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問

艾晴背著書包走進家門，沒有像往常一樣直奔書桌趕作業，只是輕手輕腳放下書包，便慢慢走到沙發邊，安靜地坐在了奶奶身旁。

她放低聲音，湊近神情呆滯的奶奶，指尖微微攥著衣角，帶著滿心的期許與忐忑，輕聲問道：“奶奶，你還記得我嗎？”

奶奶緩緩轉動脖頸，空洞的眼神散漫地落在她身上，沒有絲毫熟悉的神采，只是楞楞地盯了她片刻，隨即嘴角無意識地咧開，發出兩聲含糊又茫然的傻笑，慢悠悠地開口：“你是哪家的妹妹呀？怎麽來我家啦。”

一句生疏的問話，瞬間澆滅了艾晴心底所有的期待，可她依舊不肯死心。

父母的離世是她心底最深的刺，是她平日裏絕口不提、一碰就痛的傷疤，可眼前的奶奶，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想試著喚醒奶奶的記憶，想讓奶奶再認出她一次。

艾晴壓著鼻尖的酸澀，忍著心口的刺痛，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那奶奶，你還記得我爸媽嗎？你好好想想，他們是誰……”

奶奶聽完，只是茫然地搖了搖頭，眼神裏滿是陌生，甚至帶著一絲糊塗的不耐煩，語氣平淡地說道：“我又不認識你，怎麽會知道你爸媽是誰，別問我啦，我什麽都記不得。”

說完，奶奶便重新扭過頭，呆呆地望著墻面，不再理會她，時不時自顧自地傻笑，徹底沈浸在自己混沌的世界裏。

艾晴坐在原地，渾身僵住，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得發疼。

過往的回憶，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洶湧而來，和眼前的景象形成刺眼的對比。

那時候父母還在，奶奶也沒有被病痛纏上，身子硬朗，記性清明，滿心滿眼都是她這個小孫女。每天放學回家，奶奶總會早早等在門口，兜裏揣著給她買的奶糖、糕點，都是她最愛吃的小零食；逢年過節趕集，奶奶總會牽著她的小手，在小攤前挑她喜歡的玩偶、漂亮的發飾，從不會讓她羨慕別的小朋友。

她撒嬌耍賴，黏在奶奶身邊的時候，奶奶總會溫柔地把她摟進懷裏，粗糙的手掌輕輕摸著她的頭頂，眉眼彎彎，滿是寵溺，一遍遍地笑著喊她：“我們家囡囡真乖，奶奶最疼囡囡啦。”

那時候的日子，平淡又溫熱，父母康健，奶奶慈愛，一家人圍在一起，滿是煙火氣的溫暖，是她這輩子都回不去的好時光。

可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奪走了她的父母，也徹底打碎了她的人生。後來，奶奶的身體越來越差，神智漸漸模糊，直到如今，徹底認不出她，忘記了所有的過往，忘記了曾經視若珍寶的小孫女。

曾經滿心都是她的奶奶，如今把她當成陌生人；曾經觸手可及的溫暖，如今全都化為泡影。

艾晴慢慢轉過頭，不再看向奶奶，怕自己失控的情緒驚擾到老人。她擡眼望向窗外，夜空中懸著一輪明月，月色皎潔透亮，光芒清亮，灑在大街小巷，照亮了整個黑夜。

那月亮，真的好亮好亮，亮得讓人心頭發酸。

明明月光如此明媚，卻偏偏照不進她滿是傷痕的心底，暖不了她冰涼的苦楚。

隱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在這一刻決堤，順著臉頰無聲滑落，砸在手背上，滾燙又冰涼。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眼淚不停流淌，心底翻湧著無盡的委屈與不甘。

她從未做過錯事，一直努力生活，拼命扛起所有，乖巧又堅韌。

可為什麽，這世道要如此對她。

讓她自幼失去父母，獨自嘗盡世間冷暖，如今連最後一個親人，都認不出自己，連一份完整的親情，都不肯留給她。

窗外的月光依舊清冷，屋內一片寂靜，只有奶奶偶爾含糊的呢喃，和艾晴無聲落下的淚水，訴說著滿心的悲涼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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