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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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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傷

艾晴捂著眼,一路踉蹌著飛奔上樓,樓道裏聲控燈隨著她急促的腳步忽明忽暗,清冷的臺階磨著她疲憊的神經。指尖顫抖著擰開門鎖,推開老舊的房門,她來不及顧及客廳裏茫然靜坐的奶奶,一頭沖進自己狹小的房間,反手重重關上房門,將外界所有的安靜與清冷隔絕在外。

積壓在心底許久的委屈、不甘、痛苦與絕望,在這一刻徹底決堤,再也無從壓抑。

她背靠著門板緩緩滑落,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嗚咽破碎在寂靜的夜色裏。一聲聲無聲的質問,反覆在心底盤旋,撕咬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為什麽。

為什麽偏偏是她。

為什麽老天要如此不公。

她原以為,熬過這麽多年的苦難,習慣了孤單,習慣了負重前行,習慣了無人依靠,就能夠慢慢釋懷。她逼著自己懂事,逼著自己堅強,逼著自己收起所有的軟弱,逼著自己接受命運的安排。可到最後才明白,那些深埋在骨血裏的傷痛,從來沒有消失過,只是被她強行壓在了心底最深處,稍稍一碰,便會潰不成軍。

她是孤兒。

是這世間最可憐的那一類人。

沒有父母庇護,沒有家人疼愛,沒有完整溫暖的家庭,無依無靠,四海漂泊,偌大的世界,找不到一處可以安心停靠的港灣。常年住在老舊破敗的老小區裏,墻面斑駁,樓道潮濕,設施陳舊,四周擠滿了瑣碎又庸常的煙火氣,卻沒有一絲屬於她的溫暖。身邊唯一的親人,是神志混沌、日漸衰弱的奶奶,老人記不清往事,認不出孫女,連正常的陪伴與安慰都給不了。

思緒不受控制地回溯到從前,回到那場毀滅性的車禍來臨之前。

那時的家,溫馨又熱鬧,燈火明亮,煙火綿長。她還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小姑娘,無憂無慮,眉眼鮮活。可以隨心所欲挑選自己喜歡的連衣裙,收納各式各樣精致柔軟的發飾,馬尾綁得漂漂亮亮,眉眼彎彎,滿眼都是歡喜。晚飯過後,一家人圍坐在客廳,閑話日常,聊聊學校的趣事,父母會耐心坐在她身旁,陪著她拆解難題,溫柔講解錯題,燈光溫柔,歲月安穩,那是她這一生最珍貴、最滾燙的回憶。

可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碾碎了所有美好。

幸福戛然而止,溫暖轟然崩塌,昔日完整的家,一夜之間支離破碎。冰冷的葬禮,黑白的靈堂,旁人惋惜的目光,從此成了她童年最深刻的烙印。

一晃數年,她快要十七歲了,長成了身形單薄、眉眼清秀的大姑娘,褪去了孩童的稚氣,被迫早熟,被迫扛起生活的重擔,學會洗衣做飯,學會照顧病人,學會獨自對抗世間所有的風雨。

可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留給她的心理創傷,從未愈合,深深紮根在心底,每到深夜崩潰的時刻,便反覆發作,拉扯著她,折磨著她,一輩子都無法徹底釋懷。

哭到渾身發軟,她慢慢撐著身子坐到書桌前,攤開堆積的作業與試卷。指尖死死攥緊筆桿,指節用力到泛白,指尖泛出冰冷的涼意。落筆的那一刻,力道驟然加重,筆尖狠狠劃過紙面,一筆一畫,都帶著近乎偏執的狠戾。

她把所有的委屈、怨恨、落寞與無助,全都狠狠揉進字跡裏,用力書寫,瘋狂宣洩。一道道題目,一行行文字,不再是單純的課業,而是她情緒的出口。壓抑的怒火藏在落筆的力度裏,隱忍的悲傷融在緊繃的脊背裏,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稍稍緩解心口密密麻麻的鈍痛。

房間裏靜得可怕,只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沈響,和她偶爾壓抑的抽氣聲。窗外圓月高懸,夜色深沈,城市漸漸陷入沈睡,唯有她的小房間,被無邊的落寞包裹。

時間一點點流逝,墻上的時鐘緩緩走到夜裏十一點。

最後一個字落筆,筆尖重重頓在紙上,艾晴緊繃的身體驟然松懈下來。積攢了整夜的淚水,大顆大顆砸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作業本上,暈開淺淺的墨跡,潮濕又冰涼。

她垂著眼,望著紙上工整卻帶著戾氣的字跡,輕聲念起自己的名字。

艾晴。

艾草的艾,晴天的晴。

小時候,她格外偏愛晴天,這份偏愛,從來都不是只因名字裏藏著一個“晴”字。

是因為從前的晴天,永遠載滿溫柔與歡喜。每當日光和煦,萬裏無雲,父母總會牽起她的手,帶她去公園散步,去郊外踏青,去街邊買甜甜的零食。暖融融的陽光落在身上,落在一家三口的笑臉上,明亮又溫柔,直直照進她的心底,驅散所有瑣碎的煩惱,簡單又治愈。

父母離世之後,她依舊固執地喜歡著晴天。

那時奶奶的病情初顯,情緒陰晴不定,陰雨天總會莫名煩躁、焦慮、胡言亂語,格外難照料。而天氣晴朗的日子裏,老人的情緒會安穩許多,神志稍稍平和,不會無端躁動,她不用整日提心吊膽,不用時刻緊繃神經,不用小心翼翼安撫失控的奶奶。

晴天,曾是她苦難生活裏,為數不多的慰藉與盼頭。

可如今,日日天晴,暖陽如常,微風和煦,本該是舒心安穩的日子,她卻再也開心不起來了。

陽光依舊明亮,卻照不進她封閉的心底;日光依舊溫暖,卻暖不透她常年寒涼的身軀;晴天依舊如約而至,可那些陪她看晴天的人,永遠不在了。

她擁有了無盡的晴天,卻弄丟了所有的光亮與溫柔。

失去了父母的庇護,困在破舊的老小區,守著日漸衰敗的奶奶,被自卑、孤獨、迷茫層層裹挾,被過往的創傷反覆拉扯。晏晴是一束落在她身側的微光,卻只能照亮方寸角落,無法驅散籠罩她整個人生的陰霾。

窗外月色清冷,屋內燈光昏暗。

艾晴趴在書桌上,任由眼淚無聲流淌。

她名叫艾晴,生來盼晴,一生喜晴,

可漫漫人生路,她的晴天,早就隨著那場車禍,永遠消失在了年少的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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