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萬字番外

蔣寧是個很沒有安全感的人。程緣想。

像是一只風箏。

總是飛得又高又穩，看起來那麽可靠，那麽從容。

可只要有任何的風吹草動，他就會一直在半空中懸著，不願降落。

因為沒有人在地上接著他。

他飛了那麽久，久到……忘了踏實落地是什麽感覺。

程緣知道，現在的自己還沒有給足蔣寧的安全感，或者說，這不是一時間就能解開的心結。

那些在福利院養成的習慣，那些獨自一人扛過來的日夜，塑造出的現在的他。又豈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改變的。

那就多牽幾道線好了。

程緣想，他要在這只風箏身上多系幾道線，將他綁在自己身上。

情感。他們已經認定了對方，戒指戴在彼此手上，從沒摘下來過。蔣寧有時候會下意識地轉動那枚戒指，像是在確認什麽。程緣看見了，就伸手過去也轉一轉，然後和他十指相扣。

身體。每一次擁抱，每一次親密，每一次肌膚相貼，都是在告訴蔣寧：你是我的，我是你的。那面全身鏡前有過太多畫面——蔣寧把他按在鏡子上親吻，或者他從背後抱住蔣寧，把臉貼在他背上。那些畫面存於記憶裏，往後也只會增多不會減少。

家庭。他們很快就會有佑佑，會有屬於三個人的家。而程緣的家人，也已經把蔣寧當成不可缺少的重要一員。只是……這些對於曾經的蔣寧來說太過遙遠。那聲叫不出口的“爸爸媽媽”不是因為心有隔閡，只是因為對一個在福利院長大的孩子來說，這些稱呼太過陌生。

這些線是束縛，也不是。

風箏飛得高沒關系，飛得遠也沒關系。只要線在手裏就行。

不會因為了無牽掛而飄走，不會因為心灰意冷而墜落。

程緣只是想告訴他。

他在這裏。

沒關系、沒關系的，有我在，有我牽著你呢。

只要他還在，直到他老去，他永遠都在。

就像他之前說的那樣，蔣寧把自己養得很好。

他那麽優秀，那麽可靠，那麽努力地學習、工作、生活，甚至以自己的力量去盡可能地幫助他人。

可是越是了解他，程緣發現，他把自己養得也沒有那麽好。

有些事蔣寧從來不說。他只會把那些慌亂、害怕、不安，統統藏起來，藏在那個“成熟可靠”的外殼下面。

做一個成熟的人，做一個可靠的人，做一個不會出錯的人——這是他給予自己的安全感，是他的保護殼。

他會紅眼眶，卻很少哭。因為在以前，眼淚是沒用的，情緒是不會被接住的。

蔣寧不想被可憐，不想表現出脆弱的樣子，尤其是在程緣面前，他希望自己是能夠被需要，被依靠的存在。

可他恰恰有一顆，與高大外表相反的，敏感細膩的心靈。

程緣撞見過他獨自消耗情緒的樣子。

那是在某個深夜。程緣難得會從睡夢中清醒過來，就算是孕初期那些因抽筋而驚醒的時刻，蔣寧也總會緊隨其後醒來，替他妥善地解決一切。

可是那天他睜開眼，發現蔣寧背對著他，坐在床邊發呆。

程緣坐起身，從背後環住他。他身上被窩的暖意和蔣寧身上的微涼融合在一起，將溫度重新均分給兩人。

“睡不著嗎？”

“嗯，有點。”

蔣寧握住他環住自己脖頸上的手，輕輕捏了捏，程緣想了想，將他攬進懷裏，輕柔地摸了摸他的臉。

“要聊會天嗎？”

“聊什麽？”

“什麽都可以。”

蔣寧就靠近了他懷裏，兩個人黑暗裏窩著，說些有的沒的，直到困意重新襲來，蔣寧的呼吸逐漸平穩，身體也重新溫熱起來。

程緣沒有問他為什麽睡不著，沒有追問他在想什麽。

他只是抱著他。

因為程緣知道，有些情緒不需要被解決，只需要被接住。

程緣不會可憐他。可憐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情緒，而蔣寧不需要那個。

程緣只是想給他很多很多愛。

想讓他知道，壞情緒是可以被接住的。不用一個人面對，不用強撐著忽略。他們可以一起面對那些不安、那些慌亂、那些說不出口的害怕。

也想讓他知道，被愛著的感覺是怎樣的。不用患得患失，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時刻擔心這一切會消失。

當蔣寧開始胡思亂想的時候，程緣總會及時出現在他視野裏，占據他的視線。

撒嬌也好，搗亂也好。

從背後偷襲正在晾衣服的他，把臉貼在他背上，手探進衣服裏。在他看資料的時候湊過去，把下巴擱在他肩上，什麽都不說。或者更直接一點，跨坐在他腿上，捧著他的臉讓他看自己。

這些看似無理取鬧的舉動，其實是在告訴蔣寧。

我在這裏，我需要你，我不會走。

而蔣寧每一次都會放下手裏的事，轉過身，抱住他，抱得總是很緊，像在確認什麽，又像在回應什麽。

程緣有時候會想，或許安全感這種東西，不是靠“給”的，而是靠“在”的。

一直都在。每天醒來都在，每天睡前都在，今天在，明天在，後天也在。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直到那些獨自扛了太久的習慣，終於被另一種習慣取代——被擁抱的習慣，被接住的習慣，被愛的習慣。

到那時，這只風箏大概就會知道，地面沒有那麽可怕。

因為有人會在下面，等著接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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