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二十四章
悶熱的天氣下了場小雨，無塵大師給趙致謙的茉莉花已經長出了花苞。
那日大師說，將這些茉莉花精心培育，待到所有花全部開放後第一日的午夜，取下最中間的花瓣，摘下七七四十九瓣花磨成粉，再晾曬九九八十一天，便可讓飲下之人永遠忘記前塵往事。
過不了多長時間，他便能摘下第一瓣，幾月後，他便能親手哄著她喝下。
前塵往事終成過往。
他只會叫她這輩子享盡榮華富貴，一點兒遺憾都沒有。
蕭苓昭躲避他的眼神，向窗外看，沈默許久，又將視線移在他臉上。
“陛下，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那日她在宮中過了一夜，爹娘還有阿兄看了陛下的字條雖沒說什麽，但她知道，他們不願意的。
進宮那便意味著，從此她的世界裏只有他。
一墻之隔，會隔開她與爹娘的後半生。
從此她冠上皇家姓，蕭家之事再與她無關，數年十載，不知能否換來一面。
就算她日後後悔了，高高的紅墻，也讓她沒有權利與他道一句“和離”
她還沒那份勇氣為了他，與最愛她的爹娘揮手再見。
這條康莊大道好似沒有盡頭，就如此吧，相耗著。
那日他同她言遺憾之意，她現在的處境亦是進退兩難。
站在抉擇的橋頭，終是怎麽選都有遺憾。
“陛下……”她低頭，小聲言道，“大圓還需要你好好照顧，我……”
趙致謙心中明朗，她肯把大圓放在這兒就說明她還會來，抿了抿唇，將大圓抱起：“你放心，我定會把這小家夥照顧得好好的。”
蕭苓昭轉身，緩緩向前走了幾步。
“昭昭，你心裏還是有顧慮，對不對？”
她腳步一頓。
“無妨，我說過，會尊重你。”
他不會再問她這種愚蠢的問題了。
花言巧語從來都不如身體力行，她一日不願意，那就是他一日做的不夠好。
他肯等，終有一日，他會等到她心甘情願的回眸。
蕭苓昭頓在原地許久，她道：“陛下……早些休息。”
紅著眼往前走，沒有再回頭。
“讓十七護送你。”
————
“表姐，舅舅說你在這裏。”蕭苓昭叩了兩下書房門。
明明表姐跟她一樣不喜那些詩詞，怎麽近日表姐老是待在書房中，她滿心好奇地再敲房門。
“表姐……”木門終於被打開，林曦眼底泛著烏青，嘴角還有幾滴墨滴。
她有氣無力道：“昭昭你來了。”
兩人一同跨過門檻，坐在羅漢床上，蕭苓昭背靠金絲軟枕，給她遞了一顆葡萄：“表姐，你近來為何如此用功。”
林曦滿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說來話長。”
原是她心悅於一公子，那公子的長兄恰好是戶部尚書蘇大人，蘇賀霖，皇帝身邊的紅人，門第極高。
又恰逢公主最近要選伴讀，蘇小公子定會在其列，她只有多用些功才能被選上，跟蘇公子多見幾面。
蕭苓昭直覺不妙，公主為何要在這個節骨眼上選伴讀：“表姐，公主何是要選伴讀，我應該不用去吧？”
她若是被選上了，那豈不是要天天進宮與陛下見面，甚至公主一句話的事，她就得在宮中住下。
林曦想了想：“應該就是這幾日吧，至於你用不用去，那純看眼緣嘍。”
蕭苓昭大呼：“純看眼緣？”
那豈不是意味著她也得參加，公主可是見過她，還……還把她誤認為她的皇嫂，就算是為了討好趙致謙，她也會選她的。
林曦不明白她為何這麽大反應：“反正公主又沒見過你，你要是實在不想被選上，幹脆在臉上點兩顆痣不就好了。”
林曦轉念又一想，昭昭可是和陛下有一腿，她狐疑捏了顆葡萄塞在蕭苓昭嘴裏：“莫非……公主見過你？”
蕭苓昭吞下口水，這事兒可不能讓表姐知道了，她故作輕松一笑：“表姐你在說什麽呢，公主怎麽可能見過我，我……我就是不想背那些書罷了。”
後半句是真的，現在阿娘每日給她請嬤嬤讓她學禮儀，真是煩的不得了，更別說再去宮中當什麽伴讀了。
林曦半信半疑地盯著她。
蕭苓昭心虛道：“我，我最近都沒進過宮，怎麽見公主嘛。”
林曦笑了笑：“瞧你嚇得，既然她沒在宮裏見過你，那你擔心個什麽，不過你這小臉也挺招人註意的，快去畫些痣吧。”
蕭苓昭一聽也記得有幾分道理，畫上幾顆痣，再塗些口脂，就算公主見了她，肯定認不出來。
趙致謙得知這消息，還是從蘇賀霖口中。
他指腹中夾著一顆黑棋子，斟酌了好久，最後穩穩落下。
蘇賀霖露出白齒：“陛下真是一點兒路都不給臣留。”
趙致謙輕笑一聲：“跟你夫人最近可好？”
這屬實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蘇夫人最近不知為何孤身一人逃跑了，三日前的黑夜，蘇賀霖半夜駕馬追到北狄才把人給追回來。
蘇賀霖黑著臉：“陛下這可是往人傷口上撒鹽，現在還不肯理臣。”
他滿臉無趣道：“整日跟阿弟大眼瞪小眼，好生沒意思，過幾日他也要進宮給公主做伴讀。罷了，那時府中只剩臣與夏荷，該是能做好多事。”
趙致謙白了他一眼，看破不說破，還有臉說，不要臉的家夥，人家把他從大路邊給救回來，他倒好，現在把人家給囚在家中。
怪不得當初夏荷哭著來求他幫忙，說在路邊撿的男人都壞得很，只可惜他竟就花了短短一天一夜就將人給尋到了。
夏荷也是個不爭氣的，白費了他的籌謀，還沒用上呢，就被抓回來了。
趙致謙才回過神來，皺著眉問：“你剛說，公主要選伴讀？”
“對，太後命人來傳的話。”
蘇賀霖沒眼瞧著盤爛棋，半日沒見，不知他的夏荷想他沒，反正他是想她了：“陛下，臣家中還有要事，先行告退。”
趙致謙用指腹摩挲著黑色棋子，良久微微瞇眼扯起一抹笑。
他這個皇妹倒是會投其所好，竟是將太後都給利用了。
他不慌不忙把人給叫過來：“怎麽想起要陪讀了？”
這點小把戲皇兄不可能看不出，趙長泱直言道：“皇兄，那日長泱見了……皇嫂，瞧著她年歲不大，看著甚是親切，想與皇嫂多親近些。長泱便想著，若是每日聽先生授課時能有皇嫂陪在身邊，也不至於在這深宮裏這麽寂寞。”
趙致謙仔細打量她，這一聲聲皇嫂真是叫到他心坎裏了，他笑了笑：“你倒是有法子。”
趙長泱：“那皇兄這是應允了？”
趙致謙輕哼一聲：“太後不是早就允了你嗎？”
他笑著提筆：“長泱可有看上的兒郎，若是有朕定要為你指婚，親手替你操辦婚禮，讓你風光出嫁。”
———
待到公主選伴讀這天，蕭苓昭特意為自己臉上畫了兩顆大痣。
她還特意問林曦：“表姐，我這樣可是好點兒了。”
林曦沒給嚇一跳，只見面前這人竟然小臉白的似面粉，偏偏兩邊顴骨上各點了一顆又大又黑的痣。
真是又嚇人又滑稽。
“指定行。”林曦信誓旦旦道，起碼較之前是醜多了。
蕭苓昭笑著瞧銅鏡，這樣一定選不上，她都化成這樣了，公主肯定認不出來她。
直到跟著林曦站在趙長泱面前，她都一直這樣想。
好巧不巧，趙致謙也在現場。
眾人瞧了他，紛紛向他行禮。
只有蕭苓昭呆呆站在原地，怎麽……怎麽陛下會出現在這兒？
她還畫成這樣。
要是真被選上了，她以後臉還往哪兒放？
四目相對，趙致謙楞了一瞬間，這姑娘怎麽畫成這樣，真以為長泱認不出來她嗎？
林曦怕蕭苓昭把自己腦袋給畫壞了，不能仗著陛下寵她就在眾人面前這麽放肆，她拉著她的衣袖往下拽：“跪呀。”
蕭苓昭這才反應過來，這兒不只有她與趙致謙。
為了防止蕭苓昭被選上後埋怨他，趙致謙決定先行離開，輕輕對眾人言：“都平身吧，全聽公主的。”
輕步走至蕭苓昭面前，他沒忍住笑了笑，輕咳了聲，留給她給意味深長的眼神。
蕭苓昭直覺不妙，把頭垂得低低的。
劉序棠咬著牙，側身朝這邊看來，這個狐媚子又在勾引陛下，真是該死。
林曦一直提著心，偷偷瞄向蘇家小公子，唯恐自己選不上。
趙長泱知道她與蕭苓昭關系非凡，便也細細打量了她幾眼。
直到林曦聽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才將心放在肚子裏。
現在公主已經選了，劉序棠，蘇家小公子，表姐，還有最後一個名額，千萬不要是她。
蕭苓昭閉著眼，在心底求菩薩，她不想每天都被陛下用各種理由給叫過去。
不要選我，不要選我。
一抹香味傳來，公主凝神猜測著她的小嘴在嘟囔著什麽。
“咳咳……”林曦想要提醒蕭苓昭。
她太投入了，沒聽見。
公主終於猜到了，皇嫂是在說，不要選她。她這會兒才註意到，皇嫂竟然把自己畫成這樣。
趙長泱搖搖頭，恐怕要讓皇嫂失望了，她輕輕伸出手指，取下蕭苓昭胸前的繡花。
公主身邊的婢女春明道：“蕭氏之女，蕭苓昭。”
她緊張的心終是咯噔一下，就知道會這樣。
蕭苓昭瞧著那雙熟悉的眼睛，強硬擠出一抹笑：“多謝公主。”
她都畫成這樣，竟然還能被公主認出來，也不知是不是陛下授意。
蕭苓昭想了又想，肯定是陛下授意，公主也不是三歲小孩兒，幹嘛要伴讀。
後日進宮時蕭苓昭才知，公主伴讀不僅每日要跟著公主一起學詩書，還要跟著一起學些禮儀。
估計這也是為何，那些個貴女爭破頭都想被選上。
剛來第一天，夫子對蕭苓昭態度倒是挺好，哪怕她什麽都不會。
她懷疑是公主或是陛下給她放水了，這種沾了便宜的事兒她也不敢大肆宣揚。
好巧不巧，臨著下學堂時，林曦說她有些私事，要蕭苓昭獨自一人回去。
蕭苓昭順著來時路往回走，路上卻遇見了常福祿。
姑娘一見常福祿，便明白是某個人派過來的，她轉頭就走，
蕭苓昭在心底暗暗罵道，她能被選進來指定跟陛下脫不了關系。
不對，她猛地一頓，表姐與她一同進宮，能有什麽要緊的事，就算是去見蘇小公子，也用不著她要跟著時百般拒絕吧。
林曦定是被某個人收買了。
蕭苓昭越想越氣，那人不僅在背地裏把她弄進宮裏來，還收買了她身邊親近的人，她要去問個清楚。
姑娘氣呼呼地朝常福祿走去，滿是怨氣瞪著他。
常福祿被嚇得不敢吭聲，只微弱的道：“老奴也是奉命行事。”
蕭苓昭雙手叉腰，壓著眉：“帶路。”
常福祿不敢多留，雲芝也察覺出蕭苓昭的不對勁，兩人紛紛退下去，唯恐被誤傷。
蕭苓昭一進門便徑直向大圓走去，把這小貓坐在圈椅上，瞧都不瞧趙致謙一眼。
趙致謙放下手中的狼毫，輕笑一聲，這是在同他置氣：“生氣了？”
蕭苓昭摸著大圓，對眼睛瞪得圓圓的小貓道：“大圓，還是你最好，不像其他人，老是背著我偷偷做壞事。”
她說著還拿餘光瞪趙致謙一眼。
他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我做什麽壞事了？”他緩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輕聲問。
蕭苓昭也是沈不住氣：“陛下敢說我進宮當伴讀，與你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趙致謙兩手一攤，果真是因為這事兒：“長泱的主意，真跟我沒關系。”
蕭苓昭擡起大圓朝他做了個鬼臉：“我才不信呢。”
趙致謙無奈一笑，這還真不是他的主意：“得了，跳進黃河也洗不了。”
蕭苓昭將頭轉過去，一時半會不想聽他講話。
他拿氣沖沖的蕭苓昭沒辦法：“你……這麽不想待在宮中嗎？我說過，不會勉強你，若是實在不想，我會讓你出宮。”
趙致歉說著要去提筆。
蕭苓昭見他要動真格，把大圓放下跟了上去，嬌滴滴道：“陛下不許寫。”
沒進宮前不去，是推辭；進宮了再出去，那就是被攆出去的，讓旁人聽了，豈不是大牙都要笑掉。
“我……我也沒說不做公主的伴讀。”
那人卻不想就此打住，在宣紙上落下一筆，壞笑著：“是嗎？”
“要是再把你留在宮中，說不定昭昭那天一急眼就要把我給吃了。”
他在暗中觀察著她的情緒。
蕭苓昭急匆匆上前握住他的手，將狼毫給抽出來：“我不想要陛下寫嘛。”
“我也沒說不想待在宮裏做公主的伴讀。”
“我……我只是以為是陛下命令的公主，畢竟我那天都畫成那樣了。”
兩人的手還握在一塊兒。
趙致謙寵溺地刮了下她鼻尖：“你還知道那天你畫成那樣。”
他又抽出一支狼毫：“罷了，昭昭既然還認為是我在背後搞得鬼，那你便回去吧，反正我給了你塊玉佩，想什麽來都成。”
他偷瞄她腰間，怎麽今日沒戴玉佩？
轉念又一想，這是在宮中，那玉佩會被旁人認出，姑娘連個名分都不肯給他，不戴也是正常的。
他又抽出了一支狼毫，多寫了一筆。
蕭苓昭著了急，怎麽這會就不聽了，眼疾手快地把他的那根狼毫也奪回，按著手，想都沒想就踮起腳尖在他臉龐親了一口：
“陛下，我不想你寫。”
“陛下，我相信了，伴讀的事跟你沒關系。”
趙致歉楞了一瞬，只覺臉龐一熱，周遭都是姑娘的香氣。
他深邃的眸子沈了又沈，直勾勾盯著蕭苓昭紅潤的唇。
很軟。
真的很軟。
要是能親一口，該是更軟。
他強壓下心中的那股欲望，故作輕松道：“嗯。太後操辦的。”
蕭苓昭一聽，只覺錯怪他了，還不分青紅皂白的與他鬧。
她有些不懂事兒了。
她滿心慚愧，拉著手指來回晃：“陛下不會一生氣就治我的罪吧。”
趙致謙嘆了口氣，手心包裹住她的手，整個過程極其流暢：“昭昭哪只眼睛看見我生氣了？”
蕭苓昭眼眸一亮：“陛下沒生氣。”
她一激動把他撲了個滿懷：“陛下真好。”
趙致謙驚愕瞧著懷中的姑娘，兩手懸在空中許久才僵硬地抱住她。
這還是蕭苓昭第一次，在如此清醒的情況下，主動與他親近。
他將人緊緊摟在懷裏，寬厚的手掌撫著他她的秀發。
他想將這滿頭秀發給拆開，散亂著，與白皙晶潤的皮膚相襯著。
定是極美。
他滾了下喉結，在她額上落下一吻：“所以你在顧慮什麽？”
蕭苓昭掙開他。
趙致謙怕她誤會，他又在逼她入宮，連忙解釋道：“公主選伴讀時，你百般不願被選上，是為何？”
蕭苓昭思量了幾秒，一開始的確是因為不想見他，但後來是因為要進宮住下，不能見爹娘，她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與爹娘分離過。
她省下前半部分理由，直接說另一個理由：“我是怕見不著爹娘。”
趙致謙拍了拍她肩膀：“昭昭不必為此憂心，你想見爹娘可是隨時，我允你，以一個帝王的身份的允許你，承諾你。”
一瞬間他似乎明白了，她為何百般抗拒進宮。
她與他不同，蕭苓昭是被她父母捧在手心上的孩子。
她有牽掛，有羈絆。
他們不同，他的世界裏只有她，可蕭苓昭的世界裏不止有他，還有所有愛她的親人。
按照宮規來，她定以為應允了他的話，便意味著要與她的親人後半生見不了幾面。
但在這皇宮裏，他就是規矩，所有的所有都可以為了她而改變。
他再次看著她的杏眸，一字一句道：“你隨時都可以見你爹娘，只要你想。”
他要她知道，帝王一諾千金，今日之承諾會永遠為她而生效。
“隨時，只要你人在宮中。”
蕭苓昭聽得一楞，懵楞點頭：“其實這次在宮中伴讀也沒多長時間，大概就只有半月。”
“中間要是見爹娘了，被其他人發現了，不太好。”
林曦肯定不會說她的閑話，蘇家小公子看著性格溫潤，該是不會在背後嚼她的舌根子，就是那劉序棠，每每瞧著她，都像是她欠她好多銀錢一般。
趙致謙苦笑一聲，蕭苓昭好像沒明白他的意思。
可他又不能直白地解釋，他答應過她，不再提讓她進宮的事兒。
大圓走到蕭苓昭腳邊，蹭了蹭她的衣角，蕭苓昭將小貓抱起：“陛下，大圓這幾日乖嗎？”
趙致謙摸下鼻尖，帶著幾分怨惱斜了大圓一眼：“挺乖的。”
他咬著牙，眼裏噙著意味不明的笑，掐著貓脖子。
昨日還不老實的踩了一腳墨，弄得奏折上全部都是腳印子。
蕭苓昭餵給它魚條，笑著道：“真乖。”她又對趙致謙表揚大圓道，“陛下不知道，大圓跟我在蕭府的時候特別乖，我讓它幹什麽它就幹什麽。”
“有一次，阿兄把從西城帶來的古籍讓我背，我不是很想背，就提前和大圓商量好，這小家夥就把腳丫子沾滿墨水，阿兄讓我背得那一頁，我就不用背了。”
趙致謙一聽給氣笑了，合著他這手不應該放在貓脖子上，該是放在姑娘的後頸上。
他臉一黑，不鹹不淡道：“原是跟你學的。”
蕭苓昭不解，兩眼疑惑向上瞧他。
“大圓把奏折糟蹋了，腳丫上踩著墨水，趁我休息時。”
蕭苓昭驚愕，輕輕拍了下它的腦袋，在它耳邊輕語：“大圓，你不能這樣做，你要是再這樣，以後我便不來看你了。”
蕭苓昭覺得腦袋上，有一道別有意味的眼神在盯著她。
她這是算是，暴露了自己是罪魁禍首了？
趙致謙雙手叉腰，一彎腰，湊到她臉前，壞笑著瞧著她。
大圓竟然還敢朝她撒嬌，這個臭貓害她不淺。
她心虛地沖趙致謙笑笑，眼疾手快把大圓塞到他懷裏，在他臉上輕啄一下：“陛下，我剛想起來還有事，先走了。”
趙致謙眼裏噙著笑，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真是叫人好生歡喜，像嘴裏含了塊沙糖桔，一咬滿是甜味兒。
他捏著大圓的脖子：“算你將功補過了。”
—————
這場瘟疫來得迅猛。
宮裏有不少下人都被感染，早期的癥狀便是發熱，嘔吐，惡心，到後期便是起皰疹，疼痛難忍。
死亡率極高，傳染率極高。
學堂裏最先中招的是劉序棠。
太醫主張把她隔離起來，下午時人就被送回了劉府。
“快，開糧倉，朝廷施粥。把所有患病的百姓都隔離到安濟坊。命令地方官員，封鎖城門，派衙役守著安濟坊，莫要讓這些已經患病的百姓偷偷跑出去。派一半太醫協助救助並分發藥品。”
趙致謙急匆匆命令蘇賀霖，安排好一切事宜後，就見王太醫等在殿外。
“何事？”他問王太醫。
王太醫也知蕭苓昭於陛下的重要性，不然不會大半夜叫著他，擺駕蕭府。
趙致謙又逼問他一遍，直覺不好：“是誰？”
王太醫全身發抖，重重跪在地上：“陛下……”
趙致謙踉蹌了下，常福祿忙上前扶住他。
不，不，不會的。
他的昭昭向來生龍活虎。
事關人命，王太醫不敢含糊，硬著頭皮道：“陛下……”
趙致歉打斷他，伸出手指指著他，眼下還留著兩片烏黑，聲音略顯沙啞：“帶朕去見她。”
“快！帶朕去見她！”
這一路是這般的漆黑，好似他的人生，兩輩子的人生。
無人關心，無人在乎。
上天好似偏偏看不慣他，每次在他以為要得到幸福時，就跟他開一個巨大的玩笑。
清冷明月懸在高空，他死死盯住。
月亮在他手裏溜走過一次，不，這次他一定要死死抓住她。
任何人，哪怕是上蒼，要跟他爭奪她，都不行。
眼看著陛下要進去，王太醫冒死攔住：“陛下，這天花極具有傳染性，況且蕭姑娘……蕭姑娘……”
趙致謙眼裏冒著紅血絲，額頭青筋暴起：“她怎麽了？”
常福祿跟著陛下這麽些年，從未見過陛下如此慌張。
王太醫再次跪下，冒著要被殺頭的罪，決絕道：“蕭姑娘全身皰疹化膿，就算神仙來了，怕也無力回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悶熱的天氣下了場小雨，無塵大師給趙致謙的茉莉花已經長出了花苞。
那日大師說，將這些茉莉花精心培育，待到所有花全部開放後第一日的午夜，取下最中間的花瓣，摘下七七四十九瓣花磨成粉，再晾曬九九八十一天，便可讓飲下之人永遠忘記前塵往事。
過不了多長時間，他便能摘下第一瓣，幾月後，他便能親手哄著她喝下。
前塵往事終成過往。
他只會叫她這輩子享盡榮華富貴，一點兒遺憾都沒有。
蕭苓昭躲避他的眼神，向窗外看，沈默許久，又將視線移在他臉上。
“陛下，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那日她在宮中過了一夜，爹娘還有阿兄看了陛下的字條雖沒說什麽，但她知道，他們不願意的。
進宮那便意味著，從此她的世界裏只有他。
一墻之隔，會隔開她與爹娘的後半生。
從此她冠上皇家姓，蕭家之事再與她無關，數年十載，不知能否換來一面。
就算她日後後悔了，高高的紅墻，也讓她沒有權利與他道一句“和離”
她還沒那份勇氣為了他，與最愛她的爹娘揮手再見。
這條康莊大道好似沒有盡頭，就如此吧，相耗著。
那日他同她言遺憾之意，她現在的處境亦是進退兩難。
站在抉擇的橋頭，終是怎麽選都有遺憾。
“陛下……”她低頭，小聲言道，“大圓還需要你好好照顧，我……”
趙致謙心中明朗，她肯把大圓放在這兒就說明她還會來，抿了抿唇，將大圓抱起：“你放心，我定會把這小家夥照顧得好好的。”
蕭苓昭轉身，緩緩向前走了幾步。
“昭昭，你心裏還是有顧慮，對不對？”
她腳步一頓。
“無妨，我說過，會尊重你。”
他不會再問她這種愚蠢的問題了。
花言巧語從來都不如身體力行，她一日不願意，那就是他一日做的不夠好。
他肯等，終有一日，他會等到她心甘情願的回眸。
蕭苓昭頓在原地許久，她道：“陛下……早些休息。”
紅著眼往前走，沒有再回頭。
“讓十七護送你。”
————
“表姐，舅舅說你在這裏。”蕭苓昭叩了兩下書房門。
明明表姐跟她一樣不喜那些詩詞，怎麽近日表姐老是待在書房中，她滿心好奇地再敲房門。
“表姐……”木門終於被打開，林曦眼底泛著烏青，嘴角還有幾滴墨滴。
她有氣無力道：“昭昭你來了。”
兩人一同跨過門檻，坐在羅漢床上，蕭苓昭背靠金絲軟枕，給她遞了一顆葡萄：“表姐，你近來為何如此用功。”
林曦滿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說來話長。”
原是她心悅於一公子，那公子的長兄恰好是戶部尚書蘇大人，蘇賀霖，皇帝身邊的紅人，門第極高。
又恰逢公主最近要選伴讀，蘇小公子定會在其列，她只有多用些功才能被選上，跟蘇公子多見幾面。
蕭苓昭直覺不妙，公主為何要在這個節骨眼上選伴讀：“表姐，公主何是要選伴讀，我應該不用去吧？”
她若是被選上了，那豈不是要天天進宮與陛下見面，甚至公主一句話的事，她就得在宮中住下。
林曦想了想：“應該就是這幾日吧，至於你用不用去，那純看眼緣嘍。”
蕭苓昭大呼：“純看眼緣？”
那豈不是意味著她也得參加，公主可是見過她，還……還把她誤認為她的皇嫂，就算是為了討好趙致謙，她也會選她的。
林曦不明白她為何這麽大反應：“反正公主又沒見過你，你要是實在不想被選上，幹脆在臉上點兩顆痣不就好了。”
林曦轉念又一想，昭昭可是和陛下有一腿，她狐疑捏了顆葡萄塞在蕭苓昭嘴裏：“莫非……公主見過你？”
蕭苓昭吞下口水，這事兒可不能讓表姐知道了，她故作輕松一笑：“表姐你在說什麽呢，公主怎麽可能見過我，我……我就是不想背那些書罷了。”
後半句是真的，現在阿娘每日給她請嬤嬤讓她學禮儀，真是煩的不得了，更別說再去宮中當什麽伴讀了。
林曦半信半疑地盯著她。
蕭苓昭心虛道：“我，我最近都沒進過宮，怎麽見公主嘛。”
林曦笑了笑：“瞧你嚇得，既然她沒在宮裏見過你，那你擔心個什麽，不過你這小臉也挺招人註意的，快去畫些痣吧。”
蕭苓昭一聽也記得有幾分道理，畫上幾顆痣，再塗些口脂，就算公主見了她，肯定認不出來。
趙致謙得知這消息，還是從蘇賀霖口中。
他指腹中夾著一顆黑棋子，斟酌了好久，最後穩穩落下。
蘇賀霖露出白齒：“陛下真是一點兒路都不給臣留。”
趙致謙輕笑一聲：“跟你夫人最近可好？”
這屬實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蘇夫人最近不知為何孤身一人逃跑了，三日前的黑夜，蘇賀霖半夜駕馬追到北狄才把人給追回來。
蘇賀霖黑著臉：“陛下這可是往人傷口上撒鹽，現在還不肯理臣。”
他滿臉無趣道：“整日跟阿弟大眼瞪小眼，好生沒意思，過幾日他也要進宮給公主做伴讀。罷了，那時府中只剩臣與夏荷，該是能做好多事。”
趙致謙白了他一眼，看破不說破，還有臉說，不要臉的家夥，人家把他從大路邊給救回來，他倒好，現在把人家給囚在家中。
怪不得當初夏荷哭著來求他幫忙，說在路邊撿的男人都壞得很，只可惜他竟就花了短短一天一夜就將人給尋到了。
夏荷也是個不爭氣的，白費了他的籌謀，還沒用上呢，就被抓回來了。
趙致謙才回過神來，皺著眉問：“你剛說，公主要選伴讀？”
“對，太後命人來傳的話。”
蘇賀霖沒眼瞧著盤爛棋，半日沒見，不知他的夏荷想他沒，反正他是想她了：“陛下，臣家中還有要事，先行告退。”
趙致謙用指腹摩挲著黑色棋子，良久微微瞇眼扯起一抹笑。
他這個皇妹倒是會投其所好，竟是將太後都給利用了。
他不慌不忙把人給叫過來：“怎麽想起要陪讀了？”
這點小把戲皇兄不可能看不出，趙長泱直言道：“皇兄，那日長泱見了……皇嫂，瞧著她年歲不大，看著甚是親切，想與皇嫂多親近些。長泱便想著，若是每日聽先生授課時能有皇嫂陪在身邊，也不至於在這深宮裏這麽寂寞。”
趙致謙仔細打量她，這一聲聲皇嫂真是叫到他心坎裏了，他笑了笑：“你倒是有法子。”
趙長泱：“那皇兄這是應允了？”
趙致謙輕哼一聲：“太後不是早就允了你嗎？”
他笑著提筆：“長泱可有看上的兒郎，若是有朕定要為你指婚，親手替你操辦婚禮，讓你風光出嫁。”
———
待到公主選伴讀這天，蕭苓昭特意為自己臉上畫了兩顆大痣。
她還特意問林曦：“表姐，我這樣可是好點兒了。”
林曦沒給嚇一跳，只見面前這人竟然小臉白的似面粉，偏偏兩邊顴骨上各點了一顆又大又黑的痣。
真是又嚇人又滑稽。
“指定行。”林曦信誓旦旦道，起碼較之前是醜多了。
蕭苓昭笑著瞧銅鏡，這樣一定選不上，她都化成這樣了，公主肯定認不出來她。
直到跟著林曦站在趙長泱面前，她都一直這樣想。
好巧不巧，趙致謙也在現場。
眾人瞧了他，紛紛向他行禮。
只有蕭苓昭呆呆站在原地，怎麽……怎麽陛下會出現在這兒？
她還畫成這樣。
要是真被選上了，她以後臉還往哪兒放？
四目相對，趙致謙楞了一瞬間，這姑娘怎麽畫成這樣，真以為長泱認不出來她嗎？
林曦怕蕭苓昭把自己腦袋給畫壞了，不能仗著陛下寵她就在眾人面前這麽放肆，她拉著她的衣袖往下拽：“跪呀。”
蕭苓昭這才反應過來，這兒不只有她與趙致謙。
為了防止蕭苓昭被選上後埋怨他，趙致謙決定先行離開，輕輕對眾人言：“都平身吧，全聽公主的。”
輕步走至蕭苓昭面前，他沒忍住笑了笑，輕咳了聲，留給她給意味深長的眼神。
蕭苓昭直覺不妙，把頭垂得低低的。
劉序棠咬著牙，側身朝這邊看來，這個狐媚子又在勾引陛下，真是該死。
林曦一直提著心，偷偷瞄向蘇家小公子，唯恐自己選不上。
趙長泱知道她與蕭苓昭關系非凡，便也細細打量了她幾眼。
直到林曦聽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才將心放在肚子裏。
現在公主已經選了，劉序棠，蘇家小公子，表姐，還有最後一個名額，千萬不要是她。
蕭苓昭閉著眼，在心底求菩薩，她不想每天都被陛下用各種理由給叫過去。
不要選我，不要選我。
一抹香味傳來，公主凝神猜測著她的小嘴在嘟囔著什麽。
“咳咳……”林曦想要提醒蕭苓昭。
她太投入了，沒聽見。
公主終於猜到了，皇嫂是在說，不要選她。她這會兒才註意到，皇嫂竟然把自己畫成這樣。
趙長泱搖搖頭，恐怕要讓皇嫂失望了，她輕輕伸出手指，取下蕭苓昭胸前的繡花。
公主身邊的婢女春明道：“蕭氏之女，蕭苓昭。”
她緊張的心終是咯噔一下，就知道會這樣。
蕭苓昭瞧著那雙熟悉的眼睛，強硬擠出一抹笑：“多謝公主。”
她都畫成這樣，竟然還能被公主認出來，也不知是不是陛下授意。
蕭苓昭想了又想，肯定是陛下授意，公主也不是三歲小孩兒，幹嘛要伴讀。
後日進宮時蕭苓昭才知，公主伴讀不僅每日要跟著公主一起學詩書，還要跟著一起學些禮儀。
估計這也是為何，那些個貴女爭破頭都想被選上。
剛來第一天，夫子對蕭苓昭態度倒是挺好，哪怕她什麽都不會。
她懷疑是公主或是陛下給她放水了，這種沾了便宜的事兒她也不敢大肆宣揚。
好巧不巧，臨著下學堂時，林曦說她有些私事，要蕭苓昭獨自一人回去。
蕭苓昭順著來時路往回走，路上卻遇見了常福祿。
姑娘一見常福祿，便明白是某個人派過來的，她轉頭就走，
蕭苓昭在心底暗暗罵道，她能被選進來指定跟陛下脫不了關系。
不對，她猛地一頓，表姐與她一同進宮，能有什麽要緊的事，就算是去見蘇小公子，也用不著她要跟著時百般拒絕吧。
林曦定是被某個人收買了。
蕭苓昭越想越氣，那人不僅在背地裏把她弄進宮裏來，還收買了她身邊親近的人，她要去問個清楚。
姑娘氣呼呼地朝常福祿走去，滿是怨氣瞪著他。
常福祿被嚇得不敢吭聲，只微弱的道：“老奴也是奉命行事。”
蕭苓昭雙手叉腰，壓著眉：“帶路。”
常福祿不敢多留，雲芝也察覺出蕭苓昭的不對勁，兩人紛紛退下去，唯恐被誤傷。
蕭苓昭一進門便徑直向大圓走去，把這小貓坐在圈椅上，瞧都不瞧趙致謙一眼。
趙致謙放下手中的狼毫，輕笑一聲，這是在同他置氣：“生氣了？”
蕭苓昭摸著大圓，對眼睛瞪得圓圓的小貓道：“大圓，還是你最好，不像其他人，老是背著我偷偷做壞事。”
她說著還拿餘光瞪趙致謙一眼。
他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我做什麽壞事了？”他緩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輕聲問。
蕭苓昭也是沈不住氣：“陛下敢說我進宮當伴讀，與你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趙致謙兩手一攤，果真是因為這事兒：“長泱的主意，真跟我沒關系。”
蕭苓昭擡起大圓朝他做了個鬼臉：“我才不信呢。”
趙致謙無奈一笑，這還真不是他的主意：“得了，跳進黃河也洗不了。”
蕭苓昭將頭轉過去，一時半會不想聽他講話。
他拿氣沖沖的蕭苓昭沒辦法：“你……這麽不想待在宮中嗎？我說過，不會勉強你，若是實在不想，我會讓你出宮。”
趙致歉說著要去提筆。
蕭苓昭見他要動真格，把大圓放下跟了上去，嬌滴滴道：“陛下不許寫。”
沒進宮前不去，是推辭；進宮了再出去，那就是被攆出去的，讓旁人聽了，豈不是大牙都要笑掉。
“我……我也沒說不做公主的伴讀。”
那人卻不想就此打住，在宣紙上落下一筆，壞笑著：“是嗎？”
“要是再把你留在宮中，說不定昭昭那天一急眼就要把我給吃了。”
他在暗中觀察著她的情緒。
蕭苓昭急匆匆上前握住他的手，將狼毫給抽出來：“我不想要陛下寫嘛。”
“我也沒說不想待在宮裏做公主的伴讀。”
“我……我只是以為是陛下命令的公主，畢竟我那天都畫成那樣了。”
兩人的手還握在一塊兒。
趙致謙寵溺地刮了下她鼻尖：“你還知道那天你畫成那樣。”
他又抽出一支狼毫：“罷了，昭昭既然還認為是我在背後搞得鬼，那你便回去吧，反正我給了你塊玉佩，想什麽來都成。”
他偷瞄她腰間，怎麽今日沒戴玉佩？
轉念又一想，這是在宮中，那玉佩會被旁人認出，姑娘連個名分都不肯給他，不戴也是正常的。
他又抽出了一支狼毫，多寫了一筆。
蕭苓昭著了急，怎麽這會就不聽了，眼疾手快地把他的那根狼毫也奪回，按著手，想都沒想就踮起腳尖在他臉龐親了一口：
“陛下，我不想你寫。”
“陛下，我相信了，伴讀的事跟你沒關系。”
趙致歉楞了一瞬，只覺臉龐一熱，周遭都是姑娘的香氣。
他深邃的眸子沈了又沈，直勾勾盯著蕭苓昭紅潤的唇。
很軟。
真的很軟。
要是能親一口，該是更軟。
他強壓下心中的那股欲望，故作輕松道：“嗯。太後操辦的。”
蕭苓昭一聽，只覺錯怪他了，還不分青紅皂白的與他鬧。
她有些不懂事兒了。
她滿心慚愧，拉著手指來回晃：“陛下不會一生氣就治我的罪吧。”
趙致謙嘆了口氣，手心包裹住她的手，整個過程極其流暢：“昭昭哪只眼睛看見我生氣了？”
蕭苓昭眼眸一亮：“陛下沒生氣。”
她一激動把他撲了個滿懷：“陛下真好。”
趙致謙驚愕瞧著懷中的姑娘，兩手懸在空中許久才僵硬地抱住她。
這還是蕭苓昭第一次，在如此清醒的情況下，主動與他親近。
他將人緊緊摟在懷裏，寬厚的手掌撫著他她的秀發。
他想將這滿頭秀發給拆開，散亂著，與白皙晶潤的皮膚相襯著。
定是極美。
他滾了下喉結，在她額上落下一吻：“所以你在顧慮什麽？”
蕭苓昭掙開他。
趙致謙怕她誤會，他又在逼她入宮，連忙解釋道：“公主選伴讀時，你百般不願被選上，是為何？”
蕭苓昭思量了幾秒，一開始的確是因為不想見他，但後來是因為要進宮住下，不能見爹娘，她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與爹娘分離過。
她省下前半部分理由，直接說另一個理由：“我是怕見不著爹娘。”
趙致謙拍了拍她肩膀：“昭昭不必為此憂心，你想見爹娘可是隨時，我允你，以一個帝王的身份的允許你，承諾你。”
一瞬間他似乎明白了，她為何百般抗拒進宮。
她與他不同，蕭苓昭是被她父母捧在手心上的孩子。
她有牽掛，有羈絆。
他們不同，他的世界裏只有她，可蕭苓昭的世界裏不止有他，還有所有愛她的親人。
按照宮規來，她定以為應允了他的話，便意味著要與她的親人後半生見不了幾面。
但在這皇宮裏，他就是規矩，所有的所有都可以為了她而改變。
他再次看著她的杏眸，一字一句道：“你隨時都可以見你爹娘，只要你想。”
他要她知道，帝王一諾千金，今日之承諾會永遠為她而生效。
“隨時，只要你人在宮中。”
蕭苓昭聽得一楞，懵楞點頭：“其實這次在宮中伴讀也沒多長時間，大概就只有半月。”
“中間要是見爹娘了，被其他人發現了，不太好。”
林曦肯定不會說她的閑話，蘇家小公子看著性格溫潤，該是不會在背後嚼她的舌根子，就是那劉序棠，每每瞧著她，都像是她欠她好多銀錢一般。
趙致謙苦笑一聲，蕭苓昭好像沒明白他的意思。
可他又不能直白地解釋，他答應過她，不再提讓她進宮的事兒。
大圓走到蕭苓昭腳邊，蹭了蹭她的衣角，蕭苓昭將小貓抱起：“陛下，大圓這幾日乖嗎？”
趙致謙摸下鼻尖，帶著幾分怨惱斜了大圓一眼：“挺乖的。”
他咬著牙，眼裏噙著意味不明的笑，掐著貓脖子。
昨日還不老實的踩了一腳墨，弄得奏折上全部都是腳印子。
蕭苓昭餵給它魚條，笑著道：“真乖。”她又對趙致謙表揚大圓道，“陛下不知道，大圓跟我在蕭府的時候特別乖，我讓它幹什麽它就幹什麽。”
“有一次，阿兄把從西城帶來的古籍讓我背，我不是很想背，就提前和大圓商量好，這小家夥就把腳丫子沾滿墨水，阿兄讓我背得那一頁，我就不用背了。”
趙致謙一聽給氣笑了，合著他這手不應該放在貓脖子上，該是放在姑娘的後頸上。
他臉一黑，不鹹不淡道：“原是跟你學的。”
蕭苓昭不解，兩眼疑惑向上瞧他。
“大圓把奏折糟蹋了，腳丫上踩著墨水，趁我休息時。”
蕭苓昭驚愕，輕輕拍了下它的腦袋，在它耳邊輕語：“大圓，你不能這樣做，你要是再這樣，以後我便不來看你了。”
蕭苓昭覺得腦袋上，有一道別有意味的眼神在盯著她。
她這是算是，暴露了自己是罪魁禍首了？
趙致謙雙手叉腰，一彎腰，湊到她臉前，壞笑著瞧著她。
大圓竟然還敢朝她撒嬌，這個臭貓害她不淺。
她心虛地沖趙致謙笑笑，眼疾手快把大圓塞到他懷裏，在他臉上輕啄一下：“陛下，我剛想起來還有事，先走了。”
趙致謙眼裏噙著笑，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真是叫人好生歡喜，像嘴裏含了塊沙糖桔，一咬滿是甜味兒。
他捏著大圓的脖子：“算你將功補過了。”
—————
這場瘟疫來得迅猛。
宮裏有不少下人都被感染，早期的癥狀便是發熱，嘔吐，惡心，到後期便是起皰疹，疼痛難忍。
死亡率極高，傳染率極高。
學堂裏最先中招的是劉序棠。
太醫主張把她隔離起來，下午時人就被送回了劉府。
“快，開糧倉，朝廷施粥。把所有患病的百姓都隔離到安濟坊。命令地方官員，封鎖城門，派衙役守著安濟坊，莫要讓這些已經患病的百姓偷偷跑出去。派一半太醫協助救助並分發藥品。”
趙致謙急匆匆命令蘇賀霖，安排好一切事宜後，就見王太醫等在殿外。
“何事？”他問王太醫。
王太醫也知蕭苓昭於陛下的重要性，不然不會大半夜叫著他，擺駕蕭府。
趙致謙又逼問他一遍，直覺不好：“是誰？”
王太醫全身發抖，重重跪在地上：“陛下……”
趙致謙踉蹌了下，常福祿忙上前扶住他。
不，不，不會的。
他的昭昭向來生龍活虎。
事關人命，王太醫不敢含糊，硬著頭皮道：“陛下……”
趙致歉打斷他，伸出手指指著他，眼下還留著兩片烏黑，聲音略顯沙啞：“帶朕去見她。”
“快！帶朕去見她！”
這一路是這般的漆黑，好似他的人生，兩輩子的人生。
無人關心，無人在乎。
上天好似偏偏看不慣他，每次在他以為要得到幸福時，就跟他開一個巨大的玩笑。
清冷明月懸在高空，他死死盯住。
月亮在他手裏溜走過一次，不，這次他一定要死死抓住她。
任何人，哪怕是上蒼，要跟他爭奪她，都不行。
眼看著陛下要進去，王太醫冒死攔住：“陛下，這天花極具有傳染性，況且蕭姑娘……蕭姑娘……”
趙致謙眼裏冒著紅血絲，額頭青筋暴起：“她怎麽了？”
常福祿跟著陛下這麽些年，從未見過陛下如此慌張。
王太醫再次跪下，冒著要被殺頭的罪，決絕道：“蕭姑娘全身皰疹化膿，就算神仙來了，怕也無力回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