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以晴名,度盡餘生[番外]

關燈
我以晴名,度盡餘生

我以晴名,度盡餘生

我今年二十七歲,窗外的秋風卷著落葉輕輕敲打玻璃窗,桌上放著一杯溫茶,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視線。我坐在窗前,對著滿室安靜,終於有勇氣,一字一句,認認真真講完我這一生。沒有轟轟烈烈的故事,沒有跌宕起伏的傳奇,只有數不盡的孤單、救贖、愧疚、思念,還有一場困了我一輩子的,關於晴天與少年的舊夢。這一生,我走過最暗的夜,遇過最亮的光,也失去過最珍貴的人,最後頂著別人的名字,活成了自己也說不清的模樣。

我原本叫艾晴,艾草的艾,晴天的晴。

在我還未滿五歲的時候,我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裏的寶貝。我依稀記得,父親的手掌寬厚溫暖,總會把我高高舉起,讓我騎在他的肩頭,看天邊的雲朵;母親的懷抱柔軟,總愛給我紮好看的小辮子,給我買甜甜的糖果,陽光好的日子裏,他們會牽著我的手,去公園的草地上散步,看晴空萬裏,聽風吹過樹葉的聲響。那時候的我,有完整的家,有滿心滿眼都是我的父母,日子過得像我最愛的晴天一樣,溫暖明亮,無憂無慮。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我會慢慢長大,會讀書上學,會陪著父母慢慢變老。可老天從來不給人準備的機會,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輕而易舉地摧毀了我所有的幸福,碾碎了我全部的人生。

我至今還記得,那是一個普通的周末,父母開車帶我去郊外游玩,歸途的路上,陽光正好,路面寬敞平穩,我坐在後座吃著零食,滿心都是歡喜。可下一秒,刺耳的剎車聲、撞擊聲驟然響起,母親下意識撲過來護住我,父親拼命轉動方向盤,劇烈的沖擊讓我瞬間失去了意識。等我醒來,映入眼簾的是刺眼的白色,是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是奶奶哭紅的雙眼,是周圍醫護人員沈重的嘆息。

沒有人願意跟我細說發生了什麽,可我從大人的眼神裏,從奶奶止不住的淚水裏,漸漸明白,我的爸爸媽媽,再也不會回來了。那場車禍,帶走了他們,永遠地留在了那個看似平靜的晴天裏,只留下我一個人,留在這個沒有他們的人世間,成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那時候的我,還不懂什麽是生死離別,只知道再也等不到父親把我舉過頭頂,再也等不到母親溫柔的擁抱,再也沒有人牽著我的手,陪我看晴空萬裏。我會在深夜裏哭著醒來,喊著爸爸媽媽,回應我的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和無盡的黑暗;我會看著別的小朋友被父母牽在手裏,滿心羨慕,然後默默低下頭,攥緊奶奶的衣角,一句話也不說。

奶奶心疼我,抱著我哭了無數次,她說,給我取名艾晴,就是盼著我這一生,能遠離所有的風雨,像晴天一樣,明朗、順遂、平安,一輩子都被溫暖包圍。她希望我這一生,沒有傷痛,沒有離別,能一直活在光亮裏。

我牢牢記住了奶奶的話,也從那時起,偏執地愛上了晴天。

我愛每一個陽光普照的日子,愛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觸感,愛萬裏無雲的澄澈天空,愛風吹過帶來的暖意。每當晴天來臨,我都會搬著小凳子坐在院子裏,仰頭看著天空,仿佛這樣,就能離父母更近一點,就能感受到他們未曾離開的溫暖。晴天於我而言,是信仰,是寄托,是苦難歲月裏唯一的光亮,是我孤單童年裏,唯一能抓住的一點點甜。

我跟著奶奶相依為命,日子過得清貧卻安穩。奶奶靠做手工活養活我,省吃儉用,把最好的都留給我,她從不讓我受委屈,盡全力給我普通孩子該有的生活。我從小就懂事,從不哭鬧,從不索要東西,放學回家就幫奶奶做家務,認真讀書,我想著,等我長大了,賺錢了,就好好孝敬奶奶,讓她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那麽辛苦。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足夠聽話,就能一直陪著奶奶,就能守住這唯一的港灣,就能慢慢熬過所有的苦。可命運的惡意,從來不會因為你過得艱難,就手下留情。

高三那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光。

奶奶的身體本就不好,常年勞累,積勞成疾,在我升入高三的那個冬天,徹底垮了。我永遠記得那個寒冷的夜晚,奶奶咳得撕心裂肺,臉色蒼白,我慌得手足無措,哭著喊鄰居幫忙,把奶奶送進醫院。可這一次,幸運再也沒有眷顧我,醫生拿著診斷書,搖著頭告訴我,奶奶的病,已經拖得太久,無力回天。

我跪在醫生面前,哭著求他救救奶奶,我只有奶奶一個親人了,我不能沒有她。可所有的哀求,都換不回奶奶漸漸消散的生命。沒過多久,奶奶還是走了,在一個飄著冷雨的夜晚,緊緊握著我的手,滿眼不舍地閉上了眼睛。

奶奶走了,我最後一個親人,也離開了我。

那一刻,我徹底成了這世間,無依無靠的孤兒。

沒有父母,沒有奶奶,沒有家,沒有牽掛,也沒有了活下去的方向。我守著空蕩蕩的老房子,看著奶奶用過的物件,看著滿院的陽光,第一次覺得,晴天也如此冰冷,如此讓人絕望。

高三的學業本就繁重,失去奶奶的打擊,讓我徹底垮了。我整日沈默寡言,不愛說話,不合群,上課總是走神,成績一落千丈。我像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穿梭在校園裏,上課、放學、吃飯,永遠都是獨自一人。同學們都在為了高考拼搏,為了未來努力,只有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裏走,不知道自己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

我變得敏感、自卑、怯懦,習慣了縮在人群的角落,習慣了獨自承受所有的委屈和痛苦。我不敢和別人親近,怕被人看穿我孤兒的身份,怕被人同情,更怕自己再次陷入依賴別人,又失去的痛苦。我把自己封閉起來,活成了校園裏最不起眼、最孤獨的影子。

就在我以為,自己會一直困在這片黑暗裏,永遠走不出來的時候,晏晴,出現在了我的生命裏。

那是一個深秋的雨天,雨下得又冷又急,淅淅瀝瀝,沒完沒了。

放學的時候,我沒有帶傘,看著同學們一個個被家長接走,或是和朋友結伴撐傘離開,喧鬧的校園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教學樓的屋檐下,縮著肩膀,任由寒風裹著雨絲打在臉上,又冷又疼。

我沒有可以聯系的親人,沒有可以求助的朋友,只能默默地等著雨停,眼神空洞,滿心都是無措和絕望。那一刻,所有的孤單、委屈、痛苦,瞬間湧上心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我拼命忍著,不讓它落下來。

就在我準備沖進雨裏,獨自跑回家的時候,一把黑色的雨傘,輕輕撐在了我的頭頂,擋住了所有的風雨。

我猛地擡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

他是晏晴,我們班裏的同學。

他不是那種張揚耀眼的少年,性子安靜,話不多,總是獨來獨往,平日裏安靜地坐在教室的角落裏,上課認真聽講,下課低頭看書,從不參與同學間的喧鬧,眉眼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沈靜,溫和又疏離。

從來沒有人說過他討厭晴天,相反,我見過很多次,陽光明媚的午後,他會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陽光灑在他的發梢,落在他的課本上,他安安靜靜地看書,眉眼舒展,神情平和,全然是少年獨有的清朗與溫柔。他只是不喜喧鬧,偏愛安靜,對晴天,從來沒有半分厭惡,反倒會在晴天裏,多幾分難得的柔和。

他握著傘柄,將傘面穩穩地傾向我這邊,自己的半邊肩膀,早已被冰冷的雨水打濕,深色的校服貼在肩頭,透著濕冷的寒意,可他卻毫不在意,只是低頭看著我,聲音清淡溫和,沒有一絲不耐煩:“沒帶傘嗎?我送你回去。”

短短一句話,像一道暖流,瞬間穿過冰冷的風雨,抵達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瞬間擊潰了我所有的堅強。

我怔怔地看著他,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混著臉上的雨珠,無聲地滑落。我長這麽大,除了奶奶,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麽溫柔,從來沒有人,在我如此狼狽無助的時候,願意伸出手,拉我一把。

他見我哭了,眉頭微微蹙起,眼神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從書包裏拿出幹凈的紙巾,遞到我面前,語氣依舊溫和:“別哭,先擦一擦。”

他的手指修長幹凈,紙巾上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像他這個人一樣,幹凈、溫和、讓人安心。

我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和雨水,哽咽著,小聲說了一句:“謝謝你。”

“不用。”他淡淡回應,握著傘,慢慢往前走,“走吧,我送你回家,雨太大了。”

我跟在他身邊,緊緊挨著他,頭頂是安穩的雨傘,身邊是溫柔的少年,原本冰冷刺骨的雨天,仿佛也變得沒那麽難熬了。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寒風被隔絕在外,我心裏,第一次感受到了,除了奶奶之外的,另一份溫暖。

一路上,我們沒有太多的話語,大多時候都是沈默,可這份沈默,並不尷尬,反倒讓人覺得安心。我偶爾偷偷側過頭,看著他清瘦的側臉,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額發,看著他沈靜的眉眼,心裏默默想著,這個少年,真好。

從那天起,晏晴,成了我黑暗生命裏,唯一的光。

他沒有說過太多安慰的話,卻總是在我需要的時候,默默陪在我身邊。他會幫我整理好落下的筆記,把重點標註得清清楚楚;會在我上課走神、餓肚子的時候,悄悄把面包和牛奶放在我的桌角;會在放學路上,放慢腳步,陪我走一段路,把我護在馬路內側,避開來往的車輛;會在我因為想念奶奶、偷偷落淚的時候,安靜地陪在我身邊,不打擾,不追問,給我足夠的空間和安慰。

他像一道悄無聲息的光,一點點照亮我暗無天日的青春,一點點溫暖我冰冷孤寂的心。我漸漸依賴上他,習慣了他的陪伴,心裏,也悄悄生出了一絲連我自己都不敢觸碰的歡喜。

我依舊偏執地喜歡晴天,喜歡每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因為晴天裏,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溫和的眉眼,能和他一起走在陽光下,感受著難得的溫暖與安穩。那時候我總覺得,有他在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晴天,再難熬的日子,都有了走下去的勇氣。

我開始努力學習,努力跟上他的腳步,我想和他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學,一起離開這座裝滿傷痛的小城,一起奔赴屬於我們的未來。我想著,等高考結束,等我變得足夠好,我一定要告訴他,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溫暖了我所有的時光。

我家境清貧,沒有錢買昂貴的禮物,在他十八歲生日來臨之際,我花了整整一個月的課餘時間,把高中所有的重點、難點、易錯點,一筆一劃,認認真真手抄成厚厚的覆習資料。我用盡全部的心思,把我能給的最好的東西,全都藏在了這本資料裏。

在他十八歲生日那天,我紅著臉,緊張又忐忑,把這份手抄資料遞到他面前,小聲說:“晏晴,生日快樂。”

他微微一楞,接過那份厚重的資料,指尖輕輕撫過封面,看到我一筆一劃寫下的“艾晴贈與晏晴”時,他擡眸看向我,眼底閃過一絲動容,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溫柔的笑意。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得那麽真切,那麽好看,像晴天裏的陽光,瞬間照亮了我的整個世界。

“謝謝你,艾晴。”他輕聲說道,語氣裏,滿是溫柔。

那一刻,我滿心都是歡喜,覺得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孤單,所有的苦難,都值得了。

我以為,我們終於可以熬過所有的風雨,迎來屬於我們的晴天。我以為,我們可以一起考上大學,一起度過往後的歲歲年年,一起把所有的苦,都熬成甜。

我以為,他會一直陪著我,陪我走過一年又一年,陪我看遍所有的晴天。

可我怎麽也想不到,命運,會再一次,把我推入萬丈深淵。

那一天,是我的十八歲生日。

天氣好得不像話,萬裏無雲,晴空萬裏,陽光明媚得刺眼,暖風拂過,帶著盛夏獨有的暖意,是我最愛的晴天。

我和晏晴一起回到學校,整理高三的書本,領取高考成績單。我們的高考成績都很理想,未來一片光明,我們看著彼此,眼裏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和期許。

我滿心歡喜,想著等會兒,一定要告訴他,今天是我的十八歲生日,想和他一起分享這份成年的喜悅;想告訴他,我有多感謝他的出現;想和他一起,好好感受這個美好的晴天。

我甚至在心裏,默默許願,往後的每一個晴天,都要和他一起度過,往後餘生,都要陪在他身邊。

我以為,這會是我人生中,最美好、最難忘的一個生日,會是我們奔赴美好未來的開始。

可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場我摯愛的晴天,會成為我一生的噩夢,會永遠帶走那個溫柔耀眼的少年。

歸途的路上,陽光依舊明媚,暖風依舊溫柔,一切都美好得如同夢境。可危險,卻在悄無聲息中,驟然降臨。

一個尾隨我們許久的暴徒,突然從一旁沖了出來,手裏握著鋒利的刀刃,朝著我們撲來。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快得讓我來不及反應,快得讓我來不及呼喊。

我嚇得渾身僵硬,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刀刃即將靠近我的那一刻,晏晴幾乎是毫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將我狠狠推向安全的地方。

而他自己,卻硬生生擋在了我的身前,那把鋒利的刀刃,狠狠刺入了他的胸膛。

鮮紅的血液,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他幹凈的白色衣衫,染紅了腳下的地面,也染紅了這片,我曾經最愛的晴天。

“晏晴!”

我撕心裂肺地喊著他的名字,聲音嘶啞,渾身顫抖,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我眼睜睜看著,那個溫柔溫和、滿眼都是我的少年,緩緩倒了下去,倒在這片明媚的陽光下,倒在我的面前。他看向我的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怨恨,只有滿滿的擔憂和不舍,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看著我,嘴唇微微動著,發出微弱的聲音:“別……別怕……好好……活下去……”

這是他留給我,最後的話語。

那個在雨天裏,為我撐傘、護我周全的少年;那個在我最孤單無助的時候,溫暖我、救贖我的少年;那個和我一起憧憬未來、滿眼溫柔的少年,永遠倒在了我的十八歲生日那天,永遠倒在了他從未厭惡、我曾摯愛的晴天裏,永遠停在了十八歲,再也不會醒來,再也不會回來。

我的生辰,成了他的忌日。

那一刻,我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我失去了唯一的光,失去了救贖我的人,失去了我全部的歡喜和希望。我跪在他的身邊,抱著渾身是血的他,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喊著他的名字,可他再也不會回應我,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看著我,溫柔地對我笑。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我寧願從來沒有遇見過他,寧願自己一輩子困在黑暗裏,一輩子孤單無助,也不要他用這樣的方式,護我周全,不要他永遠留在這個年紀。

都是因為我,都是我的錯。

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他不會死,他本該有光明璀璨的人生,本該和我一起,奔赴大學,奔赴未來,本該好好活著,平安長大。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無盡的愧疚和絕望,將我徹底淹沒,我把自己關起來,不吃不喝,整日以淚洗面,無數次想要跟著他一起去,可我想起他最後說的話,讓我好好活下去,我又不得不,茍活在這世間。

晏晴是家裏的獨生子,他的父母,在一夜之間,白了頭發,承受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錐心之痛。他們失去了唯一的兒子,人生徹底崩塌,那份喪子之痛,足以摧毀他們的一生。

我無顏面對他們,我覺得自己是劊子手,是毀掉他們一生的罪人,我不敢去見他們,不敢面對他們悲痛的眼神。

可讓我這輩子都無比動容、也無比愧疚的是,他們見到我,沒有半句責備,沒有半句怨恨,滿眼都是心疼。他們看著我這個無依無靠、滿心愧疚的姑娘,心疼我的孤單,心疼我的遭遇,最終,做出了一個讓我終生難忘的決定。

他們說,要收養我,讓我改姓,從此,叫晏晴。

他們說,兒子走了,他們的家沒了,往後,我就是他們的孩子,他們會好好待我;他們說,讓我頂著晏晴的名字活下去,替他走完未走完的人生路,替他,陪著他們,好好生活。

我毫不猶豫,答應了。

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是我唯一的贖罪方式。

從此,世間再無艾晴。

我,成了晏晴。

頂著他的名字,活著的日子裏,我的人生,徹底陷入了一場漫長的身份撕扯。

我努力學著,以晏晴的身份,去生活,去面對所有人。我讀完了高三,考上了他期盼的大學,讀完了研究生,一步步,走完了他未能走完的求學路。我陪著他的父母,把他們當成親生父母一樣孝敬,悉心照顧他們的飲食起居,陪著他們慢慢走出喪子之痛,給他們養老送終,替他,盡到為人子女的孝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漸漸長大,步入社會,有了安穩的工作,有了平淡的生活,在外人眼裏,我就是晏晴,是一個溫和、沈穩、努力生活的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內心的撕扯和痛苦,從未停止。

我開始害怕晴天,甚至,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歡,還是討厭晴天。

每一個陽光明媚、晴空萬裏的日子,我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十八歲的夏天,想起他倒在血泊裏的模樣,想起他最後看向我的眼神,想起那場奪走他生命的晴天。

曾經,艾晴最愛的晴天,變成了我心底最深、最痛的傷疤,變成了我不敢觸碰的禁忌。我會刻意回避晴天,會在陽光刺眼的時候,拉上窗簾,把自己藏在黑暗裏;會在晴天來臨的時候,滿心壓抑,喘不過氣。

我常常問自己,我到底是誰?

是那個父母車禍離世、被奶奶撫養長大、被少年晏晴救贖的艾晴?還是那個頂著少年的名字、替他活著、替他盡孝的晏晴?

真正的晏晴,那個溫柔清朗、永遠十八歲的少年,從來沒有討厭過晴天,他永遠留在了那個晴天裏。

而真正的艾晴,那個偏執熱愛晴天、滿心歡喜與期待的女孩,也在少年倒下的那一刻,徹底死了,永遠留在了那個晴天裏,再也沒有醒來。

如今活著的我,是兩個破碎靈魂的結合體,是艾晴,也是晏晴。我頂著晏晴的名字,帶著艾晴的記憶,活在這世間,對晴天,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喜歡,又恐懼,期待,又抗拒,連我自己,都搞不懂這份情緒,到底從何而來。

我習慣了沈默,習慣了把所有的思念和愧疚,都藏在心底,從不與人言說。我很少聯系高中同學,刻意避開所有會勾起回憶的人和事,我怕別人提起當年的事,怕別人問起艾晴,問起晏晴,怕自己好不容易平覆的情緒,再次潰不成軍。

直到高中畢業多年後的那場同學聚會,打破了我刻意維持的平靜。

班長組織聚會,聯系到我,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答應了。我想,或許,是時候和過去,好好告別了。

聚會當天,我頂著晏晴的名字,平靜地走進包廂。多年不見,同學們都已褪去青澀,長成了成熟的模樣,大家歡聲笑語,聊著這些年的經歷,聊著各自的生活,氣氛熱鬧又懷舊。

大部分同學都知道當年的事,都默契地,絕口不提艾晴,不提晏晴,眼神裏,滿是對我的心疼和照顧。

可偏偏,有一位同學,高考後就回了老家,和所有人斷了聯系,對當年的悲劇,一無所知。

酒過三巡,他環顧四周,隨口問道:“對了,晏晴呢?當年那個安靜的少年,怎麽沒來聚會?”

一句話,瞬間讓喧鬧的包廂,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我的身上,氣氛沈重到窒息。

我沒有閃躲,沒有慌亂,緩緩擡起手,聲音平靜無波,清晰地說道:“我是晏晴。”

那位同學滿臉震驚,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脫口而出:“那艾晴呢?艾晴去哪了?”

話音落下,旁邊知情的同學,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在他耳邊,輕聲說出了當年的真相。

我看著那位同學,從震驚,到錯愕,再到難以置信,最後歸於沈默,眼底滿是愧疚和心疼。

包廂裏,所有人都沈默了,沒有了歡聲笑語,只剩下無盡的沈重和悲涼。

我看著他們,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緩緩開口,語氣平靜而釋然:“都過去了,今天是團聚的日子,不要再提過往的事,不要困在回憶裏。”

“我還是當年的艾晴,從來沒有變過,只是從今往後,我叫晏晴,這是我真正的名字。”

我終於,在所有人面前,坦然接受了這個身份,接受了所有的過往,接受了我的宿命。

聚會結束後,沒有任何人約定,沒有任何人牽頭,所有同學,都心照不宣地,買了潔白的鮮花,神色沈重地,朝著城郊的墓園走去。

我們要去看看,那個永遠留在十八歲的少年。

墓園靜謐,秋風蕭瑟,我們一步步,走到那方小小的墓碑前。

青灰色的墓碑,靜靜矗立,上面刻著晏晴之墓,墓碑上,嵌著他的黑白照片。照片裏的少年,清瘦挺拔,眉眼彎彎,笑容溫和,依舊是十八歲的模樣,意氣風發,幹凈澄澈,永遠被定格在最好的年華,從未被歲月侵蝕,從未被世事打磨。

而我們,這些當年的同窗,都已經二十六七歲,歷經世事變遷,臉上有了成年人的疲憊和滄桑,早已不是當年的青澀模樣。

物是人非,不過如此。

我們都在歲月裏,慢慢長大,慢慢變老,經歷著人生的酸甜苦辣,而他,永遠十八歲,永遠是少年模樣,永遠停留在那段最純粹的青春裏,再也不會往前走,再也不會參與我們往後的人生。

所有人都一言不發,神色沈重,輕輕地將鮮花放在墓碑前,靜靜地看著照片裏的少年,眼底滿是心疼和懷念,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沒有人說話,卻有人在心底,輕聲呢喃:“晏晴,我們來看你了,我們會永遠記得你,永遠。”

秋風輕輕吹過,拂過每一個人的臉龐,我們眉眼間,依稀還有當年高中時的影子,可終究,世事變遷,早已物是人非。只有他,永遠停留在十八歲,永遠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我站在人群最後,看著墓碑上少年的模樣,淚水無聲滑落,心底所有的思念、愧疚、遺憾,瞬間翻湧而上。

身邊的同學,輕輕走到我身邊,聲音溫和,帶著滿滿的心疼,輕輕喚我:“晏晴,走吧。”

我輕輕擦幹眼淚,最後看了一眼照片裏的少年,眼神平靜而堅定,輕輕點頭:“好。”

我們緩緩轉身,離開墓園,秋風依舊,思念綿長。

這麽多年,我頂著晏晴的名字,活了一年又一年。我陪著他的父母,把日子過得安穩平淡,我努力工作,認真生活,盡力活成他希望的模樣,活成兩位老人期盼的模樣。

我依舊說不清,自己到底喜不喜歡晴天。

可我漸漸明白,這份糾結,早已不再重要。

真正的晏晴,永遠留在了十八歲,留在了那個晴天裏,永遠是我記憶裏,最溫柔的少年。

而我,會一直以晏晴之名,帶著對他的思念,帶著艾晴的記憶,陪著他的至親,好好地、認真地、堅定地,走完往後餘生。

我這一生,幼時父母離世,年少失去至親,幸而被少年救贖,卻又永遠失去他。我曾是無依無靠的艾晴,如今是替他活下去的晏晴,我帶著兩份人生,兩份牽掛,在這世間,安穩前行。

等到歲月盡頭,等到我走完這一生,我會去見那個永遠十八歲的少年。

我會告訴他,我沒有辜負你,我好好地,活完了這一生。

我會告訴他,我替你孝敬了父母,替你看遍了世間風景,替你,走完了你未走完的路。

窗外的秋風依舊,溫茶早已涼透,我的故事,也到此為止了。

沒有圓滿,沒有釋懷,只有滿心的思念,和一生的堅守。

我是艾晴,也是晏晴。

我以晴名,度盡餘生,不負少年,不負此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