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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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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所當然

“沒事…我、沒事…呼……”身體被扶住的那一刻,程緣靠在蔣寧懷裏,一邊深呼吸,一邊艱澀地告訴他,“別怕…呼、就是佑佑動的太厲害了……”

可腿已經控制不住地發軟,幾乎是靠著蔣寧才勉強站穩,這樣子又怎能讓他相信?蔣寧二話不說,一把蹲下身將他打橫抱起,程緣本能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蔣寧、你手……我可以自己——”

“不行。”托著他的那只手不知為什麽在顫,蔣寧的聲音硬的像是被石頭堵住。

程緣不再說話了,靠在他懷裏埋起臉,手還護在肚子上,試圖安撫腹中焦躁不安的孩子。

蔣寧抱著他徑直穿過混亂的人群。周圍有人在看,有人在說著什麽,他全都聽不見。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帶著程緣離開這裏,快點到醫院,快點確認程緣沒事。

不管了,他現在什麽都不想管,沒有什麽比懷裏的程緣更重要。

他盡可能又穩又快地朝前走,正好遇上了出來查看動靜的司機,司機也是連忙拉開車門,載著他們就往醫院趕。

“佑佑、沒事了,爸爸在這呢…不怕……”程緣上車後依舊溫聲安撫著腹中的小家夥,同時,蔣寧的手也覆在他的手背上,有些顫抖。

程緣側過頭看他,蔣寧的額頭沁著一層薄汗,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喉結不停地滾動,一眨不眨地盯著程緣,生怕錯過任何一點異動。

程緣將手換了個方向,五指嵌入蔣寧指縫,與他十指相扣。

“我在這呢,別怕。”他握了握蔣寧的手,“手臂怎麽樣?疼嗎?”

蔣寧搖了搖頭,俯身小心翼翼地將他摟進懷裏,程緣也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

“我沒事,真的。”

但終究是在醫院的檢查結果才能讓他們真正放下心來。

“沒什麽問題,就是情緒起伏引起的胎動。”醫生在鍵盤上敲下幾行字,“回去多休息,盡量保持情緒平穩,有問題再來覆查。”

“謝謝醫生。”蔣寧站在一旁,神情總算沒那麽緊繃。

他轉身看向程緣。程緣正靠著檢查床,手還放在肚子上,臉上已經恢覆了一些血色。看見蔣寧看過來,還沖他笑了笑。

“看吧,我就說沒事。”

蔣寧沒說話,走過去,小心地把他扶起來,只是看上去依舊心事重重。

程緣和他走出診室,正想說些什麽,方才送他們來的司機就迎了上來,臉色為難:

“少爺,老爺打電話來了。”

程緣表情一僵,他深吸一口氣,接過手機往消防通道走,蔣寧欲言又止地想跟上來,被他擡手拒絕。

“英雄。逞英雄。”電話對面的外公聲音沈重,似在扼腕嘆息,“你把電話給他。”

“不給。”程緣往墻上一靠,幹脆利落地拒絕。

“你、唉!”外公重重嘆了口氣,聲音裏擔憂和憤怒攪在一起:

“他是警察還是誰啊?啊?有沒有想過萬一出了事怎麽辦?意氣用事!根本沒有考慮過後果!”

“是我讓他去的。”程緣一句話又將外公堵了回去。

“我看見那個人的時候,就知道蔣寧會怎麽做。”程緣的聲音很平穩,“我了解他。他就是這樣的人。如果不是,我也不會喜歡他。”

“那你呢?”外公的聲音又變成了帶著心疼和無奈的沙啞,“小緣啊,不是外公想罵他。是在現在這種時候,他萬一把自己搭進去了,你怎麽辦?”

程緣閉了閉眼。

他知道。他都知道。

蔣寧沖出去拉人的那一刻,他的心臟幾乎停跳。佑佑在肚子裏躁動的時候,他的手也在抖。他害怕,他怎麽可能不怕。

“我知道。”他的聲音輕下來,“但我更知道,如果蔣寧今天沒有去救那個人,他會一輩子過不去這個坎。”

他頓了頓。

“我也一樣。”

電話那頭沈默了半晌,才傳來恨鐵不成鋼般的憤慨:“你!你就護著他吧你——”

“我不護著他誰護?”程緣的聲音不大,卻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裏撞出回音。他胸腔起伏了一下,又慢慢平覆下來。

“外公,我相信他。他有分寸。”

“幫助別人和在乎我,並不是必須二選一的抉擇。”

“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讓他這麽做。”

他靠在墻上,換了個姿勢,語氣緩了下來:

“您……自己註意身體。我年紀輕輕,沒這麽容易出事的。

“今天產檢結果很好,佑佑出生之後,也肯定是個活潑皮實的小孩子。”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聲音。

最後,薛老爺子只說了句“知道了”,就掛斷了電話。

程緣把手機握在手心裏,在樓梯間站了會兒。其實外公的擔憂不無道理。見義勇為,從來都是一件帶著風險的事。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推開消防門擡步往外走。

蔣寧就在消防門外的走廊上垂頭站著,程緣走近了兩步,才看見他臉上新浮現的紅痕。

“蔣寧。”程緣的聲音沈了下來,帶著一種蔣寧幾乎從未見過的,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誰打的。”

蔣寧低垂著眼,任由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臉上流連,幾乎要將自己盯穿。

“我自己。”

程緣楞住了,下一秒,他狠狠拽住了蔣寧的領子,力道大到蔣寧眼含詫異地身形一晃,茫然無措地和他對視。

“誰允許你這麽做了。”一貫清潤溫和的嗓音壓著情緒,恨聲道。

他臉上有濕意滑過,蔣寧一楞,伸手想替他擦去,被他打開了手,自己動手,卻怎麽都擦不幹凈。

“誰、誰允許你自說自話地、懲罰自己……”

“你救了人,你做了對的事,你沒有錯……”

蔣寧僵著身子,他現在已經沒有心思去考慮這件事的對錯與否,他只是覺得心裏泛酸,很酸很酸。

程緣又因為他陷入了不好的情緒,甚至抗拒他的觸碰。

擡起的手又無力垂下,垂在身側。他想懇求程緣的原諒,卻不知如何開口。

“嗬…嗚……”程緣抽泣著,眼淚逐漸潤濕了他的衣襟。等那陣後怕隨著眼淚傾洩出去,才再次開口:

“蔣寧,這個世界需要勇敢的人。”

“我喜歡的正是這樣的你。”

“所以你——”

他仰起臉望向蔣寧的眼睛,可對上視線的那刻,眼淚又像決堤的洪水洶湧。

他看見了他最不想、也不願看到的。

“對不起。”

“我愛你。”

同時開口的瞬間,自以為給對方帶去傷害的兩人一起楞住,四目相對。

“我愛你。”蔣寧重覆了一遍,不再膽怯猶豫、不再不敢觸碰,而是伸手將程緣抱住。

“嗚…我也是……”程緣摟著他的脖子撲進他懷裏,濕潤的臉頰貼住臉頰,“我愛你。”

說出口的愛意一下子打消了那些懸在心頭的不安,程緣吸了吸鼻子,指尖心疼地撫過蔣寧臉上的紅痕:“你傻不傻…平白無故的、打自己做什麽……”

“因為我讓你害怕了。”這次換成蔣寧重覆他的話:“對不起。”

程緣搖了搖頭,卻沒否認自己的恐懼:

“我是很怕,但那不是我攔住你的理由。”

“去年…去年我們去出差的時候,你也是這樣,第一個沖上去的。”

“人都會有善良的想法,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去行動。”

“你很勇敢,特別勇敢。這就是你,不必去改變,更不用懲罰自己。”

“我說了,我喜歡你,愛你,支持你。”

“……如果我沒有你想的這麽好呢?”蔣寧的眼中閃過一絲覆雜,“我其實才是那個膽小的人。”

“如果換做是我,我絕對不會同意你去冒險。”

“我總會想著……愛一個人就是要保護他。不讓他受傷,不讓他害怕。最好你哪兒都別去,什麽都不用做,就待在我看得見的地方,待在我們的家裏……”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自己也覺得這個念頭太過自私。

“可我做不到。”他說,“我舍不得。”

程緣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那些眼淚和害怕一起咽了回去。

“所以你看——”他伸手拭去蔣寧眼角未幹的淚,破涕為笑:

“這就是為什麽,我們成為了我們。”

“勇敢不等於不會害怕,你看,即使你會害怕,我也好好地站在這裏,佑佑也好好的。”

“我答應你,以後會更好地保護自己,不讓你的恐懼成真。”

“你也要答應我,不管在哪裏,去做什麽,都要平安回來。”

“我很高興你願意把這些告訴我。”

程緣看向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終於願意吐露心事、讓他幫忙破解迷惘的孩子。

“好,我答應你。”蔣寧緊貼著他充滿溫柔力量的掌心,點了點頭。

程緣含笑捏了捏他的臉頰,牽著他往醫院外走,同時打趣道:

“方才誰還說自己沒有家長,不會被罵?現在還沒挨批呢,懲罰就自己定好了。”

蔣寧一楞,沒想到他還對自己剛才自罰的舉措念念不忘。他垂下眼,小狗搖尾巴似的晃了晃牽著程緣的那只手。

“以後不會了……以後你就是家長。我都聽你的。”

程緣這才算是放過了他,轉而道:“那剛才那個男生……算了,總有方式能聯系到,你答應人家的事情可別忘了。”

蔣寧應了聲,跟在他身後。

走到車前時,卻想起了什麽,忽然停下腳步。

“寶寶。”

程緣回頭看向他。

蔣寧站在那裏,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起來像想說些什麽,又像是不知道怎麽開口。

“怎麽了?”

蔣寧深吸一口氣,直直對上他的視線。

“還有幾天、我就滿二十二歲了。”

程緣似乎已經懂了他要說出口的話,卻只是笑而不語地站在原地。

蔣寧更近一步地站到他面前,明明他比程緣高出不少,可此刻那雙俯視下來的眼睛裏,卻只寫滿了虔誠二字。

“你願意、和我去領證嗎?”

“我……”

眼尾泛紅的狐貍眼微微錯開視線,蔣寧卻沒給他想出別的答案的機會。

手指交疊著手指,額頭湊過來抵住額頭,近在咫尺的異瞳以一種不容拒絕的眼神直勾勾看著他。

“不要想別的,直接告訴我,好不好?”末了,似乎又覺得不夠,再次開口補上一句,“我害怕……”

“傻瓜。”程緣用全然寵溺的語氣笑嗔了他一句,“我願意,我當然願意。”

“你應該直接告訴我,等我年齡合法的那一天,我們就去領證。”

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態,以一種胸有成竹的姿態來告訴我,我們即將選擇的道路。

但沒關系。

反正他的答案永遠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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