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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空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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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空寂谷

厲嵐開著越野車趕了一天路,臨近傍晚,距離目的地還有30公裏,目之所及都是一片柔紅色的暖光,把茂盛到顯得肥美壯碩的植被和靜靜流淌的河水照得亮瑩瑩。

他順著導航提示,在一個岔路口左拐,駛入一段下坡的環山公路,路面還算平整開闊,就是彎道特別多,要不是坐在駕駛座上,厲嵐估計要被一個接一個的大轉彎搞吐。

他就這樣轉著山往下走,直到駛入低窪處的谷地,厲嵐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走錯路了。

此前導航也有指錯路的時候,但他沒想到,今天一路順風順水地過來,臨近目的地,它抽了個瘋,把他導到一個深谷裏。

恍然間想起,之前岔路口處右側的那條崎嶇小道,行車方向是朝上的,坡上立有一塊粗糙破舊的指示牌,仔細回想牌子上的幾個字,應該就是“黃葉嶺”。

但凡腦子清晰一點,或者眼力好點,都不會鬼使神差地往這山谷裏鉆。

厲嵐坐在車裏,看著窗外漸漸隱沒的天光,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這個山谷的大致樣貌,它就隱去了真容。

原本就潮濕的空氣,在天黑的一瞬,仿佛接受到了某種指令,突然變得陰冷起來,不論是呼吸還是身上,都能明顯感覺到一陣寒意。

厲嵐先是頭皮發麻,隨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緊接著連打三個噴嚏。

他雖然不是多少強壯的體格,但也不至於這麽嬌氣,屬於夏天怕熱,冬天不太怕冷的體質。不是自身的原因,所以第一時間覺得這山谷有些邪氣。

厲嵐打開車燈,看到前邊有一處可以調頭的地方,正要發動車子往前走,前幾分鐘還好好的車,竟然,不會動了!

他不甘心地又試了幾次,看來這車是真的拋錨了,而作為一個典型的文科生,他完全搞不清車子的故障出在哪。

從拿到駕照開始,開了幾年車,還是第一次碰到車子出問題的情況。

他是一個謹慎的人,出發之前,選了這輛長途越野性能很好的車,送去做了全面檢查和保養,他堅信就算不檢查不保養,這輛車也不會出狀況。

好吧,既然有幸遇上這麽些巧合的意外,他只能打求助電話了。

接連幾個電話都撥不出去,一看,之前還滿格的信號,一格都不剩了。

好!很好!

這山谷想要留他作客。既然主人這麽熱情,他也不好拂了這份好意。

行李被秋伯打理得面面俱到,井井有條。

衣,四季行頭都分門別類地裝在半透明的磨砂塑料四方箱裏,並貼了便簽,包括睡衣、拖鞋。

食,蓄滿電的煮水器,礦泉水,茶葉,豪華自熱米飯和方便面應有盡有,配套有折疊簡易桌椅。

住,車後座靠背放下就是一張床,雖然得委屈著點大長腿,但出門在外能有張床,有個暖被窩就很不錯了。

行,至於行,他只是暫時被困在這裏,天總會亮的,總能找到信號,總會有人幫他把車拖出去。

至於傳說中的妖魔鬼怪,他是不怕的,從小就不怕,雖然沒遇到過,但他覺得這些東西沒有人可怕。

若說這個時候他怕遇到什麽,他還真怕黑暗中突然沖出一兩個山賊、亡命徒之類的,肩負鋌而走險、謀財害命重任的同類,以及兇猛的肉食性動物。

不過,應該不會這麽巧吧?畢竟他今天的倒黴額度應該已經用完甚至超額了……

厲嵐吃過簡單的晚飯,還頗為悠閑地泡了一壺茶消食,換上睡衣、拖鞋,擡著漱口杯刷牙的時候,身後傳來了非自然的動靜,他回頭一看,一個男人,正頂著一張警惕兼疑惑表情的臉向他走來。

不,不止一個,後面黑暗處又冒出來一個。

相較於打頭陣的那位面部表情頗為豐富,後面那個就顯得淡定從容多了。

大概是因為他牽著一條大狗,哦,不,是一只狼狗,看它那單純的會吃人的神色,或許應該把“狗”字去掉。

兩個山賊,一頭肉食性動物。還真是巧了。

厲嵐本想用袖子直接擦掉滿嘴的牙膏沫子,殘存的理智告訴他這樣做有點臟。

萬一來者是友非敵,一會他還得因為潔癖換件睡衣,他的睡衣雖然都是同款,但一套一個顏色,只換上衣就配不成套了,至於整套地換,褲子幹幹凈凈的,不能被上衣牽連生生受了這無妄之災,他雖然帶了一個便捷式洗衣機,但山區洗衣服大概不那麽方便……

不論哪個選項,強迫者患者都有點受不了。

厲嵐就這樣在“大敵當前”的境況下,做著劇烈的思想鬥爭。

之後他似是靈光乍現,想起一側肩頭上攀著一條毛巾,便隨手扯過來擦掉嘴上的泡沫,正要開口說話,又突然想起什麽,對著來人和狼做了一個“請稍等”的手勢,便毅然決然地轉過身去,三兩口把杯子裏的水漱完,擦了嘴和手,這才上前兩步,伸出右手,欲同走在前邊的那人握個手。

那人大概是被他這一套舉動弄得有點蒙,一時楞在原地不知如何回應,直到站在他身後一米處的狼主人低聲提醒一句,“別發楞了,趕緊跟客人握手。”

厲嵐終於握上了這頗為遲鈍的熱血男兒的一只手,禮貌地搖了兩下便放下了,之後他正要上前兩步,同後面的狼主人握手。

對方會意,往前跨了一大步,不僅面帶微笑地主動同厲嵐握了手,還率先打了招呼:“你好,遠方的客人。”

完成社交禮節,厲嵐收回自己的右手,“你們好,我迷路了,不幸的是,車子還拋錨了,手機也打不通,只能在這山谷借宿一宿,你們是這山谷的居住吧?打擾了,天一亮我就想辦法離開。”

狼主人正要說什麽,旁邊那個有點楞的熱血男兒突然興奮地搶答道,“這就叫‘屋漏偏逢連夜雨,船破又遇頂頭風’!”說著還轉頭極其得意地看了狼主人一眼,邀功似的。

厲嵐心道,瞎高興什麽,敢情迷路的不是你,車壞的也不是你,面上卻是一派遇事不亂的雲淡風輕。

狼主人被他這樣一打岔,原本想說什麽估計是忘了,頓了頓,才又說道,“厲嵐?真的是你?我看支教名單時,想著不可能那麽巧吧——”

厲嵐沒想到這荒郊野外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竟然認識自己,一時無語,等等,他說,支教名單?

好吧,且不管對面二人一狼什麽來頭,至少能保證自己性命無憂了,厲嵐放松了下來,有了攀談的興致,笑著說道,“正式認識一下,我叫厲嵐,嚴厲的厲,山風嵐。”

狼主人正要自我介紹,有點楞的熱血男兒再次激動搶答:“嚴厲的山風!我叫起雲,就是雲朵升起來的那個意思,字也是那兩個字,說起來我倆還有點‘沾親帶故’,都是會動的‘自然現象’。”

有點楞的熱血男兒,哦,現在知道他叫起雲了,起雲說著再次轉頭看向一旁的狼主人,眼神裏帶著濃濃的我要雙倍表揚的邀功請賞和自鳴得意。

厲嵐心道,這要換了自己,兩次被打斷,還不得炸,然而,當他借著戶外照明燈不甚明亮的光看著狼主人時,發現他眼裏滿是讚賞!

或許起雲以前是個傻子,好不容易學會了漢語這門高深的語言的只言片語……如此一想,一切就都有理有據、情有可原了。

狼主人用厲嵐聽不懂的方言,或者說是古語對起雲說了什麽,起雲便對著狼一招手,一人一狼徑直往來時方向走去。

身邊沒了狼的狼主人終於有機會介紹自己,“我叫嘗羌,嘗試的嘗,羌族的羌。”

“嘗、羌,”這個名字聽著十分耳熟,厲嵐嘴上輕聲念著,突然恍然大悟,“最後一任古滇國國王,漢武帝賜滇王金印的嘗羌?”

嘗羌淡淡地笑了一下,點頭說道,“我和他同名同姓。”

厲嵐在省電視臺工作時負責兩檔欄目,都是出鏡主持人,一個是正兒八經的新聞播報,另一個是可以充分展現主持人魅力,也可以理解為可適當耍帥的文化欄目——《古今人文地理》。

《古滇王國》是他離職前做的最後一期節目,那期文案寫得很出彩,厲嵐覺得只要稍微調動一下記憶,幾乎可以背誦出來。

“根據文獻記載和考古發現,古滇王國在雲南歷史上,大約存在了一百七十年,出現於戰國後期,消失於漢武帝時期。”

“從文獻中得知,公元前109年,漢武帝出兵征討雲南,古滇王嘗羌拱手降漢,接受漢武帝賜予的滇王金印,古滇國正式歸入漢朝版圖,此後滇王和滇民去向成謎……”

這些句子從厲嵐的腦海裏飄過,最後他抓住了重點,公元前109年,開口問道,“你和這位生活在兩千一百多年前的古滇王,有什麽關聯嗎?比如,他是你家先祖,你是他的後人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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