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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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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陪著你

身後站了一個綠色人形仙人掌。

朦朧的光線從布料的縫隙間透進來,模糊的視線與濕熱的吐息裏,孟夏看清了江淮的輪廓。

被罩有一股洗衣液的淡香味,那是江淮今日才洗過的。她們隔著熟悉的香味,隔著一層又薄又軟的布料,掌心相貼,命運的紋路早已在她們二人之間埋下暗線。

江淮輕笑出聲,觸碰孟夏掌心的手輕攏起,不輕不重地撓過她的手心。

孟夏在平淡的幸福中後知後覺,笑了起來。

她以為江淮會不高興,會對她做的蠢事感到疲勞,但是都沒有,她溫柔地同自己笑作一團。

臥室的燈壞了。

在視線倏然變暗的最後一秒,孟夏急頭白臉地把被子成功裝反,被芯在被套裏扭曲成一個詭異的X形。

無法,她只能鉆進去。

一通擺弄,急得滿頭大汗,無頭蒼蠅般亂撓一通,最後成功把自己套被子裏。她覺得喊江淮過來會很沒面子,選擇難受地弓著腰,跪坐在被罩裏搗鼓好一會兒,但沒搗鼓出什麽名堂。

孟夏有一個毛病,羞於聽見自己的聲音。

小區老舊,住的也都是行將就木的人,這個點了,周遭寂靜,她要是嚎一嗓子,那和打鳴的公雞也沒什麽區別。

公雞很高傲,挪動著被子,一路磕磕碰碰,艱難地移到江淮身邊。

江淮是該感嘆孟夏憨乎乎的,還是該感嘆幸虧她們買的被罩質量不好,扒著布料看,透光效果一流,孟夏才沒能摔著碰著。

她耐心地把孟夏從被套裏解救出來,輕輕撫平她亂蓬蓬的雞窩頭,溫柔地笑著說:“你搞不定的事情可以隨時喊我,在能力範圍內,我都可以為你解決。”

“不用不好意思,也不要感到拘謹。這裏是我們兩個共同的家。”

“孟夏,我一直會是你的家人。”

“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孟夏楞在燭黃的光暈裏盯著江淮笑,這個時候的江淮和在學校時不一樣。她像是久困在密不透風的鐵皮盒裏的枝芽,終於得到了明媚的陽光和清爽的春風,得到了肆意舒展的空間。這樣的江淮溫和而有力量,不是那樣的死氣沈沈,黯淡無光。

如果江淮幸福一點就好了。

“嗯。”

孟夏嗓音悶悶的,像暴雨來臨前悶熱的水汽沈沈的天。她埋在江淮胸口,暗自下誓,她會好好學習,掙很多錢,金枝玉葉地愛著江淮,為她遮風擋雨。

“江淮。”

“我……”孟夏與偏眸看她的江淮對視,話臨到跟前,轉了彎兒:“我會一直陪著你。”

“孟夏,我也會一直陪著你。”

江淮不知道她為什麽會突然說這句話,但她下意識認為,孟夏需要她的答案。

楊柳籠了一件遙看近卻無的綠紗時,春風便悄然軟了枝頭。綠化帶裏的土壤也變成了水潤的深黑色,萬物萌發,又是一年春天。

這條熟悉的南江路,她們已經共同走了很多年。

“她們的校服好像芋泥蛋糕的配色。”孟夏瞧著遠遠走過來的小學生,彎了眼睫。

江淮垂眸落在孟夏的藍色沖鋒衣上,淡淡說了一句:“那你是藍莓小蛋糕。”

“你是巧克力蛋糕。”

江淮今日穿了一件黑色的沖鋒衣,和孟夏的是同一個牌子不同尺碼。

當時店裏搞活動,第二件半價。優惠力度是江淮從來沒見過的。她那幾天剛得到的工資換算成了兩件保暖的沖鋒衣。

她們二人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對方買的,愛意往往藏在最平常樸素的關懷與細節裏。

落雨了會擔心你有沒有帶傘,天冷了會憂心你的衣服暖不暖,到點了會記掛你有沒有按時吃飯……種種細節,掰著手指頭數,是數不過來的。因為愛意本身就是沒有標價與邊界的。

去年的冬天,江淮總是要幹很多份工,晚上回來的時間比往常晚了兩個小時。孟夏默默觀察了她很久,卻沒發現什麽異常。她不知道江淮需要什麽,自己也拼命地打工,想著替她分擔一點。

孟夏是江淮帶大的,兩個人在某些方面很相像,都是一樣的憋,一樣的倔。

兩頭沈默的驢,埋頭拉磨許久。

她們都怕自己不能成為對方的退路。

孟夏怕自己手裏沒有江淮想要的。

江淮怕自己沒有愛護孟夏的能力。

一臺嶄新的筆記本電腦出現在書桌上時,孟夏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原來,江淮之所以那麽賣力地打工,只是為了攢錢給她買一臺電腦。

她最怕成為江淮的負擔,怕成為累贅,也怕壓在江淮肩頭的擔子有自己放上去的一份。

因為她清楚,有她們今天的生活是因為江淮獨自一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負重前行。

初中搬出來住,雖然不用為學費發愁,但是想要活下去,還需要一些雜七雜八的生活用品,不做飯不知柴米油鹽貴。

之前江淮的生物學父母還會隔三岔五地漏點生活費給她。等她12歲之後,那是徹底“撒手人寰”了。

孟夏本來就比江淮小了將近三歲,江淮出去打黑工都沒人要,更別提她這種青少年時期的小丫頭。

在孟夏沒活幹的那段時間,她們二人吃穿用度的消費都壓在江淮一個人身上。

江淮日子過得再艱難,褲腰勒得再緊,都不會讓孟夏緊巴半分,也從不在她面前抱怨半句。

在江淮寬大溫暖的羽翼下,孟夏被保護得全然不知。

她不知道江淮的日子過得連衛生巾都要算著用,她不知道江淮在無數個夜晚焦慮地徹夜難眠,她不知道江淮破舊的手機裏存滿了各路電話號碼。

孤僻的、好面子的江淮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遭了很多很多白眼。

她從來只告訴自己,她的父母給她打了錢。如果不是一次偶然,孟夏永遠不會窺見江淮偽裝的體面下疲憊的身心。

江淮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癖好——喜歡爬行。

這件事太小眾,而且她這種死要面子活受罪尊嚴大於天地的人絕對不會宣之於口。

她只是在孟夏不在家的時候,躺在地上到處亂爬,有時候平躺著蛄蛹,有時候側躺著弓身。

枯燥老舊的地板是江淮給自己想象的大海。她就在無邊無際的大海裏自由遨游,有時候也會撞上礁石——桌凳。

一聲悶響,頭抵上黃木桌腿,江淮早已習以為常,熟練地改變航道,接著揚帆起航。她時常想,退七億年講,她為什麽不能是一只草履蟲,只用待在培養基裏等著吃牛肉膏和蛋白腖就好了。搶不到就狂甩纖毛,也不會有什麽事發生。

可惜不能,她要養孟夏。

孟夏提前回來了,這是江淮沒料到的。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擡眸定定地看著眼前不該出現的人。

怎麽辦,好想戳瞎她。

江淮尷尬得面無表情,孟夏訝然得不知作何反應。

兩人一坐一站,倒映在對方的虹膜中。

孟夏朝江淮伸手,江淮把手遞給她,溫熱的掌心與自己相握的那一刻,孟夏的力量順著她的經脈流入她的身體。

單薄的女孩長勢漸顯,內裏的骨骼比以往要強壯。

江淮驚訝地擡眸,卻撞見孟夏淚流滿面。

她說:“江淮,我真該死。”

江淮登時就惱了,委屈又怨怒,揚起的手擡起又落,最後把孟夏攬在懷裏,氣憤地警告她:“再說這種話,我就打死你。”

孟夏的淚又熱又燙,灼燒皮肉,烙入骨骼。

她埋在江淮肩頭哭成淚人,眼淚糊了滿臉。

過往種種浮現在眼前,模糊又刺痛。

“你為什麽喜歡趴著睡?”

“因為這樣我就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條狗,狗不用幹活,它只用每天想想自己要去哪裏曬太陽。想到這些我就會很放松,睡眠質量就好一些,不會影響明天要做的事情。”

……

屋裏的陳設有些年頭了,這張床終於在一個寧靜的深夜不堪重負地斷了條腿。

“嘎吱——轟隆——咚——”

孟夏從可怖的震感與失重感交織的恐懼中猛然驚醒。她心有餘悸地坐直身體,漆黑的眼眸瞪著,亮得嚇人,同額頭的汗珠一樣亮。她半張著嫣紅的嘴急促呼吸,扭頭看向一旁的江淮,她所在空間是傾斜的,江淮要陷進裂縫。

孟夏應激地抓住江淮的手臂,想要把她撈起來,這人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怎麽了?”

懵了的孟夏反應好一會兒,聲音又軟又帶著些討好:“床塌了。”

江淮倒是淡定,替她蓋了蓋被子,平靜地開口:“沒事,這樣也可以睡,有一種站著睡的感覺,像馬一樣。”

那個時候的江淮,周身隱匿著淡淡的平靜瘋感,冷不丁幽默一下,冷不丁刺你一下。

因為她被艱難的環境折磨出的性格,總是帶著點有趣的刻薄與漠然的審視,孟夏忽略了她的痛苦。

如果生活真的幸福無壓,沒有人會頻繁地突然不正常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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