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

日子一晃，年就近了。

街上慢慢有了年味，燈籠掛了起來，行人手裏多了年貨，到處都是熱鬧的氣息，好像人人都在盼著團圓。艾晴這時才恍然發覺，自己才剛十七，算周歲也不過十六歲半，年紀還不夠，學車、獨自撐住一大家子事都還早，可她早就沒有資格像別的同齡姑娘一樣，只管收紅包、盼新衣、跟著大人身後玩鬧。

家裏只有她和奶奶。

過年走親訪友，她只能提前叫好車，小心翼翼扶著奶奶下樓，坐進車裏，一路攥著奶奶的手，生怕她不安、怕她亂走、怕她忽然糊塗害怕。

這一年，要去拜訪的是奶奶的親哥哥，也就是她的舅公，幾家親戚也都會聚在那兒。

車子停在樓下，艾晴扶著奶奶慢慢上樓，一進門就暖意撲面，大人說話聲、小孩嬉鬧聲混在一起，年味濃得很。舅公一見她們進來，連忙迎上來，笑著看向奶奶，親熱地喊了一聲奶奶的名字。

奶奶只是眨著眼，一臉茫然地望著舅公，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那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哥哥，是她小時候最親近的人之一。

旁人在一旁提醒：“是你哥啊，你不認得啦？”

奶奶聽了，反而慌亂地搖起頭，一個勁地否認，聲音有些急：

“不認得，我不認得你……我沒有哥……你們認錯人了……”

站在一旁的艾晴，嘴角那點禮貌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心裏沒來由地一沈，一股空空落落的滋味，慢慢漫上來。

她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扶了扶奶奶。

沒過一會兒，屋裏的晚輩也圍了過來，都是奶奶兄弟姐妹的孫輩、重孫輩，一個個笑著喊“婆婆”“奶奶”，聲音又甜又亮。

奶奶依舊是一臉迷茫地望著他們，眼神發直，聽著那些親近的稱呼，臉上沒有半分熟悉的模樣，過了一會兒，還是搖著頭，矢口否認，嘴裏喃喃著“不認識”“你們是誰啊”。

一句一句，都輕輕巧巧落在艾晴心上，紮得她心口一陣一陣發緊、發疼。

她面上依舊安安靜靜，扶著奶奶坐下，給她倒水，幫她應對著親戚的關心，笑得溫和又懂事，不讓別人看出她的難受，也不讓奶奶難堪。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那股刺痛，一陣接著一陣，壓都壓不住。

親戚們都嘆著氣，理解地說“人老了，身子不由己”，也都心疼艾晴一個孩子不容易。

可理解歸理解，心疼歸心疼，那種痛，只有她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

這樣的年，她已經不知道過了第幾個。

從奶奶記性一點點變差，到認不得人、記不得事，一年又一年，她都陪著。

她以為自己早該習慣了，早該麻木了，早該不疼了。

可每到過年，每到一大家子團圓、人人都熱熱鬧鬧喊著親人稱呼的時候，看著奶奶對著最親的人一臉陌生、連連否認，她還是會難受，還是會心口發澀，還是會控制不住地難過。

別人家過年，是團圓、是認親、是熱熱鬧鬧憶舊事。

她家過年，是奶奶一次次忘記親人，是她一次次在熱鬧裏，獨自嘗著冷清。

艾晴垂著眼，輕輕給奶奶剝著糖，動作很慢。

屋裏越熱鬧，她心裏越安靜，安靜得只剩下那一點點揮之不去的落寞與刺痛。

又是這樣的年啊。

她在心裏輕輕嘆了一聲。

今年，還是一樣，這麽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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