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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河山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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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河山現

厲嵐學會騎摩托車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到山裏走親戚。

次日一早,他載著托諸葛園從縣城采買的鄉村居民喜聞樂見的禮品,帶著父親段世美給他的信,開著導航進山了。

才到村口,就有學生和認識他的家長熱情地把他領到大姑家門口。

之後,厲嵐在一眾看熱鬧村民的見證下,開始了認親之旅。

厲嵐的大姑是典型的農村婦女,年紀比父親大不了幾歲,因為生活環境大相徑庭,看起來比父親老了一個輩分。

她聽到響動迎出來時,厲嵐差點以為她是自己的奶奶,也虧得他因為有些緊張及所謂的“近鄉情怯”,隱忍並遲疑了那麽一下,才沒喊錯人。

厲嵐的真奶奶錯後十來步,一眼看上去,是個健康爽朗的老太太。

母女二人初見厲嵐,面上難掩激動,卻不著急跟他說話,而是用方言交流起來。

厲嵐的大姑一只手扶著老太太,另一只手指著厲嵐:“阿媽!嵐小,嵐小是!來了他。”

奶奶自打見著厲嵐,一雙眼睛裏便什麽都容不下,直勾勾地盯著厲嵐看,高興得隨時要掉下眼淚來,嘴裏重覆說著,“嵐小,嵐小……”

要不說厲嵐有語言天賦呢,方言裏的“嵐”和“小”跟普通話的“小嵐”發音沒有半點相似之處,但厲嵐就是秒懂。

另外,托嘗羌的福,也即初來乍到時,嘗羌就對他進行當地方言的句式科普,兩人還就“愛”和“喜歡”鬧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小別扭,這也使得厲嵐格外關註這邊方言頗為清奇的語序和敘事邏輯。

緊接著,厲嵐就聽到大姑說,“嵐小樣貌,世美像,多多的。”

奶奶聽了直點頭,“像,像,多多的。嵐小好看,樣俊俊的,可愛多。”

圍觀的人也紛紛加入議論,什麽“兒世美”,“樣俊厲害”,“大這麽了”,“一八幾高”……

厲嵐覺得再任由大家這麽自由發揮下去,只會延長自己作為一只臨時性動物園動物被觀賞的時長,便果斷上前兩步,握住奶奶的手,用略顯生澀但發音準確的方言說道,“奶奶,姑大,嵐小我是,來看兩個你們。”

厲嵐這句方言猶如平地起驚雷,直接將現場炸出一陣短暫的靜默。

在厲嵐等奶奶和大姑對自己的話做出回應的間隙,人群裏傳來一個洪亮稚氣的聲音,“厲老師會說方言,厲老師好厲害!”

厲嵐轉頭去找那個用普通話誇自己的小男孩,雖然印象不深,但可以肯定在學校裏見過,便友善地沖他點頭笑了笑,並沒有意識到這句誇獎有什麽不妥。

然而,此話一出,厲嵐便聽到有人低聲議論,他能迅速分辨並聽懂的就有:“不段姓?”“世美上門。”“讀出去,倒插門。”“不得意。”“……”

厲嵐見奶奶和大姑對這些議論表現淡然,沒有爭辯的意思,只是趁機把他拉進裏屋。

不過是隔了半個院子,一道房門,那些聲音卻仿佛被隔絕在很遠的地方,不過一會,村民們便自行散去。

等到厲嵐在桌邊坐下,大姑拿過一旁的老式保暖竹編水壺,給厲嵐倒了一碗喝的。

不出厲嵐所料,水壺裏裝的不是開水或茶水,而是煮得很稀的黃澄澄的玉米粥。

他之前到村裏來家訪,幫村民幹農活,大家招呼他喝的也是這個,口感綿軟,帶點芬芳,比開水和茶水好喝多了。

厲嵐端起碗,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把奶奶高興壞了。

她先是對厲嵐說了一句“嵐小喝得”,接著又對厲嵐的大姑重覆一遍,“嵐小喝得。”

那高興勁兒,好像厲嵐是個狂飲江湖酒的俠客。

看大姑接著要給自己滿上一碗,厲嵐趕緊出手阻止,還是用方言說道,“姑大,夠喝,可以。”

厲嵐的爺爺早早去世,是奶奶撐起這個家。家裏同輩分的孩子年紀都比厲嵐大,本身足夠努力,又得父親多年照拂,全都考出去了。

奶奶上了年紀以後,便由大姑接到家裏照顧。如今村裏生活條件雖然比不上城裏,但這個家裏的日子看著還過得去。

這親,厲嵐原本可以不認,畢竟20多年來雙方沒有任何交集。

眼下既然有這個機緣,和有血源關系的家人坐在一起,那份天然的親近,在談笑間,有如平靜心湖上蕩起的溫柔漣漪,具有撫慰人心的力量。

對於在自己成長過程中從未給過父愛而極其不合格的父親,厲嵐內心真正想要達成的不是原諒而是諒解,以悲憫之心,設身處地地去理解他的處境,從而解開盤繞自己多年的心結。

聊天期間,厲嵐說放暑假時想帶奶奶和大姑到離園住些日子,好讓自己盡盡孝心,此話一出,對面的母女倆齊齊擺手,仿佛進城是件十分恐怖的事,一問才知道是怕暈車。

厲嵐見過暈車的人坐車時死去活來的受罪模樣,也就不再執著於帶她們去城裏享所謂的福,最後約定每月抽空進山來看她們一次。

探親回來,休整一日,轉天便開學了,厲嵐也便全身心地投入新學期的忙碌。

又一個晚自習,厲嵐坐在後排邊改作業邊盯梢,看到最佳八卦拍檔蒙德和陸鮮枝又在悄悄傳本子說小話。

厲嵐再次突襲成功。

這次兩人聊的是厲嵐完全看不懂的鄉村鄰裏八卦。

厲嵐拿著本子,突然福至心靈,往前翻了那麽幾頁。

當厲嵐看到他想看的,只覺心臟瞬間被人突然用力捏了一把又松開,那種抽搐的疼讓人興奮,外加喘不上氣。

蒙德:你說老嘗和老厲是什麽關系?

陸鮮枝:喜歡和被喜歡的關系。

蒙德:怎麽看出來的?誰喜歡誰?

陸鮮枝:看眼神啊,老嘗喜歡老厲。

蒙德:老厲不喜歡老嘗嗎?

陸鮮枝:說不準,看以後發展吧。

後面緊跟著嘗羌瀟灑俊逸的小楷批註:

“陸先知同學,恭喜你,答對了。”

“蒙德,男孩子別那麽八卦。”

厲嵐在目光在這八個句子上快速而反覆地瀏覽,很想在後面批上一句:“先知,蒙德,老厲不負你倆所望,也喜歡老嘗。”

陸鮮枝和蒙德在厲嵐陰晴難以琢磨的表情中,瑟瑟發抖地等待了好一會。

厲嵐稍微調整了一下呼吸,舉著手裏的本子對先知女孩和八卦男孩作出最終判決,“屢教不改,這個本子,我沒收了。”

之後,厲嵐在兩個半大孩子的低聲哀嘆中,像珍藏一封珍貴的情書那樣,將這個小小的本子夾進厚厚的教案裏。

課餘時間,厲嵐開了手語興趣班,首要目的當然是教會諸葛園使用標準、規範的手語進行表達,其次,也讓感興趣,願意跟著學的老師和同學掌握一項語言表達技能。

雖然這項技能一時間體現不出具體而明顯的用處來,但技多不壓身,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派上用場了。

所以,厲嵐每次上課,除了諸葛園全程在場,其他老師同學只要沒有緊要事而實在脫不開身的都會來聽課,操場上坐著的一群人將厲嵐圍在中間,教學規模和形式跟雅安教興趣美術時差不多。

厲嵐的課上得很有成效,因為全校師生基本都掌握了手語,諸葛園作為這門課程的最大受益者,順利將自己從隨身攜帶筆記本和手寫的習慣中摘離出來,遇著人比劃比劃就能把意思表達清楚,真正實現了由內而外地“減負”。

等到天氣回暖,厲嵐每天都會騎上摩托,繞到從宿舍後窗就能看到的那處水潭去游泳。

他有時會靠在石壁上,看著天邊的晚霞發呆,順帶著思考一下人生的意義,偶爾也品嘗一番思念的滋味。

因為一直有正經事情忙,厲嵐在黃葉嶺的第二個學期,時間過得竟然比他料想的還要快一些。

厲嵐在黃葉嶺學校執教的第一個學年就這樣結束了。

放假前一天,他照例收到學生和家長送來的禮物,內容跟寒假時差不多,即,有動有靜,有土產也有活物。

這次厲嵐學乖了,他把這些禮品送到大姑家,也免得那些袖珍可愛的動植物朋友跟著他一路奔波折騰。

另外,這其實也是無奈之舉,他的車這次回去實在不好裝這些。

厲嵐要帶趙小米和她的幾個同班同學到離園玩,一是慶祝畢業,二來也想借此讓離園顯得熱鬧些,讓秋伯有事情忙。

這個暑假初中畢業的趙小米如願以償地拿到畢業證。

厲嵐早就料定趙小米的酒鬼父親不可能繼續供她讀書,因此,跟嘗羌把趙小米從家帶回學校上學之後,厲嵐專門找她聊了一次,答應只要她能考上中專或高中,自己一定會資助她把後面三年書讀完。

趙小米很是爭氣,原本成績一般,經過一年的苦學,加上厲嵐的課外輔導,她的中考分數可以進縣裏的重點高中,這對趙小米和厲嵐來說都是大喜事一樁。

此外,厲嵐還趕上一件高興的事兒,那就是,小方山明顯長個了。

小方山因為要留在家裏照顧父母,不能跟幾人同行,次日一早,特意下山來告別。

厲嵐跟小方山向來親近,感情介於師徒和親人之間。

這次,小方山抱著他說:“厲老師,我會想你的。”頭頂已經到他心口的位置,再一聯想初見時,那麽瘦的一小只,這都是堅持不懈執行雞蛋牛奶加強餐的結果。

厲嵐因此格外高興。

畢竟,投入獲得回報,期盼就有結果,換了誰都會高興吧。

不像等待。

厲嵐把頭枕在懷中女孩的小腦袋上,溫柔地說了一句:“我也想你,開學再見。”

等到兩人分開,早已等在一旁的諸葛園便將捧著的綠植放到小方山手上,跟厲嵐來了個有力而痛快的擁抱告別禮。

之後,三人的目光聚集在方山手中的那盆綠植上。

厲嵐想過這次把它帶回離園照看,開學再帶回來,又擔心萬一水土不服,長不好了或不幸死掉,嘗羌留給他的為數不多的物件,就又少了一樣……

他不敢冒險。

就這樣過了一會,諸葛園拍拍他,沖他比劃了幾個手勢,肢體語言分別是:長發,趕路,相見。

方山也仰頭看他,語氣無比堅定,“嘗老師會回來的。”

原本諸葛園的手勢就惹得厲嵐心裏百般滋味,小方山這話更是弄得厲嵐鼻子一酸。

他可不想在兩個小孩子面前抹眼淚,趕緊沖二人擺了擺手,朝裝了幾個學生的車子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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