親手為他做些點心。

趙致謙將懷中的柔軟抱得更緊了些,自嘲一笑,“其實我在告訴你這些話之前心裏很煎熬,但說出來卻又覺得放松了不少。”好似心裏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蕭苓昭趴在他胸膛上,捧著他的臉龐特別認真道:“我愛你,會一直愛你,以後我們還會有孩子,他也會愛你,你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無論你面對什麽,都要記得告訴我,我會永遠站在你這邊,不論對與錯。”

她相信他,不會做出錯事。

趙致謙輕聲一笑,大手攏著她濃密的秀發把人往懷裏帶,嘴角上揚的時候甜濃的水珠無聲滑落,他又怎會不知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一個人。

過去是何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不能讓這個唯一真心在乎他的人,跟著他一起整日陷在過去的情緒裏,他在她耳邊輕聲哄道:“夜深了,睡吧。”

蕭苓昭輕輕應了一聲,雙手摟得他緊緊的,整個人往上湊著,鼻尖碰過鼻尖後在他耳邊道了句:“夫君,我最愛你了。”便安心躺在他懷裏。

趙致謙垂下眼睫,聽著姑娘漸漸傳來平穩的呼吸聲,床前白紗輕飄,細雨微停,周遭都靜謐極了,他過去的那些執念是該放下了,往事終該似雲煙般,隨風散了吧。

他有更重要的人去守護,他的精力就那麽點兒,若是分給了旁人,那他的昭昭該怎麽辦?

就在他依偎著蕭苓昭,剛剛合上眼眸時,便聽見她焦急的呼喊:“陛下要殺我?陛下竟然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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