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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河山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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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河山現

諸葛園身有殘疾,沒有更好、更踏實的去處,把從小長大的,最為熟悉的學校視為安身之所。而男生女相,沒有世俗情欲的秋伯,認為自己有心理殘疾,離園是最好的容身之所。

他們哪都不想去,也沒有多麽遠大的理想,更不會好高騖遠地去追尋自己夠不著的,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只想呆在一個讓自己心安的地方,並且願意窮畢生之力,回報、效忠這個“故鄉”。

這也是為什麽厲嵐覺得諸葛園是自己人,生出一份天然親近的緣由。

最終,諸葛校長用積攢了大半輩子的人品,為養子謀到了眼下這份廚工的差事,沒錯,帶編制的。

對於喜愛熱鬧、不安現狀的人而言,穩定可能是束縛。但對於像諸葛園這樣安分守己,耐得住寂寞的人,穩定就是定心丸兼定海神針。

諸葛校長退休離校之後,諸葛園便一個人住在諸葛校長之前的宿舍裏,也就是他長大的家。

諸葛園除了幹好廚工這一本職工作,學校裏的其他活兒,只要他能幹的,全都幹了。

比如,即使是夏天,只要有女生住校,廚房裏那口專門用來燒洗澡水的大鍋,諸葛園每天傍晚都會註水、生火,供女孩們取用。

有些女孩力氣小,提不動大水桶,他會幫忙提到女生浴室門口。

如果他忙著看火、炒菜,一時間騰不出手來,就會站在廚房門口,沖操場上正在打球或看熱鬧的男同學一邊“啊啦啊啦”地喊著一邊招手,很快就有人笑著跑過來,提了滿滿一桶水往女生浴室的方向奔去。

不止男同學,放學後常在操場上打籃球的厲嵐,前前後後也幫著提了十多回水。

跟女孩子四季洗熱水澡不同,這裏的男孩子則四季都洗冷水澡。

厲嵐當然沒有在澡房唱歌和鬼喊的習慣,中秋過後,他常常在隔壁某個認識或不認識的男孩慘烈的哀嚎中,在日漸冰涼的水註下,打著哆嗦完成每日的“洗澡大業”。

他不是吃不得苦,但也覺得沒必要沒苦硬吃,他想網購幾臺熱水器,熱水器和後續的電費他都可以承擔,之所以猶豫不決,最大的糾結點在於他做這件事可能會給自己引來某些揣測或麻煩。

比如,來支教的老師到底吃不得苦,這還不到一個學期呢,熱水器都裝上了,看樣子能不能待滿三年還得另說……

山區學校雖然人際簡單,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明明做了一件利人、利己的好事,結果卻不一定好。

他之所以到山區來,本就是為了躲清靜。

於是,厲嵐又想通過以秋伯的名義捐贈熱水器的辦法“曲線救國”,然而,還沒等他付諸行動,在一次澡後,先迎來一場高燒。

厲嵐每次發燒身體都難受得要死要活的,必須走完高燒加重感冒兩大流程,這場生病儀式才算結束。

為了避免分神應對過多的關心,厲嵐請了三天事假,先在宿舍床上生無可戀地躺了30多個小時,熬過最痛苦的高燒反覆周期,之後又用30多個小時來對抗接踵而來的重感冒。

這期間,厲嵐還不忘把銀杏鎖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到枕邊。

他直覺這銀杏吊墜只會對超自然類的現象有反應,像他這種發燒感冒的自然病癥,除非他下一秒就會死掉,並在和死神的交鋒中觸發它的某個感應點,不然原主人是很難發現新主人此刻正處於不適狀態的。

可是,如果自己長時間不把銀杏鎖戴在身上,萬一它承載著某種類似於監控攝像頭的心理感應功能,那自己極力粉飾的太平,不是露餡了嗎?

這成了厲嵐身處病痛折磨要操心的頭等大事,於是,他每次從昏睡中蘇醒過來,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那枚銀杏吊墜,如果它掛在自己的脖子上,他便把它取下來放一旁,如果不在脖子上,他又會摸過來戴在脖子上……

到後來,他每次做這件事情時,都因為自己傻乎乎的欲蓋彌彰而忍不住發笑。

好多次,他將銀杏鎖握在掌心,想給嘗羌發一條信息,但每次心念一起,又被他生生掐滅。

他知道只要幾個字,嘗羌就會丟下一切朝他奔來,事無巨細地照顧他。

可是,那之後呢?

什麽都給不了也給不出的他,無非又多欠嘗羌一個人情。

於是,這個事無巨細照顧厲病號的任務,最終落到“自己人”諸葛園頭上。

諸葛園為厲嵐端水餵藥,一日三餐親自送到病榻前,並且完美地保護了厲老師生病但不想讓人知道的隱私。

和諸葛園在學生上課時間前來照顧病號一樣,厲嵐外出洗漱和上衛生間,也都避開課間和上下學時段。

負責打探消息的陸鮮枝和蒙德一無所獲,全班同學都以為厲老師請假外出了。

別人大概想象不出來,一個高燒能把人折磨成什麽樣,諸葛園可是親眼看到厲嵐是怎麽在床上度日如年,數著秒針熬時間的。

所以,等到厲嵐病情緩解,準備將自己收拾一番,去給學生上課時,諸葛園說什麽也不肯讓他洗冷水澡了。

於是,厲嵐來到黃葉嶺學校後的第一個熱水澡,是在諸葛園家裏一只來歷不明的大塑料桶中完成的。

那白色不透明塑料桶有著銅鼓一般圓圓的肚子,高度和直徑目測都在1米5左右,裏面裝了一半多的熱水,正冒著誘人的溫熱白氣。

要進到浴桶,厲嵐要先踩著一只塑料凳子跨過桶壁,裏面有一只一樣的塑料凳子等著接應他……

厲嵐就這樣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個熱水澡。

等到他躺回床上,準備在睡前例行公事地看一眼手機時,發現嘗羌發來的一條信息,發送時間是半小時前。

嘗羌:“你這幾天不舒服嗎?”

厲嵐看著對話框,正想著他怎麽會知道,第二條信息發了過來。

嘗羌:“直覺。”

厲嵐沒辦法,只能回信息:“就是簡單發了個燒,感了個冒,已經好透了。”

嘗羌:“生病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這質問的語氣,讓厲嵐一時無言以對,他本就有些窩火,拼命遮遮掩掩,結果還是讓某人憑著“直覺”逮了個正著,更可氣的是,自己還老老實實地不打自招了……

厲嵐牛頭不對馬嘴地回了一句:“嘗老師這麽清閑嗎?”

嘗羌:“我要是整天閑著沒事,會等你病好了才知情?”

厲嵐感覺自己要是再說下去,兩人極有可能會用“微信對話體”吵一個莫名其妙的架,正想把手機丟到一旁睡大覺,新信息進來了。

嘗羌:“對不起,我錯了。”

厲嵐很想順手回一句“錯哪兒了”,想想又覺得這樣一來一往很像情侶鬧別扭,索性不回信息,也不看手機了。

第二天一早,厲嵐醒來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機,聊天頁面最後顯示的還是嘗羌那句:“對不起,我錯了。”

厲嵐輕輕嘆了一口氣,起床準備去洗漱,剛一打開宿舍門,就看到門邊醒目位置上放了一只家用的老式熱水瓶,不用想也知道是諸葛園放的。

於是,厲嵐在一群冷水洗漱的男生中,頗為羞赧地用熱水刷牙、洗臉。

等到上完上午的兩節語文,兩節英語,厲嵐從教室走出來,一眼就看到操場上站著的一人一馬。

雅安仍舊梳著她那標準的露額高馬尾發型,換了一身跟上次同款不同色的濃綠素裳。

厲嵐由此推測,黑駿馬,高馬尾,同款深色高飽和度的素裳是她必備的出門三件套。

雅安一只手牽著馬繩,正因為思考著什麽而楞神,大概是感受到了厲嵐的目光,擡頭朝他的方向看來。

兩人的目光隔空那麽一碰,雅安立刻露出一個笑臉,沖厲嵐狂招手。

厲嵐一邊下樓一邊忍不住笑,沒有上課任務的雅安老師突然出現,必定是奉了“王命”上山。

厲嵐想起前些天在活林時,嘗羌說除了死林和活林,黃葉嶺還有一片專門用於祭祀的祭林。

厲嵐預感雅安一會要帶他去祭林。

果然,才一碰面,雅安就說:“王讓我帶你去祭林看看,會騎馬嗎?”

厲嵐當然會騎馬,哪個男孩子還沒個將軍夢、英雄夢呢?

只是他的騎馬技術是在俱樂部裏學、練的,在專門的馬道上跑跑還可以,完全沒有在荒山野嶺實戰的經驗。

而且,眼下只有一匹馬……

雅安等了一會,沒等來厲嵐的回答,倒也沒有不高興或不耐煩,只是有些無奈地問道,“到底會不會啊?”

“會騎,但,可能,騎得不好。”厲嵐說著看向雅安的黑駿馬,“只有,一匹。”

前主持人厲嵐怎麽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說話會磕巴到這種地步。

雅安聽了一笑,露出一口整齊漂亮的牙齒,然後她將左手拇指和中指抵在唇邊,吹了一串清亮的口哨……

隨即,一匹金棕色的駿馬從操場盡頭的坡底跑上來,它出現的那一刻,有一種憑空出現的既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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