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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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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遼袖跑得精疲力竭, 真累啊,手腳泛酸發軟, 多想停下來, 扶著膝蓋歇一會兒。

“遼姑娘!”有人給她揮手。

他眼底噙著笑意,雪白皮膚被夜色襯得格外清晰,揮了揮手。

嘴角自信, 隱隱的得意,又攜一分期待與天真, 似乎料準了她要來。

只有在跟她單獨相處時,殿下才會露出這種劣童得逞式的天真。

文鳳真站在玉鶴樓四樓, 他曾經請她吃飯的地方。

下頭是最繁華的商埠, 每天在這裏停靠來自大江南北數以千計的商船。

湖泊被雨點兒一打,驚碎了月光。

他眼底閃閃熠熠,萬家燈火躍上一對瞳仁, 密如繁星。

她站在樓下, 湖面的風送來青草泥腥氣、鮮魚腥、還有他身上淡淡的白雪甜梨香。

他一揮手:“給遼姑娘打傘。”

馮祥連忙撐上一把傘, 卻被遼袖推開。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頭, 與他隔著人世間朦朧的雨幕。

雨珠不斷流淌過皎白的小臉,烏發濕透黏膩在身側,她單薄纖瘦的身子, 在大雨夜搖搖欲墜, 卻堅韌地站在原地。

文鳳真略有些驚訝,往前走一步,雙手扶住闌幹, 無奈笑道。

“你要淋雨,那我就陪你淋。”

文鳳真修長的指節敲了敲闌幹, 雨水順著他殷紅的唇流淌。

“遼姑娘,你打算拿什麽換回你娘的遺書?”

遼袖靜靜擡眸,眼睫掛滿了雨珠,人影被拉長到看不清,只剩一片模糊的光影,逐漸徹底陷入漆黑。

“殿下這麽想知道嗎?”

文鳳真不言不語,雨珠從他精致的下頜線不斷滴落。

她輕聲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在東川我常跟弟弟偷偷在城樓下看你,那時候你生得又好看又兇,白袍袖口卻繡了一只小兔子,他們都說那是你娘親繡的。”

文鳳真攥著闌幹的手一緊,微微瞇了眼,受傷的血手不可抑制地顫抖,眼底隱隱閃著清輝。

她嘴角上揚,哪怕面色被雨水打落得蒼白脆弱,竟然添了幾分嫵媚之意,那樣平靜,就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那時候,進入京城四年,世人鮮少知道我的名字。”

“跟你在府裏的每一天,一起梳過頭發,一起做點心,一起洗澡,把我抱在膝上看最重要的軍報,給我穿耳洞,睡前給我說孫子兵法的殿下。”

“總是哄我吃飯,喜歡吃我剩飯剩菜的殿下,一生病就緊張無比,吻掉我的眼淚,親過我每一根手指。”

“每日清晨起來都會說喜歡我,每回我生病,求滿殿神佛將病痛換在您自己身上的殿下!”

“卻從沒有提過給個名分。”

她一字一句,嘴角扯起寂寥的笑意。

不是沒有甜蜜的過往,只是令她回想起來異常令人心碎。

天邊疾馳過一道紫藍色光尾,隆隆雷聲從一角屋檐上炸起,滾滾烏雲,漫天卷地,涼涼的雨絲飄落面龐。

百姓紛紛關閉門窗,這一夜的雷聲,震耳欲聾,響徹不停。

文鳳真嘴角的笑意驀然凝滯。

那只受傷的血手猛然攥上扶欄,無法控制了,突然襲上一陣頭暈,乾坤旋轉,他閉眼咬緊牙,一語不發。

他沒有給過遼袖一個名分嗎?為何這樣舉手之勞的事情,都沒有做到……

恍惚間,他仿佛回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宮墻內。

文鳳真驀然睜開眼,看到最華麗冰涼的宮殿,宛如人世間最貴重的囚籠。

層層青縵後,遼袖小小的一個人影蜷縮在繡榻,眉眼間盡是厭煩之色。

外頭圍了一圈兒宮人,伺候她用藥。

他記得東川第一次見她,那張塗滿了油彩的小臉鮮活生動,笑起來唇紅齒白,吃點心時臉頰鼓囊囊,稚嫩嬌憨。

躺在繡榻上的遼袖,仍然美得驚心動魄,卻沈沈了無生機,宮人們越勸,她越往裏縮。

不該是這樣,一切不該是這樣。

“遼姑娘,陛下已經三個月沒來看你了,這可是稀罕事兒,往常他一日不來都會百般哄您的,女子就該性情恭儉,您要好好學習禮儀規矩,別再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兒給陛下擺臉色了,男人會拉不開顏面。”

“您本來就美,多打扮自己吧,看您成日穿著白衣裳,陛下會覺得您在咒他死呢。”

“遼姑娘,告訴你一件美事,陛下要封後大典了,就在下個月初。”

“遼姑娘,你知道吧,那時候咱們都以為你會是皇後呢,陛下那麽疼你,宮裏什麽好的都先盡著你用,可是———”

“果然姻緣天註定,非人力可強求啊!”

“遼姑娘,你臉色怎麽這麽差,臉色好白啊,該不會身子不適吧。”

宮人們以為她遭到了陛下厭棄,失去了聖心。

因為這次的妃嬪名單中,不僅沒有她,陛下也沒讓她一塊兒去鹿臺。

……

雨很大,風更急了,豆大的雨點拍砸在他脊背,風撩起他的烏發。

文鳳真一把扔開傘,白袍領口濕透了,水珠不斷從發絲滴落,他扶住闌幹,劇烈呼吸。

他怎麽會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扔在宮殿裏。

她那麽內向膽小,他怎麽會三個月不去看她。

文鳳真彎身,黑發下雨珠滴滴答答,頭疼加劇,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子狠狠刮蹭五臟六腑。

眼前一片灰蒙蒙,再也看不清了。

他看不清遼袖的五官了。

馮祥驚慌地跪在地上,手裏撐著一把油紙傘,連他的聲音都這麽模糊,嘈嘈切切。

“殿下……殿下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您怎麽了?”

遼袖低垂眼簾,像是極其費力地開口:“為什麽明知陸稚玉做了什麽,知道她故意誤報了你的死訊,讓我患上心疾,殿下仍然在詔書上一筆一劃寫下了她的名字呢?”

“殿下,您真的這麽厭惡我嗎?”

她眼底一片寂寥,不肯給一絲喘氣機會,並沒有怨懟,只是想開了之後的坦然,遼袖笑了笑,眼底盈濕。

“為什麽清楚她們做了什麽,仍然厚待她們的家族,讓他們在封後大典那日風風觀光一同入鹿臺覲見……”

馮祥倉皇出聲:“遼姐兒……您別說了……”

雨很大,順著文鳳真冰涼蒼白的指骨不斷下流。

天地間很空,文鳳真擡頭,喘息間片刻茫然,完全沒有意識,緊接著,頭疼更加劇烈。

陸稚玉?他怎麽可能在封後旨意寫上陸稚玉的名字。

夜色包圍,黑暗中的湖面一片濛濛。

一霎時記憶湧進頭腦,四周靜謐極了,只有雨和狂風的聲音,湖面平靜陰森,泛起吞噬人心的漣漪,颯颯然。

“袖袖……”他極低地喚了一聲。

文鳳真想起了那個寒冷刺骨的大雪夜。

一聲聲喜氣洋洋的道賀聲:“微臣共祝帝後大婚,永偕琴瑟!”

“恭賀陛下娶了年少心儀的人。”

“你們瞧新後陸小姐與陛下是不是極般配啊,聽說當年大雪船頭初遇,陸小姐給陛下寫了一首江雪賦,真是讓人艷羨啊!”

宮墻內外,處處張燈結彩,新款宮燈照得如同白晝,熱熱鬧鬧滿有氣氛。

身穿誥服的貴婦歡聲笑語,衣香鬢影,鞭炮齊鳴鼓樂大作,官員們絡繹不絕驅車。

原本黑咕隆咚的鹿臺,工匠忙碌,平添了雄偉莊嚴。

遼袖一個人在書桌前寫字,一筆一劃,背影看起來格外清瘦。

之前他知道她的身子漸漸好轉了,吩咐宮裏制衣局預備了皇子皇女的衣裳。在朝中擬趙襄為未來的太子太傅,在宮中開辟了馬場。

如今得知避子湯的事情,新帝發了好大脾氣。

眼底戾氣騰騰的紅,雪白的指尖微顫,半晌竟然說不出一個字。

宮人們嚇得跪在殿外瑟瑟發抖,聽著裏面的動靜。

遼姑娘的避子湯東窗事發。

湯碗被打碎了一地,關押了給她請脈的太醫,給她尋覓藥方的雪芽也被送走了。

“朕一輩子再也不想見到你!”他冷笑著咬牙切齒。

遼姑娘依然靜靜地寫字。

新帝第一次教她寫字,寫的是他的名字。

她寫了三個字,然後將宣紙撕得粉碎,纖瘦的手指將筆桿掰。

嬤嬤不解其意,其實遼姑娘想討陛下歡心是極其簡單的。

哪怕給個笑臉,或者說想吃什麽東西,撒個嬌,給個臺階下,新帝不會不理她的。

其實陛下就喜歡她不懂事的樣子。

上回她敷衍地給陛下繡了只小老虎,宮人們走路時都是輕松的,因為揣摩出陛下那幾日心情很好。

宮人們都是見風使舵的人精,知道遼姑娘在宮裏是有些特殊的。

這些年,四海來貢的奇珍異品先進她宮裏挑了才能入庫。

在春耕時以皇後之禮見過了文武百官,她冷著臉一天,文武百官也不高興。

只有新帝一人高興。

處置了一批又一批問責她無法生育的言官。

所有人都以為她被立為皇後是遲早的事,再不濟,也是個貴妃吧。

可是他真的足足三個月賭了氣沒有見她!

一筆一劃地在封後詔書上寫下——陸稚玉。

雨幕下,文鳳真親眼看到了他自己在詔書上究竟寫了什麽。

腦子裏像是被火燒燎,陸稚玉這三個字就像一把快刀,狠狠紮進心臟!

一股一股湧出黑色的血,夜色下的深湖流滿了黑血。頭疼劇烈到無法睜眼。

眼簾被雨水模糊,他想竭力維持理智清醒。

遼袖眼底盈濕被逼回去,慢慢綻開一絲笑。

“我是因為聽了殿下的死訊才突生心疾,最終也是因為心疾而死,我死的時候——”

她頓了一頓,繼續說:“殿下正在試穿封後大典的吉服。”

“死了?”

遼袖死了?

文鳳真手掌撫上額頭,冰冷異常。

玉鶴樓四樓的風很大,迎著風,他劇烈喘息,一個字都聽不懂。

一切燈火縮小又放大,放大又縮小,只剩下心臟毫無章法地猛跳。咚咚咚比雷聲更震撼,像要從胸口跳出來。

雪粒子翻飛,花炮轟轟,帝後大婚前夕。

馮祥是伺候遼袖用藥的人,她今日格外反常,竟然梳妝打扮一番,初入王府時,她就穿著這一襲綠裙。

從東川帶來的東西就剩下這麽一件。

馮祥眉開眼笑:“遼姐兒,您今日是要做什麽?”

他有些高興,遼姐兒看起來精神很好。

這股天真明媚的勁兒,有點像剛從鄉下進城的時候,雖然怯怯的,面頰紅潤健康。

他有些感慨,伺候了遼姐兒這麽久,總歸有情分在。

好幾次他話到口頭又咽了下去,想告訴遼姐兒:其實陛下也不好過。

陛下平日也沒看奏章,看的都是您的起居註,見到您吃的用的不合適,陛下出神了好一會兒,責罰了一批宮人。

好幾次轎子路過您宮裏,停了一會兒,又擡指走了。

每天陛下夜裏驚醒,推開窗子,靜靜望著漪蘭殿的一角,一語不發。

遼袖赤足踩在猩紅地毯上,望了一眼殿外,全是陌生的面孔。

凜然肅重的層層禁衛軍把守,他調來了徽雪營最精銳的死士,將整個宮殿守得固若金湯,這麽興師動眾已有三個月。

這麽防備著她做什麽,她又不能跑。

她住在最奢靡的漪蘭殿,這裏金碧輝煌,鳳首昂踞,令她茫然。

遼袖說:“馮祥,我想出去看看,不亂跑,就站在風下面透透氣。”

馮祥其實不想遼姐兒站在外頭,風大,寒氣侵體,容易覆發心疾。

他喚了一聲:“遼姐兒,快回來吧!”

遼袖臉色蒼白,頭暈襲來,嘩然一下,在馮祥驚恐萬分的瞳孔中,她跌倒在榻邊。

一桌茶盞“咣咣當當”拂落個稀碎。

少女像只小羊羔,單薄脆弱如紙,隨時都可能把握不住,半蒙著眼兒,眼睫微顫,晶瑩的淚珠搖搖欲墜,手腳冰涼。

馮祥知道遼袖心疾覆發了!

她費力地半睜開眼,望著澄澈的天空一角。

層層疊疊的千燈萬影,各處值殿的宮人們踩著輕快的步伐,臉上洋溢喜悅的笑容,四處道賀。

燈火通明,早已一片沸騰。

她已經不在意了,這份熱鬧甚至讓她眉眼有些愜意。

心脈像在迅速萎縮,心口疼到無法呼吸。

她卻靜靜彎起嘴角,渾身的痙攣讓她產生了幻覺,隱隱的期待。

她是不是終於要離開了。

馮祥聲嘶力竭地大喊:“楞著幹什麽,快來人啊!召太醫過來!”

二小姐急匆匆趕來,出了一身冷汗,將她抱起來,藥碗遞過去,輕言細語地哄:“遼姐兒快喝藥吧,你的病不是鬧著玩兒的。”

二小姐聲音發顫,忍不住抹了抹淚。

遼袖聲音虛弱,笑意卻無比安靜:“沒事,我就是想看看外頭的風景一會兒,你們別怕,我會喝藥的,我的命我自己有數。”

馮祥腿都軟了,寒意直竄腦門兒,他急得呵斥禁衛軍:“太醫怎麽還沒來,遼姑娘若是有什麽差池,大家都完了。”

遼袖嘴角微彎:“把藥拿給我吧。”

一旁端藥的陳姑姑舒了一口氣,看來遼姐兒還是在乎性命,在乎陛下的,只不過兩個人賭氣太久了。

陛下對她獨宮專寵這麽多年,忽然廣納後宮嬪妃,連個嬪位都沒給她,她可不得置氣嗎。

總歸鬧一鬧是好的,宮裏無人不知她的特殊。

陛下又怎麽舍得真的不給一個位分,遼姐兒這麽一鬧,陛下也來了,臺階緩和了,自然會給個位分。

遼袖接過藥盞,靜靜凝視一汪褐色藥湯。

以前她說藥苦,陛下為她培育了桃葉拂衣的藥茶。

可是她嫌的不是藥苦,而是一味淡淡的腥氣,哪怕他哄著用茶代替了藥,這股腥氣依然繚繞不散。

遼袖緩緩轉動著藥湯,漫過瓷白內壁,不知在想什麽。

陳姑姑打量著她,忽然有種不詳的預感。

遼姑娘最近愈發不同了,她越來越安靜溫順聽話,總是垂眉斂眉。

像是一個漂亮卻毫無情緒的娃娃,針紮不疼,漆黑的瞳仁冰冷異常。

無論陛下做什麽,她總是微笑著說好。

陳姑姑冒了一頭冷汗,趕緊拉了拉馮祥的袖子:“她不對勁,你趕緊去稟報陛下!”

遼袖忽然擡眼,扯著疼痛厲喝一聲:“馮祥,不許找他!”

話音未落,她做了一個讓人心跳加快的動作。

她伸出一截玉白小臂,微微側轉。

“嘩啦啦”……褐色藥湯滾熱濺落,慢慢地一傾而盡,一滴不剩,流在雪白鞋襪下,一路順著縫隙蜿蜒。

“咣啷”一聲,茶盞自她指尖滑落,跌了個粉碎!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眾人怔在原地!

她翹起兩個小梨渦,安靜又釋懷地笑道:“不想喝藥了。”

簡簡單單五個字,馮祥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來,

二小姐將她抱在懷裏,哭道:“遼姐兒,其實哥哥他後悔了,總在問我是不是把雪芽送走做錯了,只是他總是太驕傲了,只要你好好喝藥,哥哥什麽都會答應您,無論是後位還是雪芽姑娘,我跟哥哥一起長大,我什麽都明白!”

陳姑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渾身濕透了,壞了,這回徹底壞了。

她完全不敢想象新帝得知此事的後果!

遼袖呼吸越來越急,胸腔劇烈地起伏,氣息卻逐漸微弱,這種窒息的感覺,跟兒時跳進深湖打撈他的金身碎片一模一樣。

水越深,越執著地撿拾那一塊塊光閃。

嘴角仍然帶笑,眼尾卻毫無知覺地滑落一滴淚。

心口疼到最後,只能微弱地一聲聲喊娘。

只有娘親是這個世間無條件疼她的人。

她沒有爹,從小被罵小野種,所以也很在意名分,性子內斂,沒讀過什麽書,怯怯的很害羞,大美人若是出身卑微是一件極其淒慘的事。

只有娘親完完全全愛著這麽不起眼的袖袖。

瞳孔漸漸無神渙散,已經沒有一絲脈搏。

馮祥口幹舌燥地喊:“快再拿藥來啊!不要命了你們!

馮祥冒著大雪,忙不疊地往寶泰宮去。

新帝正在試穿大紅吉服,他生得峻拔昳麗,眉眼卻冰冷得令人生畏,而且略不耐煩。

宮人們伺候得戰戰兢兢,都摸不著頭腦。

試穿大典吉服,陛下怎麽這麽不耐煩呢。

馮祥連滾帶爬,三魂七魄盡去,差點啃了口雪,跌跪在地,寒冬臘月,硬生生出了一身汗,嗓子啞了,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

新帝轉過身,綁好左手的繃帶,見到是馮祥,漠然至極的眼底忽然生出幾分驚喜。

半是期待半是不可置信,這張冰塊臉漸漸融化。

他竭力維持面無波瀾,卻壓不住眼底的清輝。

“是不是她叫你來的。”

新帝每天都在數,跟她置氣了三個月零一日,他從沒有這麽長時間不去找她,恍惚間以為很久很久了。

發現避子湯時,他原是很生她的氣,發誓一輩子不見她。

可發完誓的第二日,他就想,反正世間也沒有神佛,劈雷刮風都隨它去。

新帝低頭,面不改色,手指拂上桌上的字畫,翹起嘴角,自顧自漫不經心地說道。

“其實,不想生就不想生吧,朕也不是很喜歡孩子,你跟她說……”

“跟她說,不想生,以後也別喝避子湯折損自己的身子。”

新帝擡起頭,鮮見地露出一絲笑意,眼底柔和的光輝,仿佛暗暗憧憬著什麽,一瞬間掩飾得像笨拙的稚童。

眾人第一次見到冷酷到無懈可擊的帝王,露出有這樣的神情。

“等過了明日大典就好了。”

“她知道了肯定會喜歡的,過了明日朕就帶她——”

“不是的,陛下……”馮祥哭著打斷他。

馮祥渾身顫栗,磕磕絆絆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太過畏懼,只有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他在陛下面前崩潰哭到失態。

“陛下!遼姐兒她……心疾覆發,快沒氣兒了……”

文鳳真瞬間血色盡失,幾乎想也沒想就沖了出去。

又開始下雪了,紛紛揚揚在皇城夜空,被宮燈折射出柔和的昏黃,厚厚積雪沒膝,激越的鐘聲一下又一下回蕩。

這個雪夜,滿宮的宮人紛紛駐足在原地,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她們錯愕地望著,一襲大紅吉服的年輕帝王,連轎子也沒坐,從寶泰宮一路踉踉蹌蹌地往漪蘭殿去。

眾人交頭接耳:“陛下這是怎麽了……連吉服都顧不得弄臟了……”

“聽說漪蘭殿的那位沒了……”

在寂寥莊嚴的白雪宮墻中,一抹紅與白的顏色最為鮮艷刺眼。

他身上的吉服紅得濃重,像血跡幹涸的顏色,隱隱發黑,紅到觸目驚心。

皮膚極白,不剩一絲血色,白到幾近脆弱透明。

他眼前漸漸模糊,四肢發冷,喉頭艱澀,胸口被暮鐘一聲聲猛撞,喘息急促,怎樣竭力都無法鎮定下來。

只想著快點兒,再快點兒!

大雪覆落在他肩頭、纖長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披了一身風霜。

皇城上空開始放煙花了,喧嘩熱鬧,他孤身一人,甩開了侍從。

他掌心握著那枚銹跡斑斑的小金片。

當他看到滿地碎裂的瓷片,臟汙的藥湯時,往後踉蹌了一步,險些站不住。

“滾!都滾!”他眼底升騰可怕的血月,眾人嚇得伏跪在外頭瑟瑟發抖。

他跪在她身前,將她抱在懷裏,腦袋埋在她的衣襟裏,嗅著再想念不過的淡淡香氣,哪怕這一點都抓不住。

他甚至都不敢叫她的名字,只敢緊緊抱著她小小的身軀,她只剩了一絲氣,神志不清,看不到他多麽驚恐。

他終於試著叫她,撫摸著她的腦袋,貼在自己下巴,崩潰至極。

“袖袖……袖袖……”

可是她甚至笑都不會笑,那麽乖順,柔順得像個孩子。

從前她在他懷裏,會說會唱會笑,還會背詩歌,她在他懷裏一點點沒了生機。

“袖袖……你是不是冷……”

她又濕又冷,宮人們說她昏迷不醒時喚了好多聲娘。

他絕望地將她的手放在懷裏,可是怎麽捂不熱,逐漸冰冷僵硬,自責越來越深,晶瑩的淚珠慢慢滴落在地磚,一滴又一滴……無法喘過氣。

文鳳真猛然低頭,一手支撐在地,抑制不住的顫抖,指尖幾乎在地磚扣出縫隙,鮮血淋漓。

大口喘息,卻沒有一絲空氣擠進肺,艱難凝澀到極致,自責到無法呼吸。

“呼——”

眼前一片漆黑,意識消失的盡頭,什麽都看不見。

“陛下喘疾發作了……快找太醫!”宮人們慌亂叫喊。

他沒辦法再繼續回想,因為眼前只剩下無窮無盡的濃墨暗色。

……

“呼——”

暴雨劈裏啪啦地落入湖面,文鳳真眼前一片漆黑,沈沈陷不進一絲光芒。

猛然雙手扶闌幹,空氣極其凝肅,雨水冷冰冰,心如刀絞。

喘息也越來越絞緊,文鳳真喘疾被刺激發作,突如其來的猛烈,危險又致命,這襲白袍在四樓搖搖欲墜。

馮祥在大雨中求道:“遼姐兒,您別說了!殿下會死的……”

遼袖眼底微紅,不知臉上的是淚水還是雨水,她笑著顫聲。

“因為殿下把雪芽送走了!我怎麽求都求不來……”

“每日清晨都說喜歡我的殿下,為什麽會讓我一個人待在那裏。”

“這些都是我沒有辦法明白的地方……”

文鳳真勉強找出一絲神智,他牽起了嘴角,似在嘲笑自己,毫無知覺的。

袖袖,這就是你的心境嗎?

一瞬間湧上來的痛楚、惘然、怨恨、憤怒……原來她難過了這麽久,原來她受了這麽多的委屈。

而他在今夜之前,渾然不知。

他甚至不敢去想,上輩子她活得有多難過。

他總是那麽高高在上,傲慢冷酷,不懂為什麽底層的老百姓會怨恨他。

不懂她忍下的委屈,也從不懂她真正想要什麽。

他輕輕開口,不知說了什麽話,字音太輕,被雨聲模糊了。

首輔府的賓客全都下了馬車,手上提了一盞盞燈籠,圍在湖畔。

宋搬山快步撐傘過去,將衣衫披在遼袖肩頭,安撫了她。

遼袖仰著頭,靜靜望著夜色中的文鳳真,方才他說了什麽?

滿城權貴瞧見了玉鶴樓四樓的人。

不可一世的文鳳真,囂張惡劣的年輕異姓王,總是居高臨下,氣定神閑地玩弄權術,眼底一抹囂氣騰騰的紅。

此刻僅能看見一襲白袍,在燈火中搖搖欲墜。

文鳳真眼前模糊不清,頭疼欲裂,一下子黯淡無光,耳邊只剩下藥盞一傾而盡,摔碎的清裂聲。

波光粼粼的湖面,拉長了他的影子,緩緩張開吞噬巨口。

只有馮祥看出,殿下喘疾發作得厲害!瀕臨窒息,已經失去了意識。

“殿下!殿下——”馮祥驚喊道。

眾人瞳仁皺縮,玉鶴樓四樓,文鳳真喘疾覆發,意識昏迷,從闌幹一躍而下。

“撲通”一聲,直直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泗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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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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